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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除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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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稍小点的皇子,都不约而同的憋着笑。
来人提着酒壶给诸位添酒,其中一个小皇子十分嫌恶的移开酒杯,骂道,“怎么有脏东西混进来了?”
这是七皇子季阳。
他和季昭同年,十六七的模样,不过是个娃娃脸,看起来嫩生生的,说话却像是藏着毒。
那小内官赫然就是季昭。
他不若梦中那时,少年意气,和她拌嘴,不分上下高低。
输了骰子时,也伺候过她,摔摔打打,非常的不耐。
“休这么说自己的兄弟!”季萧怒瞪季阳,眼角眉梢却带着隐约的喜色,他捏着酒盅的手指微微捏白,薄唇抿起,“阿昭你身体不好快起来。”
他行了个礼起来,给下个人倒酒。
走到祁怜面前,亦恭恭敬敬的,行礼,倒酒走流程。
祁怜有点儿难以言说的心情,忽然觉得这席间太过压抑,透不过气。
陛下看着兄弟戏谑,也不阻止,静静观看,作壁上观。
倒完一圈儿走到了季萧身后,看起来像是季萧的专属内侍。
才刚这季萧还训斥别人,原来他才是罪魁祸首,真是伪善。
季昭低眉顺眼,微微垂下头颅,蔫答答的,像是长在潮湿墙角的一把枯萎的藻。
身后杏花灼灼胜放,刚才波斯法师变得彩蝶,也竞相飞舞。
因这般生动的景象映衬,季昭这苍白病容也多了几分色彩。
祁怜和他隔空张望了一瞬,本想偷看来着,却不想和他目光撞上。
他也在看自己么?
祁怜没有因为他们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视而收回视线。
他亦没有。
记得刚才,在玄宝阁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盛气凌人,命令她去梧桐宫报道。
还扬言如果不去就把她大卸八块。
可现在祁怜忽然不觉得害怕了。
季昭将目光收回,紧盯着他自个儿的鞋尖儿,薄薄的耳骨都染红了,似乎是有些赧然。
就这样一个人,怕他作甚!
可她心里没来由的苦闷,透不过气。
自被女丑唤醒到现在,在这陇国,她只认识季昭一人。
如今有点儿像是朋友被欺负了的感觉,祁怜没办法,就一直喝酒,喝啊喝啊的头晕乎乎的。
宴会中还来了几个长辈,长辈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吹嘘自家孩子。
这个优良传统一直保存的不错。
“听闻二皇子又拿下三只灵豹。”
午威将军和他对酌,欣慰道,“二皇子年轻有为,又为我们大陇立了大功劳,有这几个大家伙振威,谁敢瞧不起我们!”
季萧抬了下手以示谦虚,“午将军过奖,过奖!”
“可是灵豹做错了什么,他是恶妖么。”
在一面叠声的夸奖里,忽然炸出这么个动静。
自然人人都侧头寻这声音。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醉得有些糊涂的祁怜。
她说这话一来是她看不上季萧,二来是灵豹不是恶妖,是灵物,她是女丑大人的情魂,女丑大人是寄托在山鬼身上的,是只雀灵。
天地生两仪,不过是灵物属阴而已,她得为自己老乡说句话。
滥杀无辜,呸!
“可以吃啊,大补呢!”季阳小童大呼,绝不允许有人违逆自己的二哥。
少女雪腮泛红,双眼迷蒙,不过还是坐得还是笔直,语气特别坚定的徐徐道来。
“你们把一个没有威胁的灵物抓了,会破坏了自然的平衡!天道无法修正,便会滋生逆天邪物……”
她太晕了,便是想要硬气,语调却力不从心的轻软。
是了,正如陇国灭了太多番邦属国,女丑这超脱六界之外的邪祟就诞生了。
“没有谁会一直长盛不衰,如果滥用职权,到时候会滋生一个更强大邪物去制衡,闹得天下大乱的。”
众人见她越说越离谱。
珊娘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这番话说的,有点儿大逆不道,挑衅天家权威的意思。
“呃……这倒是没听过。”
珊娘立马打圆场,声音都吓得发抖,“阿怜这是喝多了,小女儿家家的懂什么,看些杂书记串了,净胡说八道!”
言罢,徉作盛怒的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被这小姑娘一通乱怼,午威将军拍马屁而中道崩殂,便换了个方向舔。
“听闻,九皇子也学了点儿修仙术?”
季阳立马唾弃,“妖道倒是进益了!”
