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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晴(上) 这桩师门反 ...


  •   昭武十六年,除夕,锦城。

      这天雪后初晴,是难得的好天气,很方便干活。

      一个黑衣高个的女人,正站在李宅外贴春联。

      她靠在门边,右手夹着片抹浆糊的竹片。
      女人的指节修长有力,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腕上敲。

      她突然食指用力,倏地上挑。

      “嗖——”

      竹片被抛飞起来。

      那虚影腾空转了个圈,正向下落,却见她手腕轻压,竹柄立刻被反手握住。

      她就这么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耍刀一样,有点像江湖刺客抹人脖子前的花招。

      “封二!”
      院里有人喊她。

      “哎!”

      封二回过神,应了声,迈步去贴另一边的门联。
      原先她站的地方,放着两把寒光锃亮的菜刀。

      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路过,估计会以为这是个人称“玉面双刀娘”之类,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女豪杰。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贴完了。封二却仍不急着进门,反倒坐在台阶上啃起烧饼来。
      这女豪杰边啃边抓耳挠腮地回想,坊间流传的《单身男女郎君回绝长辈相亲常用话术大全》都有些什么。

      她盯着门上两张红纸看了了半天,话术没想出来一句,倒想起这红纸叫作“锦绣”——和一位故人同名。
      这是京城新工艺出的纸,摸起来像锦缎一样韧而滑。
      李镖头年前给人送镖去上京,主人家应个年景,送给他两尺。

      封二跟着李镖头运镖,走南闯北,已有两年了。
      她身世可怜,人又勤劳肯干、武艺高强,镖局上下都对她颇为照顾。
      今年,封二照旧留在李家过年。

      书到用时方恨少,封二饼嚼完了,仍一无所获。
      她只好长叹一口气,拿上浆糊碗,抄起地上的两把菜刀,转身进门。
      寒冬腊月,小王铁匠非要亲自送磨好的菜刀来,他到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又从怀里掏出个烧饼,非要分给封二吃。

      封二才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余夫人在廊下,正冲她招手。
      她笑得神秘兮兮:“小封,对联贴好了?”

      这就有点顾左右而言它了。

      封二也不戳破,只道:“贴好了余姨,我比了一圈,咱家的最大最好。”

      “那菜刀也送回来了?”
      “嗯,本来说好了我去拿,今天过年,还劳小王铁匠跑一趟。”

      余姨笑容更盛,拉过她的胳膊往二进门里走去。

      “小封,你觉得这个小王铁匠人怎么样?”
      “......”

      封二咂了下嘴:真是风水轮流转。
      去年,她还伙着一群人去看镖局大龄剩男蒋力相亲,今年就轮到自己了。

      再说今天来的小王铁匠,她更是哭笑不得。

      年初,封二跟着李镖头从益州回来,路过平乐坊,正撞上知府公子当街纵马。
      那马不知受了何种惊吓,突然撒开四个蹄子狂奔,已撞翻一众街坊的摊子,眼瞅着下一秒就有人要变成蹄下亡魂。

      封二从小练刀,练出了豪气干云、拔刀相助的侠客情结。她当下立刻大喝一声,冲上去扑倒那倒霉蛋,又反手挥刀,朝马儿前蹄抽去。
      马吃痛,失了重心,重重地栽向前方,终于被追上来的家仆拉住。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有了;金刀,也正在封二手里握着。
      女侠大马金刀地把人一救,事了拂衣而去,心觉自己真是潇洒江湖客。

      谁知封二从小学的是侠肝义胆,助人为乐;这小王铁匠却读多了才子佳人、许仙蛇妖,竟然想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这如何使得?
      封二自诩江湖儿女,救人无数,难道自己一位十九岁的贫穷单身女郎,要给全天下救过的男女老少一个家吗?

      再者说,封二有个眼高手低的坏毛病。
      她虽然对相夫教子一窍不通,在择偶一事上却颇有些挑剔——喜欢长得漂亮,或者身材健硕的。
      封二从前有个师兄,长得就很漂亮:
      他常穿青衣,长发只用根细带系着,却透出种风流潇洒的意气。
      此人面容白皙,一双浅琉璃色的眼睛微微上挑;他以前喜欢坐在树下读书,抬眼看来时,总让人疑心是不是桃花树成精。

      可惜前师兄长得很好看,后来却和封二闹得挺难看的。

      前年封二下了山,遗憾地发现“桃花妖”那种属于人中精品,不可多得。
      退而求其次,身材健硕就没那么难了,凡练过几年武、略高大威猛些的,封二一律青眼有加。

      说回小王铁匠,他既和什么桃花妖、杏花妖或者梨花妖都没关系,又长得十分瘦。
      刚才封二在心里比了一下,很怀疑他的肩膀还没有自己宽。小王不仅瘦,还高,于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棵生了病的柳树,一跑起来如同狂风卷落叶。

      封二听说如今上京正盛行这款“弱柳扶风”式的女子,心想小王铁匠在上京恐怕会很有销路——又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个男的。

      封二在脑袋里天马行空,进屋时想的是,上京到底盛不盛男风啊?

