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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晴(下) 他砍山某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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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立春,封二领着李平去拜见夫子。
小孩进了学堂,倒意外的规矩,她便出来替李镖头考察各坊铺面,一路又吃又逛。
平乐坊今天正巧有位老说书人开演,封二最近爱附庸风雅,便拐进去要了壶茶,坐在一楼最靠角落里,边吃青豆边听。
“咱们锦城啊,原本叫缙城。”
“此地再往北走百里,就是横亘东西、犹如天障的碧落山脉......”
封二垂眸想,看来今天不讲异域风物,要讲本地志异。
碧落山山如其名,密林遮天,绿得幽深可怖。
山上除了活人,什么都有,千百年来孜孜不倦地盛产各类妖鬼志怪,吃人的熊精,美艳的蛇妖,成仙的人参...诸如此类。
究其原因,是碧落的灵气滋养了一群仙人,永居在此山上。
从前他们往来人间,神通广大,大梁京城还设有仙府司,以便仙家下山造化世人。
“碧落的最南端,最靠近咱锦城的那座山峰,常年是云蒸雾绕,每逢黄昏,霞光似锦,于是就叫作栖霞山。”
“栖霞山,不仅名字诗情画意,还是龙潜之地——”
“二十多年前,昭武皇帝就是从这儿,南下起兵,戎马半生打下的南梁。”
“沾了光,昭武二年一道圣旨,缙城改名为锦城。”
...行吧,又是《昭武皇帝下平州》。
看来今天的茶是白买了,封二悻悻地想。
“再说咱南梁威武神通昭武皇帝陛下,二十多年前,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在栖霞山上,隐姓埋名、韬光养晦... ...”
二十年前,碧落终于出了第一个以人为主角的传奇故事,就是南梁的昭武皇帝。
“...皇帝陛下,生在大梁兴裕年间,本是储君之子。奈何先太子为奸人所害,枉死江陵;昭武皇帝幸得忠良援救,后隐居在栖霞山上,一晃就是十六年。”
这段锦城经典连小李平都略知一二,封二终于没忍住,偏过身去问旁边坐着那人:
“哎,大哥,今天春肆开演,怎么选这经典桥段?”
这大哥显然也听过多次,并不怕错过哪段要紧的,向她偏过来些:
“昨天刚到的消息,先圣昭武陛下正月初六里薨了!你今天到各个勾栏酒肆,十家有八家都讲这段。”
封二有些意外,正好此时她点的冷切牛肉端上来,便示意小二放在一桌上。
“大哥也尝尝,哎,倒是年前就听说今上卧病了,怎么这样急...”
“也许是早年打仗,坏了根本吧,唉!”
这声感叹倒是真情实意。
昭武皇帝身世悲惨,白手起家打下半个大梁,又勤政爱民,不可谓不英明神武。
而那北梁皇帝,恐怕德不配位,以致朝中无人。他才登基没几年,就让金人打开了国门,整个北梁向金称臣。
当年天下大乱,锦城有不少北边逃难来的平民,心里都盼着有朝一日能还乡。
前几年,又传昭武陛下要精兵强将,不日将率军北伐,收复河山。
如此雄韬伟略,励精图治,怎奈何命数已尽。
封二夹了片肉,又问:“正月里薨了,今日才有消息...秘不发丧?那如今作主的是?”
“还能是谁,宣德太子得了左丞相的力,已然继位了。”
封二压低了声音:“早几年,不是传换储的事儿么?”
“都是捕风捉影的说法...”那人也不敢大声,“再说了,新皇帝甫一即位,就说要一统南北,只待国丧期毕,便要派军北伐呢!”
这消息倒足够叫人吃惊。
他接着道:“算算日子,十万大军也该开拨了,开国大将唐国公领兵...”
