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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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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
江念没有睡觉。不仅因为他们回来的时间已经太迟。更多的,是有一种巨大的窒息感吊着灵魂,让他直挺挺地横在床上,不能安心入睡。
昨天发生的事情好像隔了一个世纪,恍然若梦。
可疼痛清晰地刻在心底。
母亲死了,他在这世界上羁绊最深的那个人死了。
江念知道母亲是被那些折磨和没有尽头和希望的生活杀死的,是被那些吸着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杀死的。
江念好想杀了他们。
可他没有能力为她报仇,他连那些人的面都见不到。他甚至没有办法再承担她背负着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会死呢?
江念悚然。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好在江念还要去曾医生那里,那是一个可以用来麻痹自己的地方。于是他爬起来去了药店,把今天当作一个平常的周六。
失去至亲的痛苦来不及发芽,便被粗粝的生活磨平,只能把根系扎进血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牵动疼痛。像是缓缓渗出的毒液,一点点麻痹心脏。
疾步穿行在小巷中,江念低头走得飞快。
肆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江念陡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他忘了带上口罩和眼镜!
一把扯过兜帽罩住头,江念几乎是跑了起来。
一个小男孩走进他,看上去八九岁的模样
江念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开!”
他跑进药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流程,麻木,但令人安心。
曾医生做完了一场手术。
江念处理着手术室里的东西,把垃圾打包带出去。
他看见曾医生往后面的实验室走,像是去鼓捣他精心饲养的小白鼠。
实验室里,凌乱的仪器和瓶瓶罐罐堆砌,各种资料和数据堆叠,只有曾医生自己觉得整齐。
几只小白鼠刚打了一针PX-2,暂时还活蹦乱跳地,皮毛雪白,眼珠亮红。
曾医生静静等待了几秒。一只小白鼠忽然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吐出血,半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另一只。又一只。
很快,五只小白鼠都死完了。
曾医生抬笔在工作手册上记下几个数据。盯着数据沉思了一会,他吧嗒一声合上书页,准备出去买点材料。
门外,江念坐在桌前,写着记录本。
Omega没有机会学习医学知识,但是江念一直认真观察曾医生做手术。没有专业证书和执照的omega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医生,但他想学一学,也许有机会给自己或者江朝治病,毕竟医院去不起。
摆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姓名是“江朝”。荔浦学校学校周六日放假,江朝现在应该在家里。
江朝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江念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接起电话。
“哥——”是江朝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你弟弟在我们手里,快给我滚回家!”
粗狂的声音里尽是凶恶,声音大到不需要外放就回荡在寂静的手术室里。
江朝!江朝出事了。
江念腾地站起来,行动间撞翻了桌上的罐子。
曾医生刚从实验室走出来,阴恻恻地盯着他和他的破手机。
他看着江念,臭着脸摆摆手,“快滚快滚。”
就算曾医生不开口,江念也是要走的。
他连白大褂都来不及脱,抓了个东西就夺门而出。他很害怕,心脏怦怦跳。也许江念自己面对危险时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
江朝是他唯一的亲人,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分化,还有机会回到正常的幸福的生活中去。他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江念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他恨自己不是一个alpha,连跑得快都那么费劲。
*
一个小时前。
江朝待在客厅里。
这个狭小的屋子只有一张比较大的桌子,眼下正摆在客厅里,专供江朝学习。桌上摆着几本课本,摊着一张语文的练习卷。
“砰砰砰——”
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这对江朝来说不太寻常。如果是江念的话,就会觉得这样的声音很熟悉。这是他小时候的阴影,父亲赌博欠了一大笔钱,经常有人闯进来要债,要不到就砸东西。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房子里只有零星几件家具的原因。
江朝有些不安地开门。
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人就被一只粗粝的手掌一把推开。
“滚开,小王八蛋!”
江朝踉跄着扶着门框,只见那壮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没看见人,那壮汉恶声恶气道,“还钱!”
江朝愣了一下,他知道家里欠了一大笔钱,是母亲死掉的男人赌博欠的。哥哥告诉他,他们每个月都会还一点钱,所以一直没有人来讨债。
“钱,钱在......”
那壮汉打断他,问,“你妈呢?”
"她死了。"江朝的声音低哑。
“死了?!”壮汉露出一脸晦气的表情。可他忽然想到,除了那臭娘们,这里还有个大的。
“那就叫你哥哥来!”
江朝见状不对,转身想跑。他才刚转过身,就看见水泥楼梯上站在的几个蛮横粗壮的人。两个叼着烟,一个翘着二郎腿,这下都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转回去道,“我哥也不在。”
硬碰硬肯定是不行。他这细胳膊细腿三下就被人抡了,不用说这里还有那么多人。
“大哥,钱的事我家会想办法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那壮汉瞥了他一眼,“不在是吧,给他打电话。”
“没有手机。”江朝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憨笑。
壮汉走过来,哼哼笑了一声,“不打是吧,给老子砸!”
外边的人冲了进来,抡起地上的木凳就摔。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屋子里仅存的几个破烂家具变成了可以直接丢进柴火堆的模样。
江朝抖索着,狠狠咬着嘴巴,“大哥,我们家穷……”
“老大!找到一只手机。”
这只手机是因为江朝要上学,江念特意给他买的。
那壮汉抢走手机,强迫江朝用指纹开了锁。他划拉着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哥哥”,拨通了电话。
他把手机怼在江朝嘴巴前面。
江朝惊叫,“哥,别——”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他就被人捂住嘴。十四岁的男孩,身板瘦小,营养不良,在一群健壮的地痞流氓面前根本不够看。
“你弟弟在我们手里,快给我滚回家!”壮汉恶狠狠地对着手机说。
江朝拼了命地挣扎着。
不要!不要来!
