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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昏 若有下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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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查验身份出城的队伍,此刻笼罩在处刑叛贼的阴云下,安静得出奇。
一名军士手持令报,站在城头高声道:
“罪臣山均,勾结北伪朝,藏匿国器,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先帝遗诏,唐国公忠正不阿,着其密领此令,于锦城诛杀逆党,以示军威!”
“凡有二心者,皆如此贼,斩首示众!”
风临出了城,骑上黑马,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
狂喜和悲悯竟同时从她心中升起,真奇怪,人居然会可怜自己的仇人。
师兄,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忘恩负义,苦心经营,如今却落得个脑袋搬家。
山均,你要是早两日死了就更好了,我也就不必折腾这走一趟了。
不过仇人已死,从此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呢?
莫不是顾锦显灵?难道那老头真有此神通?
风临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城外是一片庄稼地,此时禾稻青青。
天边的积云慢慢散开,夕阳西下。
微风吹来,马背上的女人吊儿郎当地叼着一片草叶,勾着嘴角,摇摇晃晃地向前。晚霞渐渐地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绚烂的颜色,像血一样。
恍惚间听见自己当年天真的声音:“师兄,等你老了,我给你养老送终!”
马儿突然发足狂奔,黑亮的鬃毛,女人长长的发,在夕阳下迎风飘扬。
天边是一层金红色的霞光,山峦也被镀上柔和的金边,田野间的稻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只倦鸟归巢,拖着长长的影子。
......
锦城向西的山路上,一匹黑马驮着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
她身后僵硬的躯体,此刻正用斗笠蓑衣盖了大半,一个浑圆的包袱挂在背后,趁着夜色掩盖,急急向栖霞山走去。
风临觉得自己疯了。
.....
半个时辰前,她在锦城外的函山下,等到一队兵。
女人笑着走上去,抱拳行礼:“各位军爷,有礼了。”
领头那个胡子拉碴,操着一口平州口音,粗声粗气地问:“你是什么人?”
她不回答,只从怀里掏出几块烧饼,恭恭敬敬地低头递上去。
“军爷,我是栖霞镇人。”
“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和我娘相依为命,从没吃过饱饭。我十岁那年,两个舅舅趁我娘不在家,骗我开了门,抢走了我家所有的钱和粮食。若不是有山大人接济,我们娘俩都得冻死在冬天。”
领头的比其他几个老练点,叫石磊。
他知道,这女人说的“山大人”,就是他们刚才拖着的破草席里那具尸首。
石磊是孤儿,在军中无权无势,连个认识的什长都没有;他后面跟着的四个,都是年前才从平州征来的壮丁。无名老卒和新兵蛋子,永远是最好使唤的,所以什么脏活累活,永远都轮着他们干。
上山下山,忙活到这会儿,天都黑完了,他们现在回营里,肯定弄不到吃的。
领头的还没说话,他后面那个张三丰莽莽撞撞地伸出手来,接过饼就往嘴里塞。
那女人讨好地笑笑:“几位爷辛苦了,都拿一个吧。”
说着又给其他几个分发。
石磊见状也接了,他一边嚼一边想,据说这个山大人很受皇帝器重,要在军中推行更优渥的军功制度。以后打仗杀了人,拎着人头直接去找专门记功的记录官,再也不用交给什长代为上报。拼死拼活,好处都落给当官的了。
可惜仗还没开打,这人就死了。
那女人抹抹手上的油,又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铜钱递给石磊:“军爷,没有几个钱,请您各位喝酒。”
“我家中虽贫穷,也还有一具薄棺,能安葬山大人。恳请几位爷指个方向,也帮算小女报当年之恩了。”
石磊接过钱,抹了抹嘴上的油,回身指了个方向。
“半山腰,你可走快些,函山上半夜有豺狼。”
女人赶紧低头行礼,石磊也没理,转身提着刀,领着其余几人走了。
风临果然在半山上找到个坑,他们应该只象征性地挖了两铲,就把那草席扔进去,土也只是随手盖了盖。
她只用手随便刨了一会儿,就刨出了她那身子脑袋分居两家的倒霉师兄。
......
风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顾锦说过,当你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听自己的心。
山均心机颇重,说不定他是诈死呢?还是要亲眼确认。
再说,他追杀自己两年,如今想给仇人再来上一刀,以泄此愤,也很合理吧?
又或者,风临沉痛地想——
自己从小要强,事到如今还是忍不住和山均较劲。
他背信弃义,自食恶果;自己信守诺言,给仇人送终。
但这恐怕只是一场自我感动。
风临有点泄气,荒腔走板地哼着歌,在心里对他说:
师兄,虽没能亲手杀你,但我今日亲手埋你,也不枉此誓。
......
