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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顾筠的日记8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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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我们终于能回家了,也不算回家,皇帝在新京洛阳,我们也得去往那边。
孩子们暂时养在岳丈家,等大些再接回去,我以为柔儿会不舍,没想到她兴冲冲收拾行李,说等不及要拜见母亲和妹妹。
顾笙和张小君留下打理岭南的生意,是自愿的。
回去的人比来时还多,这次我们乘军舰沿海岸线北上,在江浙港口登陆,路上没吃太多苦头。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我心中感慨万千,中原,我回来了。
江浙一带富庶,水泥路四通八达,还多出许多水泥建筑,有五六层,如灰色巨人般直冲云霄,这些都有赖母亲的巧思,我和父亲与有荣焉。
顾家生意的根基在姑苏,这些年是四叔一家在经营,亲人团聚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便在城中停留几日。
姑苏城比我少时更热闹了,街上车水马龙,衣袂相连,晚上街灯亮起尤其壮观,酒楼妓馆林立,流光溢彩,彻夜笙歌,好一派人间胜景。
告别四叔继续北上,渐渐进入中原腹地,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繁重的赋税和连年战争逼迫农民离开故土,大片良田荒芜,乞丐和难民随处可见。
父亲频频叹气:“唉,只愿番薯番瓜能多养活几人。”
“会的,此后京中有父亲整顿吏治,恢复生产以安民心,北方有王爷和母亲收拾山河,大乾会再现繁荣昌盛,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
“嗯,筠儿成熟很多,回京后你跟在我身边,现在也是你暂露头角的时候。”
我躬身行礼:“儿子领命。”
西行进入洛阳地界,街市再次热闹起来,百姓生活安定富足,繁华程度不输京师,这里亦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新京原本只是普通小城,破旧逼仄,城墙也不高,是早年皇帝下令扩建的,陛下喜好远游,大兴土木,在各地兴建行宫,洛阳也在其中。
刚建好赶上北方打仗,京师毗邻北境,胡人若攻破军都陉,朝夕可逼近皇城,皇帝给吓破了胆,带着大臣们匆忙迁都至此,怎么说呢,也算没白建吧。
说到大臣们,那群人还真是能屈能伸,早年将我父亲逼至岭南,如今知道怕了,早早跑来城门口迎接。
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老头笑呵呵走上前,躬身行礼:“顾大人一路辛苦了,陛下令我等在此迎候,请即刻入宫面圣吧。”
门客跟父亲耳语几句,父亲回礼:“有劳范尚书相迎,臣叩谢圣恩。”
父亲和我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唉,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我们,柔儿先带人进城安顿,筠儿随我入宫。”
“是。”“儿媳明白。”
这处宫殿和京师很像,侍卫和宫人中有许多老面孔,他们对父亲很恭敬,甚至有些诚惶诚恐,可能他们也知道这皇宫要变天了吧。
皇帝还算持重,高坐龙椅上等着我们上前觐见,我只匆忙扫一眼,他也褪去了少年模样,肩膀宽阔,身形高大,不知冕旒后的脸变成了什么样子。
父亲和我叩拜行礼,皇帝声音有些激动说:“平身,顾卿终于来了。”
“臣等来迟,望陛下恕罪。”
“不,没有。”皇帝似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宫中设宴为父亲洗尘,范尚书带着众大臣频频敬酒,恭贺恭维声不断,高位上的皇帝沉默看着,一杯杯酒下肚,在失态前被宫人扶下去。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也不便在宫中久留,各位大人,告辞!”
“是是,顾首辅旅途劳顿,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来路上父亲还是频频叹气,我问:“父亲在想什么?”
“筠儿,你觉得为父是个仁慈的人吗?”
我微微挑眉,回:“当然,父亲心系天下百姓,心软慈爱,待人宽厚,只是不知父亲为何有此问?”
“唉,当初我们弃陛下而去,将他抛给朝堂上那些人,不知是对是错啊。”
“父亲母亲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当时留在京中,恐怕没有今日局面,父亲不必烦忧,皇帝也有他的命运。”
父亲看向我,微笑说:“筠儿真的长大了。”
几日后皇帝单独召我入宫,在我意料之中,他能忍这些天已是不易。
皇帝没穿华丽的龙袍冠冕,一身月白常服,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他在我身上打量,轻笑说:“朕记得你少时最爱月白长袍,今日怎么如此老成?”
我躬身道:“陛下说笑了,微臣已不是少年样子。”
“说的是,呵呵,顾卿这些年过的可好,听说你已娶妻生子?”