泪水汹涌地从他眼中流下。
*
江念跑的速度很快,从远处就望见几个人守在门口。
他攥紧了拳头,走进楼道里。心里有些猜测。
几个混混站在高处,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流连在江念身上,发出阵阵猥琐的笑声。
站在门口,江念的视线掠过一片狼藉的家,落在弟弟身上。
还好,江朝虽然被人绑着,但是暂时看上去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
江念认识这个男人。在他还比较小的时候,母亲曾经把人带回家过。他是父亲的债主,之一。
赵大升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江念的脸,哼哼直笑。
他伸手来拽着他的手。
江念躲过,指着江朝,“放开他!”
“好啊,要放了你弟弟,那你来换他。”
一边的一个手下很上道,拎着江朝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江念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忍无可忍,“我跟你们走,把人放下!”
又对江朝说:“你别管我,好好上学,等我回来。”
赵大升朝小弟一点头,然后走到江念边上,抓着他的手。
江念看见弟弟被放开了,顺从地跟着赵大升走了。
男人充满欲望的猥琐的眼神令他几欲作呕。
江念知道赵大升把自己带走干什么。
在失去了经济来源,被庞大的债务压垮的时候,柔弱的母亲就是这样,献祭了自己的身体,为自己争取了一点点喘息的余地。
现在,轮到他替自己和弟弟求生了。
这是卑贱如蝼蚁的命运。自从出生之后,他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狰狞。许多人生来就站在高处,许多人用尽一生,也只是在泥潭里挣扎苟活。
用身体来换取金钱吗?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江念就想吐。胃里不住地翻滚。漆黑的眼里翻滚着恨意。他恨那个男人,把自己的赌债留给母亲。恨那些吸人血的魔鬼,诱骗,下套,让人借贷然后利滚利地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他们手底下的奴隶。最恨的,就是这些人的头子庞勇。如果不是庞勇授意,他们怎么敢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如果有刀的话,江念一定会拿起来捅进前面人的心脏,再搅和几下。只是想到这个画面,快意就在脑中蔓延。
可是现实是,他只是个柔弱而无力的Omega,连被人警惕和戒备的资格都没有。
江念曾经憎恨自己的性别。如果他是alpha的话,面对暴力至少还能拥有反抗的能力。可后来他发现,只有这样的弱小才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警惕,没有防备地踏进陷阱。
在这片混乱黑暗的土壤中生长的Omega,当然不能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白花。那种人,只会被吞吃地骨肉渣子都不剩。
江念低垂着头,手伸进口袋,握住一直放在里面夹层里的小瓶子。
等到了赵大升的家里,再下毒。
手环忽然震动,赵大升接了一个电话。
社会技术发展很快,鸿沟却愈来愈大。通讯手环对于普通人家是必备品。而江念江朝还只能用旧时代的古董手机。
通讯对面不知道是谁。但是赵大升的表情很恭敬,连连应好。
挂了通讯,赵大升瞥了江念一眼,啐了一声,“算你走运!”
事情似乎朝着不受控的地方发展,江念心里划过一丝不安。
他被带上车。汽车横冲直撞地前进,停在一栋大楼前面。
赵大升推搡着人,一路把江念带上去,推进一个房间里。
江念踉跄着抬头,看见一张粗狂的脸。
那是庞勇。江念见过新闻里的照片。
恨意凛然沸腾起来。江念眨了下眼睛,心狠狠沉了下去。庞勇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糊弄的蠢蛋,他惜命,身边一定有人保护他。江念没那么容易下毒。
赵大升压着他的肩膀跪下来,恭敬道,“庞先生。你要的人带来了。”
庞勇点了点头,然后打量着这个omega。
“听说你妈是这一块最好看的omega。”
庞勇捏着他的下巴,撩开过长而遮住脸庞的碎发,端详着他的脸。片刻之后,他满意地笑了,“你也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江念挣开他的手,眼里淬着火。
庞勇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谁会在意一只小老鼠的眼神呢?
他问赵大升,“干净吗?”
“没人动过,干净,干净的。”
“那就对了,”庞勇转头吩咐人,“把他洗干净了,送给二舅。”
庞勇的二舅,就是政务大臣庞乐海。庞乐海前妻死后,一直没有再娶。他喜欢年轻青涩的Omega,喜欢折磨不情愿又无力反抗的omega,这能满足他alpha扭曲的欲望。庞勇之前送去的那个Omega就很得他欢心,只是身体太弱了,没坚持很长时间。
江念恶狠狠地盯着他,骂道,“畜生。”
庞勇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江念脸上顿时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手印,火辣辣的疼。生理性的眼里沁出来,却被狠狠憋回去。他的眼睛里淬着狠毒。
庞勇不屑地笑了一下,“一个Omega。”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乖一点,听说你有个弟弟......”
江念刚想再张嘴,忽然感到手臂刺痛,一阵无力的感觉袭来,他昏了过去。
赵大升给他注射了一支麻醉剂。
另外两个人进来,把江念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