一夜沿着山路赶,到栖霞山下,天边泛起青色。
半山腰,路过了风临曾经藏身过的山洞,那棵古树仍然郁郁葱葱。
她拔出刀,几下斩断杂草和缠绕的藤蔓。
“顾锦当年在栖霞山捡到你,今日也算魂归故土。”
“当然啦,我心里是很不乐意你同顾锦葬在一座山上的。”
她突然想起来,顾锦尸骨已被山均带到上京,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风临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翻翻找找,找到了针线,慢慢坐下来继续道:
“...两年前,我就是藏在这洞里,想得到吗?”
她笑起来:“天无绝人之路,但有绝你之路,报应啊。”
风临一边说着,一边将山均的尸身翻过去,继续把脑袋和脖子漫不经心地缝在一起。
“你是个小人,死得其所;我呢,勉强算君子。”
“师门一场,我当年既然说了要给你送终,今日便在此地葬了你,从此恩怨两消。“
她针线活做得很烂,何况从没缝过死人脑袋,于是幸灾乐祸地:
“可惜你死啦,没法儿发表什么高见,对不住啊!”
末了,还用梁军裹他的那块破草席,拖过来铺在地上,费劲地把山均的尸首裹起来。
却看见——
那双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铮!!!”
她背后的刀瞬间出鞘。
黑色的古刀上,金色铭文渐渐浮现出来。
风临抬手劈下,卷起一阵如狂风般的的呼啸。
“山均!!”
沙沙沙,树叶作响。
尸首没有再动。
刀尖抵着他的胸口。
好半晌,还是没动。
风临又蹲下来,叹了口气:“死不瞑目,你是有心愿未了啊?”
她说着,用手去抚那尸首的眼睛,闭不上。
风临思考了一会儿:”...他们说你勾结北朝,你要投敌么?”
她又坐下来,好言相劝道:“哈,你都没去过北边。金人不仅烧杀抢掠,他们还吃人。”
风临忽然想起兰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通红的眼睛,一边掐自己的脖子一边喊萍哥儿。
“还是说你想当皇帝?皇帝有什么好当的?我看昭武皇帝就凄凉得很,何必步此后尘呢?”
讲到此处,风临不由得生出些感叹:“唉,你一颗七窍玲珑心,为何只想些阴谋算计。”
说着再去抚,还是不行。
风临的耐心终于告罄,干脆眼不见为净,把草席另一头卷过来,盖住那尸体的脑袋,一下推进山洞里去。
“师兄,永别了!”
“若有下辈子,愿老天保佑你入畜生道吧!”
......
风临又费了些劲才终于爬到山上,顾锦的碑还立在此处。
“顾公之墓”四个字,还是当年山均刻的。
一夜未睡,她有好些话想说,此刻却觉得心砰砰地跳着:
“师父,他死了。”
“...不用担心我。”
说完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睡梦中,好像顾锦又用那双粗糙的、结着厚厚的茧的手,抚摸她的脑袋。
仙人抚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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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锦在草原上找到风临时,她只有五岁,正跟着奶妈妈东躲西藏地逃命。
后来奶妈妈也死了,师徒二人就此南下。
那时天下乱极了,叛军、朝廷,金人、汉人,打得不可开交。
尸体成堆堆在道边,有的脑袋都滚下来。师父紧紧握住风临的手,她一次也没有哭。
风临跟着师父南下,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差点儿以为自己师父是带发修行的苦行僧,才到栖霞山。
一个青衣小童来迎接,从此上了山,说好听点儿叫隐居,说难听点就是躲进深山。
那青衣小童就是山均,上山第一天两人便结了怨。
顾锦在山上养了些鸡鸭,却忘记风临从小长在草原,牛羊见得多,鹅却从未见过。
本来鸡鸭都是关在院子后面鸡舍里的,那天不知山均是疏忽还是故意,一只大白鹅竟放在院中睡觉。
风临见它白生生的,以为是小羊羔,不声不响地伸手过去抱。
“嘎——”
一声巨响,风临被吓得弹起来,飞奔出去。
那鹅发现有生人,追着她就是一阵猛叨。
风临后来猜,山均早知道她要来,小孩都爱争风吃醋,他是故意要给自己个下马威。
顾锦说自己曾在仙门修习过,但肯定也混得不怎样,否则不至于带着徒弟在栖霞山上自力更生,夏天虫叮蚁咬,冬天大雪封山。
栖霞山上的生活其实很枯燥,风临卯时就要起床,雷打不动。但凡顾锦劈完柴回来她还没站在檐下练功,必被捉了按到院子里,扎着步子背兵法。若是春夏还好,到了冬天,只穿着寝衣在寒风中背书,只消一刻她就受不了。
后来风临学聪明了,冬日里每每早起,夏天就死赖着等顾锦来拖。
每次罚站,她总不认错,只咬着牙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盼着太阳快点升起来。
风临天生有种谁也不服的气魄,一到此时就要和顾锦争辩几句:
”你是老头,不用睡那么多觉;我还是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将来若长得还没你那杆枪高,怎么办?”