      上了桌,年夜饭已摆满了。
      李家人口简单,夫妻俩老来得子,李平今年只有五岁。
      李镖头常年在外奔走,请了一个煮饭婆子和一个门房照看家小,李家一向并不讲究主仆尊卑,此刻六口人一齐坐在桌前。

      酒过三巡,李镖头给封二夹菜,这是有话要说了。
      “封二,你来镖局两年,也跟着我走了好些地方。”
      “眼下时局渐定,平哥儿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我打算明年就不走镖了。”

      封二停筷,抬头听他的意思。
      “这些年攒下的家业,我预备在平安坊置买几间店面铺子。”

      长辈突然给小辈说媒一般分两种情况,不是亲戚关心,就是上司要提携你,看来今天是二者皆而有之。

      李镖头继续说:“平哥儿还小,你能干、又会算数,不如就留在李家帮着我打点。”

      封二其实对此事早有预料。
      余姨给她张罗相亲,无外乎想让这漂泊的孤女在锦城安个家,以后留在李家帮忙管事,比四处奔波好得多。

      然而她眼下有所顾忌,只答道:“这样突然...我都不知道这事儿。”

      余姨又趁热打铁:“你今年十九,也到了该考虑婚嫁的年纪了。”
      看封二配合地点头,她笑呵呵地继续:“今天来的小王铁匠,你之前见过的,去年你们从益州回来,你在平乐坊救过他。”

      八卦这事儿,主要看性格,不分男女老少。
      一听是替人说媒牵线,一桌子没有不想凑热闹的的,嘴上吃着,早都伸长了耳朵。
      小李平捞碗里的鸡腿捞了三四次没捞起来,但此刻众人无暇他顾——于是他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封二。

      封二喝了好些酒,只红着脸不说话。

      平心而论,封二长得不错。
      她身材高挑匀称,因常年习武练得协调有力,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整个人透露出一种锋利的美。
      可怜从小没了父母,只能靠自己讨生活,又做得是给人走镖的营生,到十九岁,还没人过问婚事。

      想到这,余姨怜爱地冲封二一笑:“小王他自小没了娘,性子软又会照顾人,我觉着配你正合适。”

      封二长到十九岁,没有见过母亲,也从没有妇人这样体贴地关心过她。

      她终于松了口:“既如此,先多谢余姨了。婚姻之事,也不在一时,就先相处着。”
      又端起酒杯,冲李镖头敬酒:“记账查货我在镖局干惯了,想来不难上手。”
      “将来平哥儿若是有事,我也在所不辞。”

      小李平此刻抓着封二刚给夹的鸡腿,吃得满头满脸油。

      这话说得很合李镖头的意思,当即笑着举起酒杯来。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喝酒,喝酒!”

      爆竹声响起来,又是新岁。

      .....

      酒喝到半夜,李镖头让余姨搀扶回去了,封二倒还能自己走。
      她歪歪斜斜地摸回厢房,躺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封二两年前来的李氏镖局。
      她自称十几年前中原战乱,父母都没了,跟着亲戚逃难时又失散。少时家中排行老二,别人就都叫她封二。
      封二有些家传武艺,辗转到南梁,先给一家大户做了侍卫;两年前,主人在上京得罪了权贵,要拿她顶锅,为了活命才一路逃到锦城。

      有人曾经教她:编造身份这事儿,不能说得太假,毕竟难免有疏漏,一不小心就要穿帮;也不能说得太真,那就失了目的。
      七分真掺三分假,才能让听的人和编的人都深信不疑。

      所以无亲无故、正在逃命,都是真的。

      封二真名姓风,叫风临。
      风姓太过独树一帜,不适合隐姓埋名,便对外说自己姓封。
      风临十九岁,父母双亡,师父顾锦也于七年前驾鹤西去。
      从前天下战乱,她跟着师父在栖霞山上躲避灾祸,两年前下山来到锦城。

      风临每逢佳节,举目无亲,仇人却还有一个

      ——她曾经的同门师兄,山均。

      这桩师门反目的旧怨,说来其实乏善可陈。

      顾锦此人生平有个十分恶劣的爱好——喜欢捡小孩。
      山均就是顾锦在栖霞山下捡的,比风临早,又大她三四岁。
      风临跟着顾锦上山时,便有这位师兄了。

      山均是个贪慕荣华,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

      他们的师父早年似乎有些仙缘,临死前留下几件法器——仙凡有别,仙人指缝间漏下的一两件法宝,便足以搅动天下风云。

      顾锦咽气才两年,虚伪的山均突然在某一天露出真面目。
      他一声不吭地卷走师门所有法宝,独自下山进献给昭武皇帝,从此当上了官。

      前年,也许是官运不顺,山均竟想故伎重施
      ——这一次,他更丧心病狂了。

      他居然刨了顾锦的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底下看来是没王法了。

      好死不死,这事还被风临当场撞破——山均立刻就要杀她灭口。

      风临九死一生地逃下山,掉在山洞里,好歹捡了条命。

      她又一路逃到锦城,四处打听后,觉得镖局南来北往,行事低调,十分适合自己,于是便有了前面这段身世。

      手足情深的师兄妹,如今已反目成仇。
      风临当了两年封二,其实很愿意一辈子当下去。
      她自认胸无大志,又有个权势滔天的仇家,如果能在远离上京的地方安身立命,再好不过了。

      窗外微风带着寒意,吹得窗棂呼啦啦响。
      酒意渐渐散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冷,起身关了窗户。

      ■■■■■■

      除夕夜里的上京城,比往年安静。

      昭武皇帝年前卧病,至今已有月余未起。
      按传统,初一将由左丞相领文武百官去太庙祭祀,为皇帝祈福,是以除夕夜里不宜大摆筵席。

      太子府今夜格外低调。

      此时府中灯火通明,侍女护卫比往日多上一倍不止,院内却落针可闻。
      不知到了几更,一名身着白衣书生模样的人进了太子府侧门。管家显然恭候多时了,赶忙领着他向太子处去。
      见面他先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说:“恭祝太子殿下新岁安泰。”
      “您请先用膳罢,大人说正月初二是先国师生辰,不宜冲撞。”

      太子殿下听完没动,那白衣人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山大人请太子殿下安心。”

      上首坐着的宣德太子终于松懈下来,笑着问:“白先生亦未用膳吧?”
      候在门口的管家会意,挥手让外面的侍女进来。
      不一会儿,各色佳肴摆了满桌。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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