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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天边没有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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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贵如油,才过三月,锦城就难得飘雨。
昨夜下了一整夜,到破晓时分方停。
此时已过正午,锦城最大的平安坊上,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坐落在平安坊正中的福满楼,是如今锦城最大的客栈、酒楼和销金窟。
福满楼宣称多年前曾有龙驾光降,小店从此祥云缭绕。
此事真假难辨,颇有攀龙附凤之嫌,但福满楼老板的生意经十分通达,没多少年的功夫,已成了平安坊最大的富户。
此时,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雨蓑的人从福满楼的侧门出来。
她牵着一匹黑马,转身欲往城南走。
此人身形高挑,腰挎长刀,刀身用布条细细地裹着。
那马背上驮着几个不大的包裹,看来是一个走南闯北,刀尖上讨生活的江湖客。
“封二,你才动身哪,今日也能睡过?”
福满楼的老板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穿衣打扮十分讲究。
她此刻正靠在门边抽烟斗,见人出来便顺口搭话。
已至正午,勤快地街坊们已经烧炉起灶,张罗生意了。蒸笼缭绕着白雾,在还泛着凉意的空气中升起,吆喝声渐渐传来。
封二闻言也不回头,只挥挥手:“香姐,走了。”
她此刻正在心中叫苦不迭,恨不能臂生双翼,插翅而飞。
估摸着日子,大军还有五天到,于是她昨夜大摆排场,在福满楼设宴告别友人。
福满楼正门高大气派,十多个小厮在门前送往迎来。
这些人似乎有种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他们能记住每位客人的名讳、口味,甚至家自何方,官职如何,不管是谁,只要进了门,都叫你宾至如归。
“封老板,您可来了!”
一到门前,便有模样俊秀的小厮上前招呼道:“老板娘一早吩咐您要来,小的翘首以盼呢。”
他一边嘴里舌灿莲花,一边恭敬地比手。
“诸位贵客,楼上请。”
入店的一干男女,全是封二的镖局同僚,众人都没有吃豪宴的爱好——若有此经济实力,也大可不必替人走镖了。
进了福满楼,几人都怕露怯,几乎同手同脚。
他们看看菜目上的银两数,又看看封二,面面相觑。
封二咬了咬牙:“就吃锦城菜吧,把店里有的都上一份来。”
菜上齐了,便开始喝酒。
古往今来的酒桌上,只有两个话题经久不衰:男女八卦和朝堂政事。
不巧,今天坐东的主人封二,刚刚告吹了一段姻缘,此行正是要去益州投奔她弟弟。
吃人嘴短,男女八卦是谈不成了,就谈国家大事:
“王大哥,你说朝廷打仗,为甚要到咱们这来监军?”
一个女孩挑起话头。
被叫大哥那人拿起筷头,沾了酒在桌上涂涂画画。
“咱们锦城是北边最富的,荆州十三县一年的粮税,少说有这个数——”
他说着,用手比了个十。
“而且,咱们这虽不是前线,却靠着山脉,易守难攻。”
另一个接了话:“在这监军,是坐镇后方,保证前线补给。”
王大哥压低声音:“同时也扼住后勤咽喉,以防军中生了二心。”
封二也神秘地问:“军中有二心?有人不想打?”
旁边的蒋力搭话,他刚接了李镖头的担,最近消息十分灵通。
“至少半数。新帝才登基,还...就如此大动干戈,听说军中有一派建议暂缓北伐。”
王大哥点头:“说是左丞相不想打,唐国公要打,最后皇上拍板要打。不过仗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打起来的,最后左丞相接了令,来锦城监军。”
封二左手边坐着个半大女孩,听得两眼放光:“我听说山左丞来自龙潜之地,有些超乎常人的神通。他只需坐镇此处,便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此间金樽玉盏、山珍海味,封二撒银子撒得肝肠寸断;又听到山左丞威名远扬,更恨不得咬牙切齿。
“封二,那封信,你仔细看过没有?”