屋里传来山均闷闷的笑声,风临也不恼,马步稳稳扎着。
她继续据理力争:“更何况,白天不睡够觉,晚上怎么醒得过来呢,我这么大了,难道你要抱着我跑?”
说完又冲着屋里高声问:“山均,还是你背我?”
顾锦奇道:“大半夜的,你要跑到哪里去?”
风临也奇了:“金人打过来了,不跑难道等着喂狼么?”
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掉,风临想法设法地转移注意力,最终决定阴阳怪气屋里的“师兄”。
她骄傲地说:“山均,我四岁上了马背,从此再也没叫兰妈妈背着跑过。”
山均不回话,风临嘴上更不饶人了。
她又说:“要是你没力气呢,我看门口的箩筐也还算大,我和师父换着背,肯定能带你跑出去。”
山均字练到一半,气得放下笔。
他不甘示弱地回答:“竟不知师妹如此强壮,山某佩服,先谢过了。”
顾锦若要管教这二人斗嘴,只怕一天有十三个时辰也不够。
他叹了口气,说:“小临,金人打不到这来,往后也不用再跑了。你白日里读书练功,夜里就睡觉,不要再日夜颠倒。若实在睡不着,就背诗,莫再去搅你师兄。”
风临撇了撇嘴,本想再辩,一刻香燃尽了,赶紧起来练功。
......
风临八岁这年,山均不知从何处得知,山下栖霞镇来了位告老的朝臣。
徐达本是冀州人,如今隔着涛涛江水,南北两朝,返乡无望,便在此处颐养天年了。
山均说,徐老先生每十日在镇上的学堂讲一次课,讲的既有小儿开悟的诗文等,也有四书五经,浅显易懂,总之很适合带风临去学一学。
顾锦一向很反对闭门造车,他听完十分同意,当即起来捉鸡,又劈了两捆柴。
山均背着鸡,顾锦挑着担,就领着风临下山去了。
到了山下,他们却发现徐老先生颇有点讲究。
凡是要入学堂听徐老先生讲学的,要先由父母领着来拜见,回答他三个问题,答得若不合意,便不许入室。
风临紧张了一会儿,却见山均进去,问得都是姓甚名谁,为何读书之类的问题。
山均从善如流地答了,不一会儿便换顾锦领着风临进去。
看她是个女孩儿,徐老便问:“既是女孩,父母亲何不留在家中,教她织布浣衣?”
顾锦道:”鄙乃山野村夫,在山脚下捕猎劈柴、上山采药为生。战乱年间捡了这一双孩子,视若亲生,到了年纪,望跟着您学习一二。
徐老先生盯着顾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却不问风临,问他:“你叫什么?”
“鄙姓顾。”
“那不成,回去吧。”
徐老先生扬扬手,他那旧得起了毛边的衣袖,从风临眼前拂过。
顾锦沉默一会儿,拽着风临走了。
......
风临天生是不服输的。
十日后,她跟着山均下山,在堂外听了一上午。
课毕,风临抱着习武用的一根木棍,等在学堂通往后院的路上。
山均在一旁说此举不合礼,她于是想到徐老先生那年近古稀的身板。风临难得听劝,一把将棍子扔进山均怀里,又赤手空拳地继续拦路。
小小的女孩站在路中,却站出一种猛虎下山、土匪截道的气势。
见了徐老先生,她抱拳道:“老先生,请留步。”
徐老先生不为所动:“是你。你来做什么?我既说了不收,就回去吧。”
风临不卑不亢地说:“我本以为是先生迂腐,瞧不上女子才不愿收我。可我今日一早就在堂外听了,你们讲得是《论语》,屋中还坐着五六个女孩。”
徐老先生停下脚步,看着她。
风临于是也抬起头:“孔夫子说‘有教无类’,先生教他们却不肯教我,此乃有教无类乎?”
徐老先生盯着这张稚嫩的脸瞧了一会儿,抚着白须问她:
“此前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风临。”
“刮风下雨的风?”
风临不说话了。
“哈,哈哈哈!”
徐老先生笑起来,反而吓风临一跳:“把酒临风,你师父是要你宠辱偕忘了?”
风临皱着眉道:“你怎知他是我师父?再说,这是我娘给我的名字,我娘也姓...”
她又想起什么来,立刻住了口。
徐老先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别怕,我认得你师父...三十年前就认得。”
“回去吧,下堂课来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