季萧大家长样子,“纵是妖道进步也不错,哪天可以切磋一下。”
“对啊,妖道怎么了,只要心思正,把妖道发扬光大也是可以救人的,要是心术不正,纵是修仙修佛那也是个祸害。”祁怜顺着季萧的话说下去,实乃有感而发。
她真的有些醉了,胆子越发的大。
被点名的季昭原本打算低头沉默下去,听到这些话,心中一凛,往那说话的身影看去。
只见那少女两颊酡红,白里透粉,仿佛成了这御花园里的杏花一朵。
觉察到强烈的目光,祁怜稀里糊涂的和他对视了一眼,带着几分憨,笑了笑。
季昭此刻眼中却是那熟悉的感觉。
那双眼,不再是一双鸡眼,她绝对是治了眼睛的,治得正合他意。
虽然额头青筋遍布,季萧却只好干巴巴的苦笑,“是啊,祁怜妹妹说的可真对。”
祁怜,她叫祁怜。
断断续续的意念在季昭颅脑里驰骋冲撞。
他和鸡眼交往不深,只知外号,不知其名。
他在梦里弄丢了一个女子,却又在她身上找到了那样的熟悉感。
祁怜,祁怜,真是耳熟,可梦中虚实总是隔着一道界限,人一旦醒来梦里一切都抓不住首尾,迷糊一片,很难记起。
他不敢去验证。
只知道,那天他与梦中女子分别,曾与她交吻,掌着她的后脑,在她耳后滴了一滴自己的指尖血。
他想找个机会,去验证,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见的机会。
祁怜头晕,肉吃多了有点儿恶心,她离了席,去了珊娘身侧,微微倚着她,想求个支撑,低低嘟囔,带着点儿伤感,“娘……我有娘了……”
祁怜命惨,生前身后,都无父无母。
梦呓一般,合眼吃吃的轻笑起来。
珊娘看着怀里被雪白狐裘裹着的少女,像个小兔儿似的,哭笑不得,“我记得你这孩子以前酒量不错么?”
吃得都差不多了,有好多孩子已经离席玩闹,还有宾客已经提前告退回家,但那头话题还没从季昭身上绕开。
“听说,九弟最近中了邪,总是找一个女子,还要摆祭祀仪式,闯虚无道。”
午威将军最忌讳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听季萧这么一说,更是嫌恶至极。
“虚无道是阴阳两界的缝隙间,活人进了虚无道,如同一颗尘埃掉进尘寰失去意识,如同飞蛾进了点燃的灯罩中,无法呼吸窒息而亡。”季萧继续说着,他语调平和,像是一剂蛊毒,一点一点蚕食着人的血肉,直至不治身亡。
午威将军每次瞧季昭都心烦,因着那道诅咒,他觉得季昭阴森森的。
不知何时就能毁天灭地,他可怕死着呢。
午时威虽然是个将军,却十分惜命的,一般负责作战指挥,从不上沙场。
“既是中邪,那该驱邪的,弥司命,你还能不能好好干了!”这厢,午将军便做主,喝道,“来!今日陛下的生辰,容不下不净之物,驱邪!”
丹墀上的陛下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是听之任之。
面前的酒席被内官一台一台撤下去,祁怜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都已经空了。
祁怜懵懂的看着这一切的变化。
她想找季昭的影子,在匆匆人影里听见一声闷哼。
她寻着声音找到了,被反剪着,深深低着头的季昭。
祁怜还在反应,珊娘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喜云站起来,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就剩几个好事儿的看热闹。
珊娘微微欠身,朝着上首位置的人点头示意,“今日多谢陛下款待,想起家中有事,妾身先行告退。”
祁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跟着母亲走,走出了很远。
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清俊伶仃,格格不入的身影已经被吞没在那条望不见头的宫道。
他毫无反抗,任人强压着,推搡着,如同死物一般,被人调侃,被人嘲弄。
她似乎醒了点儿酒。
后知后觉的回味起刚才季萧和午将军的对话。
那梦中的女人,是她么。
他要搭祭祀台找她么,他要去虚无道找她么。
祁怜忽然站定。
茫茫宫墙,迤逦着道道朱红。
见头不见尾,似乎真的能吞下一个人,连骨渣都不吐。
她如此的恨这里的一切,却又泛起一丝恻隐。
就算帮不到他,也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致使她动弹不得。
恍惚又无措。
她忽然不管不顾的撒开珊娘的手,朝着御花园的位置跑去。
珊娘在身后忙不迭的叫她,她则头也不回的高呼,“娘!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御花园逛逛!”
“你慢着点儿!”
