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风掠过奥德赛峡谷》岁时遥

3、第 3 章 血色黄昏与

　　林暮接到妈妈的电话，让他去宁栗家，却支支吾吾不肯说为什么，林暮知道父亲就在旁边，心中冷笑，更懒得多话，索性直接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林暮陷入了沉默。他不想理会父母，但，他想见宁栗。
　　生日那天，他看到宁栗进门，也看到宁栗躲进了父亲书房，却没有看到她的离去。他们整晚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他搭好了宁栗送他的生日礼物，是一艘宇宙飞船。小时候她送他纸飞机、小飞船玩具，现在，送他大飞船。唯一的区别是小时候她总会认认真真地写上“一起飞向奥德赛峡谷”，今年他仔细看过了，哪里都没有。为什么不写了呢？
　　他回想起音乐教室，想自己和黎然的舞蹈，想起父亲的话，过去他和宁栗的种种，还有那晚醉酒的河边……许多声音在撕扯他的心。
　　事情已经偏离方向。
　　抬头看宁栗家的窗户，他轻轻吁了口气，决定先回家放下棒球包，顺便洗个澡。
　　林暮皱眉。门没有锁。
　　不对。
　　他从包里轻轻抽出棒球棍，抵着门慢慢推开。
　　一团糟。他小心从地上乱扔的物品上跨过，仔细检查了各个房间，没有人。他放下球棒，清点物品。父亲书房里的电脑主机不见了。母亲的首饰不见了，包包扔了一地。他的东西都在，但抽屉里随手扔着的钱不见了。看着是失窃现场。
　　他给母亲打电话，电话不通，不再顾及其他，他给父亲打电话，没有人接。没有再犹豫，林暮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离开时已是半夜。怀疑是盗窃，需要保持现场。林暮收拾了衣服，准备去附近酒店暂住一晚。下楼后给父母打电话，依然不通，心中不安翻涌，想起母亲的话，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去宁栗家。
　　出了楼梯，他看到宁栗家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有警察，有邻居，有哭声，他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行李包掉在地上，林暮冲进去，看到趴在桌上痛哭的宁母，看到一旁宁栗苍白的脸，和满脸的泪。
　　她看到林暮，再也没有之前的疏离，仰起脑袋，她说，“我爸没了。”
　　林暮顾不上其他，脱下外套紧紧裹住浑身发抖的宁栗，就像旧时裹住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为了给他打掩护，一边在寒风中摆弄石子做题，一边等他打好游戏的她。
　　宁栗父亲当场丧生于火海。林暮母亲三天后仓惶回国，林父未归。未打通电话那日，林父在T国以盗窃企业核心技术文件被捕。
　　学校很快联系上林母和宁母，如果说宁父出事是意外，那林父被捕显然不是。宁栗和林暮坐在一旁听来客和家人的对话。
　　“你是说宁教授出事当天，你们家失窃，林教授电脑主机被盗？”问话人是两人所在学院的院长。他和系主任两人对视一眼，眉头皆皱起。
　　“怎么会这么巧？”
　　“还有小偷怎么可能会拿主机？别说东西不值钱，那个头虽然不大，也绝对不是个小玩意，大白天的，怎么可能冒着风险偷这东西？”
　　宁栗心中一动，“林伯的重要文件是不是一直都在家里电脑上？”
　　林暮点头，“他日常都会在家里电脑上工作，去单位如果要用到这些文件，都是用U盘拷贝过去使用。”
　　来人点头，“出事后我们马上就查看了他办公室的电脑，里面什么都没有。”
　　U盘。
　　宁栗心跳快了起来，她颤抖着摘下项链递给来人，“这里有一份文件，你们看看……”
　　对方打开电脑插入U盘，很快应答，“是飞行器散热模块数据，林教授的项目，宁教授是项目组成员。”
　　“应该已经完成了，现在能看到的数据逻辑清晰合理，当然，我们只是大略看一下，这份文件我们需要带回去研究。”院长扭头跟宁栗说。
　　“你把那两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和我说一下。”
　　宁栗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将父亲和自己的对话，自己在林家拷贝了文件，父亲和自己商量未来深造、父亲给母亲打电话的事情……一一道来。
　　“院长，院长！”“有防火墙！十秒倒计时！”
　　宁栗闻言大惊，果然，电脑屏幕显示倒计时进行中，十、九、八……一，屏幕一片漆黑，文件被锁死。院长疯狂点键盘，无用。
　　屋内一片寂静。事实却如惊鸟之声在众人心头盘旋。
　　有人想要林父的文件，未果，唆使宁父让宁栗去拷贝了林父的研究成果，交给自己，可能因为遭遇防火墙，恼羞成怒，杀了宁父。当然，这种假设过于戏剧化，宁父事实上可能只是因意外丧生。林父是项目负责人，有人要他的文件，他又在文件失窃后在国外被捕，说明有人想要他的研究成果，不出意外，就是宁父要盗走的这份。
　　所以，事情的核心是这份文件。
　　其次，宁父之死可能和文件有关。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林父处境危险。
　　意识到问题，院长和系主任没有再耽搁，他们带着宁栗的U盘匆匆而去。宁栗在拼命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林伯设了防火墙？防火墙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才触动？
　　她的脑袋疯狂运转，触动机制是什么……
　　它有自己的完整性……
　　完整性被破坏……
　　修改……
　　数据完整性……
　　对了，林伯曾用“哈希算法”比喻数据完整性。
　　“就像拼图，一旦缺失一块，整个图案便会自毁。”林伯一边帮她调整数据一边说，“看，你就漏了这一块，漏了，它就动不了了，当然，错了它也动不了……”
　　“现在你看，是不是好了？”