吃到一半,蒋力捂了嘴低声问封二。
替人走镖,难免得罪人,蒋力也算对封二“知根知底”,晓得她从前是从上京逃命出来的,独身行走,自然小心为上。
“多谢蒋大哥。我起初也半信半疑,”封二也压低了声音,“可信里将我弟弟的胎记描述的一分不差。”
那当然,封二她妈生她没几天就死了,这“弟弟”胎记长哪,全由她说了算。
这封“家书”二月十二由封二亲自送出,九天后就“跋涉”过千山万水,送抵锦城了。
她只惆怅地摇摇头:“只怕真是老天开眼,让我在世上不至于亲缘断绝。”
几人追忆往昔,痛哭流涕,一顿饭吃到半夜才散。
封二摇摇晃晃地回了后院。
福满楼的老板娘同她有些交情,送了她优惠:酒席全额,后院住店免费。
福满楼的后院生客免进,只因此处才是达官贵人们来福满楼真正的消遣。
绿竹掩映的庭院深处,散落着十数间厢房,房里有各式各样的玩法,和各式各样的姑娘小生,丝竹管弦,通宵达旦。
几个侧门连通着吉安坊各处深巷,四通八达,无论是在楼里买醉享乐,还是私下结交,贵客们的车驾只需候在侧门,趁着夜色往巷里一拐,眨眼间如鱼入大海,无影无踪。
穿过一片林子,此刻小门外正停着一驾马车,封二听到有人说话。
“...大军已至城外,上京来的贵人明日就进城。知府要宴请那位大人,提前包下福满楼,还请老板娘替我们知府好好准备。”
——山均提前到了。
她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
刹那间浑身血液倒流。
此刻出城的门已关了,再想走,也得等到明日一早。
离愁,恐慌,愤怒,迷茫夹杂在一起,封二把拎着的半瓶剩酒,一气儿灌下了肚。
胃里和心间同时烧起一股烈火。
有完没完?
山均下山五年,她一直隐姓埋名、默默无闻,他做太子太傅,自己做贩夫走卒。
山均要杀她灭口,她就躲到远离上京千里的地方来,只求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为何仇人还是不肯放过?
难道自己前世作孽,老天才叫山均今生来磋磨她?
然而封二并不相信怪力乱神。
不然莫说老天,若是顾锦在天有灵,山均也早该遭雷劈了。
酒喝的太猛,封二难得醉了。
恍惚间她想,就这样吧,逃也逃够了。
不如就在福满楼里等着山均,明日见了,刀剑出鞘,恩怨两消。
夜间下起雨来,一场好梦。
风临又在告别友人。
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喝的醉极了。
丝丝细雨落在桃花树下。
她忽然觉着有些冷,那人就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渐渐地竟真暖和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酒意越来越浓。
两人不知怎的滚到桃花树下,风吹起发丝,落花声和衣服摩擦声,都是沙沙作响。
风临心底忽然升起莫大的悲伤,好像她有预感,从此再见不到眼前人了。
于是她用力把头埋进对方的肩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一股清透的气息涌进鼻中,像雨后的木头。
那人忽然叹了口气:“你会怪我吗?”
怪什么?风临想,没头没尾的。
他又叹息起来,伸手要来扶她。
风临难得急色,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臂,把人推倒在树干上,自己仰头就要亲上去。
突然看清了那张脸。
天杀的——
怎么是山均啊?!
“咚”地一声,风临猛地坐起来。
她被吓醒了,立刻睁眼看向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刀,才终于吐出一口气来。
屋外已天光大亮,正午过了。
好不容易做回风流梦,却被活活吓出一身冷汗。
美梦里都能撞鬼,山均这玩意儿那么邪门?
她心想,还是赶紧收拾包袱出城,走为上计。
闷着头一路走,便快到城南了,人却越来越多。
风临正疑惑着,有人小声议论,面露恐惧之色:”军中出了叛徒,正午被军法处置,砍了脑袋,此刻正悬在南城门呢。”
风临老气横秋地感叹道:权力果真侵蚀人心,山均如今竟如此凶残暴虐。
又想起他的那些阴险的算计,一阵后怕。
一滴雨落到风临的后颈上,寒意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抬头。
天边没有惊雷。
山均的脑袋挂在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