珊娘身体不行,没追几步,就气喘吁吁,喜云年纪小跑不动,大呼小叫起来,“娘!别管她了!她不就是那样么,谁都管不了,等下晚让家丁的来接着吧。”
看祁怜生龙活虎,似乎大病已好,珊娘摇头叹了叹气,只能这样了,只求别出什么岔子。
再回到御花园的时候,祭祀台已经搭好。
季昭像个案板鱼肉一般,被捆了手足,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群巫女绕着圈儿,唱巫歌。
咿咿呀呀,像是地府小鬼的嘶鸣。
弥司命哀求陛下中断行巫,只言自家殿下没有走火入魔,好端端的驱魔于身体不好。
祁怜破开一群围观的人,这些人里有皇子娘娘,太监宫女……不管位分高低,此刻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在缝隙里,她看见了一双精致阴郁眸子,低垂着,半阖着。
似乎他总能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在人海里和她目光交汇,却没有前几次那样的对视的勇气,将头埋得更深。
随着巫祝手中的摇铃,天空已经聚集滚滚浓云。
季昭的内官服上渐渐透出黑色的烟气,像是烟熏火燎。
大概是要用天地间的邪气,把他体内那个莫须有的“女子”逼迫出来。
不知道是哪里痛,季昭忽然蹙眉。
像是条被雷电劈过一般,倒在地上挣扎起来,嘴里痴痴的念着什么。
“季昭……”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确实十分小声的喃喃出来。
他想要把困着自己的绳子挣脱开,翻来覆去不得其解,如同困兽,十分痛苦。
额头青筋暴起,在那样瘦削苍白的少年身上,额外让人心疼。
可他哭不出来,眼睛红得似血。
“不行!”
他跪在那里,“不行!”
他像是失了神智,众人皆憋了一口气。
季昭嘶吼起来,“不行!”
“不行!”
那声音干哑,像扯絮。
“你们不能把她带走!”
“不可以!”
他们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对王位也从不觊觎。
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连一段回忆也要全部消除。
就算那女人离去了,也是他的,怎么连这个也要抹去。
他落魄的像是失语一般,呜呜咽咽的干哭起来,蜷缩成一团,祁怜不忍卒看。
终于,压着王宫的黑云忽然爆裂一声闷响,飘起了雨丝。
季昭身上的黑烟,逐渐变成血红,很快整件衣服都像是被血渗透了,他魔怔了似的念着……不行。
在第三声闷响的时候,捆绑着他的绳子被他挣脱开。
断裂的绳子裹挟着力道飞出数米远。
其中一个女巫的面具都被力道打碎了。
他已经像是浴血沙场一般,萎靡不堪。
这是祁怜在今天第一次见他有所生息,有所反抗。
也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挣脱了绳子,茫然的看了看四周,似乎找不到可以逃出生天的出路。
从胸口引出内丹。
一个金色的小丸被他捏在掌心,他撑着力气站起来,癫狂的笑了笑,他气喘吁吁,“诸位……再会……”
他要捏碎自己的内丹,他要应验那个爆体而亡可怕的诅咒,这和帝魂泽令他爆体不同。
帝魂泽有季锦鸾的魂力,先帝魂力雄厚,普天之下,难出其右,可压制住他内丹里的大部分仇怨。
而由他亲自捏爆,内丹释放出来的仇恨会暴增数倍,助长妖魔道,引来的邪祟足够吞噬两个人间,他这是要和全天下同归于尽。
季萧显然也没想到,他为了那么个虚无缥缈的梦,竟这么疯。
再他正要用力之前,女巫纷纷停下行巫。
是弥司命念了入梦词。
季昭才稍稍镇定下来。
隔着熙攘的人来人往。
祁怜完全呆住了。
那个对着她甩脸色,为她做饭烹汤的少年,原是如此落魄不堪。
大概是入梦词的缘故,祁怜不觉间觉得周身被缠绕了一层白雾。
如同过去两年间的相聚,分离。
都有这么一道雾。
这雾渐渐转浓,将周围的人隐去,她只能看见季昭,而那少年也只能看见她。
似乎真的是天神应了他的愿,用一场祭祀,将他带去虚无道。
“怜。我叫祁怜。”
祁怜轻声柔语,像是提醒他一般。
季昭目光涣散,像是确认了她还在,于是便放心了,随后昏了过去。
闹剧才散。
没有乐子各自返家。
弥司命和几个巫女手忙脚乱的把他抬上软轿,他没有精神地斜斜倚着,任由雨丝飘零横扫。
祁怜愣了许久才一寸一寸的,移动发软的腿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