　　林伯修改好数据，程序开始运行。“错误就是钥匙，找到了”，“咻的一下，正确的大门就在这里向你敞开，你看。”
　　……
　　她想起自己修改数据的举动，背后有冷汗渗出，难道自己的行为正是触发自毁程序的最后一块拼图？
　　不对，自己修改的是林伯电脑里的文件，自己U盘里的文件是确确实实的原文件。
　　为什么原文件会触动防火墙？
　　宁栗心里很乱，她理不顺逻辑。
　　疯狂思考的宁栗忽视了屋内的尴尬气氛。林母看着宁栗和宁栗妈妈，拼命压抑怒火，宁栗母亲此时也不再哭了，却不相信丈夫会干出这种事。
　　“我知道这么解释不合适，但……栗子爸真不是这样的人，你相信我，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能指使女儿去偷？！现在老林被关在监狱，生死未卜，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折磨！你让我相信你？！”林母眼泪扑簌簌地掉，气得发抖。
　　宁母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栗听到母亲的声音慢慢清醒过来，她暂时停下思考，拉住母亲，站起来向林暮母子鞠躬，“对不起，我向你们道歉，也替爸爸说声对不起。之后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都不会有二话，但爸爸刚去世，我们很难过，现在也不想听到对他不好的话，今天我们就先走了。”
　　林母转过身去不说话，林暮扶住宁栗，“我先送你们出去。”
　　林暮回来时，林母正在接电话，边抽泣边无力道，“妈，老林刚出事，我没有心情跟您说这些。这房子不是只属于老林一个人的，我是他合法妻子，拥有一半产权，如果小暮未来需要，我可以直接过户给小暮，但不可能过户给您……”她听到开门的声音，匆忙道，“小暮回来了，我先不说了。”
　　“什么事情？我爸刚出事，奶奶就来要我们房子？”林暮抽了棉柔巾在温水下打湿，递给母亲擦脸。
　　林母摇头，“这是我们的家，我不答应就不会有事。那些事情不要紧，都不要紧，什么都没你爸爸要紧。呜呜呜呜，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啊，会不会不让他睡觉，也不给他饭吃……”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林母个性温柔脆弱，一直以来都依赖着父亲。父亲虽然和自己很难相处，却对母亲极好，在家里，买菜做饭做家务这样的事情基本也都是父亲在做，结婚近二十年，硬是养得母亲如同少女般，容貌变化不大不说，心性也一样，有些不谙世事。平时当然是不要紧的，只是如今突发事故，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母亲被打得措手不及，不仅没有处理的能力，甚至无法冷静面对这个现实。从回家到现在，她只是日日地哀哭，张惶无助。
　　林暮叹了口气，上前帮她擦了擦眼泪，扶进了卧室，又去加热了饭菜送进去喂好。直到母亲睡着了他才终于有空坐到沙发上小憩一下。
　　他想起宁栗刚刚说的话和表情，在联系人列表中找到宁栗，发送了信息。
　　“好好休息。也劝劝阿姨，不要多想。林叔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许久，那边才回来信息，“好。谢谢。”
　　林暮胳膊放在额头上，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打开落地灯，开始翻看母亲带回来的物品。他已经把衣物和出行用品收拾好了，有几样父亲的东西，他拿到了客厅，但一直没有时间去细看。
　　一盒抽了几根的烟，一支中性笔，一个几乎是空的笔记本，有一页还缺了一角，还有一个小礼盒，里面是一个无缝不锈钢飞行器模型。伴手礼还挑了飞行器来买，是真的很热爱自己的专业吧。林暮看着有些出神，见上面有指纹，干脆拿了起来，抽出纸巾，反复地慢慢擦拭。
　　虽然一直生活在一起，父亲却始终是自己需要仰视的存在。自己无论外表、兴趣、天赋，都更像母亲，其实像母亲没什么不好，他从小就更容易吸引他人注意，收获了许多夸奖和实实在在的奖项，成长之中并无遗憾。但父亲所期待的，他永远无法达到，父亲看着，应该很遗憾吧。
　　这个飞行器和林父设计的飞行器外观有些不同，却也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无人飞行器。正要放回，他瞥见盒子底座泡沫垫那里露出一角纸。
　　拿出泡沫垫，里面的确有张折叠的纸。林暮拿起来，是撕下来的，他打开笔记本，果然，痕迹正好可以和笔记本上缺角吻合，所以是临时撕的？
　　“错误是留给未来的钥匙。”
　　纸上只写了这一句，林暮反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的确什么都没有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反复看过飞行器无果放下，他又重新拿起礼盒仔细打量，终于在底部花纹堆里发现了三个字，“赠宁栗”。黑色的字在黑色花纹的包装盒上看着十分不明显，如今在落地灯的照射下，字迹反射了光线才让人勉强看清。
　　林暮一激灵坐起。
　　“错误是留给未来的钥匙”，宁栗心中一震。
　　“我先收下，再慢慢研究。”宁栗心中怦怦跳着。
　　林暮话到嘴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好好睡觉，不要多想，以后再慢慢看。”
　　宁栗点头应下。
　　很久以后，林暮回想当时，心中依然疼痛。
　　年纪小时不懂得没有及时说出的话，往往没有机会再说出口的道理。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想要再次说出，可能需要许多的时间，和很多的运气。
　　被捕的第四天，林暮爸爸被移交M国，罪名是盗窃M国知名飞行器企业的机密文件。行业翘楚，知名高校教授拷着手铐，带着脚镣，神情憔悴的转押现场很快上了热搜，舆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