我躬身再拜:“谢陛下挂怀,岭南虽荒蛮落后,民风却也淳朴,臣这些年生活还算顺遂,已娶妻育有三子,听闻陛下帝后和睦,子嗣绵延,臣心甚慰。”
“那便好,顾卿不必和朕生分,坐吧。”
“谢陛下。”
我在皇帝对面坐下,平视的位置自然拉近距离,皇帝的目光有些炽热,我盯着地砖没有抬头。
殿内有些安静,皇帝突然说:“朕那日并非想让你难堪。”
是说太傅散学那日,之后我们便没再见过,我笑笑说:“都是些陈年旧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是啊,十年前的事了。”皇帝深吸口气,沉默良久,哽咽道:“我命人去寻你,给你写许多信,你为何不肯回来助我?”
“你明知我不能回来。”我轻轻摇头,当了皇帝还是改不掉任性的毛病,在臣子面前怎可自降身份。
他有些急切,还有些委屈,道:“我真的无意害你,你若肯留下,我定会尽全力护住顾家,没人教我怎么当个好皇帝,我只是贪玩了些。”
“只是贪玩?少时贪玩尚可谅解,可你是皇帝,你的一句玩笑会给黎民带来什么?你喜爱出游,大兴土木,大臣们便加征赋税,强刮民脂民膏,你知百姓生活有多艰难?他们一辈子吃过几顿饱饭?尝过几次荤腥?房顶有无片瓦遮雨?冬日有无厚衣避体?你见过在荒地讨食的流民吗?像黑色的雀,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他们将腰弯进泥里,拾的也不是粮食,只是几粒草籽,你知那野菜汤有多难以下咽?平常荒年尚有草根可食,战时呢?这洛阳城外有多少地荒着?百姓离了土地还能去往何方?”
皇帝双眼睁大,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有这番责问,嘴唇抽动着哭出声:“我......我不知,对不起,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便能抹掉所有吗?你生在皇家,享万民供养,一世富贵,你知百姓家的孩子是如何过活的?七岁幼女要撑起整个家,挥动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从土里刨那几口吃食,你知一场战争要死掉多少人?无数青壮,无数家庭的顶梁柱,像落叶般轻飘飘死去,尸骨无存。”
“可是,我原本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是他们把我推上这个位置。”
我有些想笑,怎会有如此愚钝无赖之人,“你是皇子啊,你站在那么高的位置,即便不当皇帝也该担起你的责任。”
“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顾筠,你救救我。”他从案后绕过来,竟不顾形象趴在我腿上哭诉:“我不当皇帝了,不,我也不当王爷,我只想活下来,五哥回来肯定会杀了我,我不想死......”
“你冷静些。”我慌忙往外看,还好宫人并未在近处伺候。
我努力挣脱出来,将他按回椅子上,他抓紧我的衣袖,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松手。
“我才二十五岁,顾筠,我们同岁啊,我还不想死,你念在往日情谊上救救我,你救救我吧。”
“你若听话,母亲自然会保你一命。”
“真的吗?先生还愿管我?”他将眼泪鼻涕全擦我衣袖上,破涕而笑:“我会听话,朝堂上交给首辅,等五哥回来我就退位,我会听话的。”
我安抚他好久才得以脱身,弄脏的外袍更是让我膈应,坐上马车便脱掉丢在角落。
父亲猜到这个结果,默契没有多问,柔儿却追着我问很久,我有些纳闷,当年的事没几人知道,柔儿为何如此感兴趣。
“夫君,父亲身负首辅重任,陛下又如此倚重你,你们定是抽不开身,不如这样,我代夫君去北境助王爷一臂之力,如何?”
我皱眉:“你打的这个主意?此事不妥,你一个女子怎可领兵。”
“大哥不是在洛阳嘛,让父亲派他领兵,我顺道跟去,早日了结北方战事,也可早日迎母亲和王妃回京不是?”
“你真是,唉,我去向父亲禀明。”
“哈哈,多谢夫君!”柔儿在我脸上亲一口,心情极好收拾行李去了。
此等贤妻也是世间少见。
父亲也有意派自家人去北境,大哥和柔儿着急忙慌点兵点将,生怕去晚了赶不上打仗,半年后,北方战事平息,胡虏退地百里,天下大定。
王爷先到京师,请皇帝和大臣们回京议事,众大臣神情各异,皇帝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不肯离开我半步,我心中雀跃,终于能见到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