封二有时会忍不住想,也许有的人天生是催命鬼。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一天,别人就永无安宁之日。
“随军监军,坐镇锦城的,正是——山左丞。”
有凉风从窗棂吹进来,封二打了个寒颤。
书讲到半场,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封二壶里的茶见底了,便起身道别。
她走出茶馆,向平乐坊后的书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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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延江下游,汨湖。
立春已过半月,此时春江水暖,和风拂面。
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斜靠在竹榻里,身边歪歪斜斜撑着支鱼竿,不知睡着没有。
竹榻边上蹲着个女使,正百无聊赖地编东西,他脚下已“长出”一堆竹编的蝈蝈、蜻蜓、鱼等。
这江边小筑的檐下,此时正候着两个人。
白衣服书生模样的那个,正安静地垂着头,一动不动;他身后黑衣服的却没这么耐心,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看了三次日头了。
哗——
水花四溅,粼粼波光洒了一片。
一尾黑背红尾的鱼儿被猛地拎出水面,此刻正在奋力挣扎,鱼线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白术见状,终于领着来人迈步往里走。
那青衣人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自顾自地挽起袖子,把鱼取下来扔进篓子里,水花洇湿了他的衣袖。
走近了才看清,他青白的衣服上有细金暗纹,身后的长发只用根簪子绾在脑后。
“白术,你要再早进来一会儿,我的鱼就要被吓跑了。”
他说话声音很温和,让人没由来地感觉亲近。
“山大人,您有客人。”
白术恭敬地说。
他这才抬起头,那双笑意盈盈的浅色眼睛,对着白术身后微弯。
“哎呀,原来是有贵客来访,怪不得我今日鱼运这么好。”
来人立刻躬身行礼:“山大人,国公爷请您去一趟。”
山大人听了,只从竹榻中探出身,在一地的虫鱼鸟兽里捞起只竹青蛙。
他一边拆一边慢慢地说:“国公爷请我做什么,他砍山某脑袋,还要山某亲自去挑把刀吗?”
他转过身,笑容不减,语气温柔又诚恳:“请转告唐国公,在下喜欢黑色的。”
来请人的一时语塞,白术赶紧解围:“大人,今日已第五日了,国公爷请您动身。”
他闻言站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位大人已把栩栩如生的竹青蛙,拆成了十几片竹叶,一并摞在手心。
他的身量很高,不由地给人一点压迫感,此时却意外地好说话。
“喔,好吧。”
“封侍卫,辛苦你跑一趟了,我原本也计划明天启程。”
那来请人的得了回复,立刻行礼告退。
他身后,黄衣女使正将鱼篓里的鱼一条条扔回湖中。
山大人没了兴致,顺手把那堆竹叶放在桌边。
他对白术说:“就你话多,本来都计划好了明天去吃芥菜,这个时节的芥菜最嫩。”
白术耐心地劝他:“唐国公有...呃,要务在身,只怕时限将至,大人您莫为难他了。”
山均听完却皱着眉:“他着急很要紧,我不急也很要紧。”
“出兵的消息前几日应该才到锦城,那祖宗收拾完东西,肯定还要拖上一阵。”
他说着,摆出一副很愁苦的样子,反问白术:
“你也不想发生什么不测吧?锦城很冷的。”
白术终于被威胁到了,苦着个脸道:“说不定风女郎这两年变圆融了,不再和您硬碰硬,收到消息第二天就走了呢?”
山大人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少跟我说不定!”
“上次也是你说,她说不定想通了,压根不会上山。结果呢?我差点儿被劈成两截!”
那黄衣女使学白术说话:“说不定——她正在锦城等着山先生,只待报仇雪恨呢?”
山均抬脚向小筑外面走去,四周是翠绿的竹林。
他边走边小声道:“讨厌的唐国公。”
身后跟着的女使笑出声,他又说:“你也是。”
过了很久,风里传来一句轻轻的:“风临最讨厌。”
......
二月廿一,一封信送进了李家。
来信者是封二失散多年的亲弟弟,说去年在益州偶遇封二,一路追寻,现只盼她速回益州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