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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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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吧。”沈昭将手里温热的手炉递还给跪在地上的人,自顾自地朝着沈家的马车而去。
阿烁无言地起了身,阿烨跟着站起来,扯了兄长的袖子。“当真不再劝劝?”
“何时家主做的决定,是你我劝得的。”
他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冷清但威严的宫殿,将手炉丢给身侧傻傻站着的胞弟,“这皇宫里什么东西给咱们家主下了巫术罢,惦念着不放心,这朝是非上不可。”
抱怨的话留在原地,却是任劳任怨地跟上了沈昭的脚步。
“家主,天寒地冻,这炉子还是抱着点好。”
阿烨立刻收了心思跟上,嘴里还嚷嚷着:“普天之下,谁有家主巫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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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弯腰将桌上的玉带配好,对着铜镜,正了冠帽。
天还未大亮,宫里接人的马车就备在沈府正门前。
新建的府邸,却是处处都妥帖,也是应了阿烁嘴边挂着的那句:“盍宫上下都心虚,对不住咱们家主。”
沈昭早便梳洗好,此刻坐在那紫檀木制的小圆桌前,细细品茶。一抬眼,就看见穿着一身黑的人进来。
比衣裳更难看是,是那皱巴巴的脸。
“阿烨,你那臭脸收一收。”
沈昭实在是没忍住,免不得提点两句。阿烨当下就手扶着剑鞘,眉毛一横,硬是要一吐为快。
“家主,您可知道血月祭是什么?”
“应是知道的。”
他急得前倾着,挡在出府得必经之路上,眼神却闪躲着。
“血月祭,我方才知道,这法子是要以一人精血为祭,为另一人保全命数,逆天改命的恶毒之法。”
“您是祭品!那狗皇帝要您的命啊……”
沈昭严肃地望着他:“此处是京城,下次这些话,莫再说了。”
被责备的人脸色通红,连着脖颈都变了颜色。他又回屋去了披风,再次被语无伦次的侍从堵在门口。
“你兄长在何处?”阿烨却话在口中说不出来。两人所隔不过二尺,沈昭警惕着后退一步,阿烨的手落了空。
“想把我敲晕,然后带我西下?”
太了解兄弟二人,沈昭都不比听到确切的答案,便能将两人临时商议的计划,洞悉清楚。
“……家主。”
每回犯错,只知跪下认错,从不知怎么辩解的人,头一回想跟他分说清楚,两条眉毛拧作一处。
今日若是他给不出恰当的理由,怕是这道门,他出不去。
时辰不早,一两句跟认死理的练武之人分说不清楚。
“阿烨,方才你伸手时,怕是将我这左手划伤了。”
沈昭轻车熟路地演戏,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阿烨立刻起身来看,沈昭右手伸出去,左手迷药就撒出来了。幸好留了半帕子在袖口里头,却没想到,全用这一人身上了。
畅通无阻地出了沈府的大门,他利落地上了进宫的马车。
车夫有命在身,怕是定着时辰,顷刻就拉了缰绳。
车厢里头,沈昭无奈地看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另一个自作聪明的侍从。
他却没什么举动,只像往常一样,靠着垫子假寐。
“家主,您不问我?也不担心这马车是向西而行的。”
沈昭莞尔一笑,眉眼舒展,“你知拦不住我,马车就算是出了西城门也无济于事。”
“只有一点,为何又要让阿烨来拦我?”
阿烁为沈昭斟茶,“家主教的,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得一试才知此事是否可成。”
“不成便不成吧,左右还有后手,我和阿烨多关照点,也能及时将您带走的。”
沈昭没再接话,只听着马蹄在长安街上飞驰,马车外热闹的吆喝声,夹杂着小孩的玩闹,商贾的卖叫。
“再心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路过都要救一下。”
听着阿烁嘴边的讥讽之语,沈昭一言不发。
阿猫阿狗。
他怎么会对连温声说话都做不到的阿猫阿狗,轻易地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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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未在东华门停稳,沈昭便先听到熟悉的声线。
“沈大人!奴才可算给您盼来了,烦请您先跟奴才去一趟太和殿——”
他猛然睁眼了,一手掀开帘子。就看见昨日那位聒噪的被罚了俸禄的公公,跪在他车前。
“阿烁,快将李公公扶起来。”
经昨日一事,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位李公公在当今皇帝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阿烁早在下马车前,就变换了神色。唯恐把人搀扶慢了,满脸惶恐。“公公请起。”
“发生何事,公公慢慢说便是。”
“您昨日离开之后,陛下风寒加重,又不让人近身伺候。早些时候奴才去侍奉之时,竟发了高热。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奴才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寻沈大人。”
“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阿烁一个健步挡在自家主子面前,满脸真挚,“这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了得都没法子,我家大人前去也不甚用处。”
说时迟那时快,那公公还没站好,又跪了下去,雪地上两个印子未消,又添两圈。
大雪天,这位李公公快要急出汗来。“沈大人,奴才求您,就同奴才去一趟吧。”
沈昭将挡在他跟前的人支开,亲自上前将那公公扶起来,掸去他肩头的雪,“您带路吧。”
“是!”像是怕沈昭又反悔的缘故,李公公立即就转身走在前头,还不时回头来观察沈昭主仆二人。
一人神色淡然地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一人神色不爽地走在后头,脚步沉重,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但每回李权一回头,保准能看见阿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一会儿你便在殿外等我罢。”
转过这座假山,往前就是太和殿的宫门。
阿烁给不了好脸色,挑眉敷衍的应着,“是,是。”
沈昭浅浅地笑了,嘴角上扬。“算了,跟着吧。”
免得他再倒了,没人送他回府,又要在这床榻上晕几个时辰,又成了笑话。
白日来这太和殿,与黑夜大不相同。还是同一张床榻,微弱的光线从斜窗撒进来,却照不到躺着的人半分。
他整个人都躺在阴影里,神色紧绷。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胸脯却抖动的厉害。
从门外进来,他不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起先只是简单的反胃与头晕,
这会儿站在床榻边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再多呆半刻,他估计会和这位病殃殃的陛下,一起无力地瘫倒在床榻上。
“阿烁,帮我把窗开大些。”
窒息感涌上来,他只想迎着冷风透透气。阿烁见自家主子脸色变得太快,太苍白,将随身带着的药丸递到沈昭嘴边。
沈昭含在口中,皱着眉将从舌尖苦到舌根的药丸生生咽下去,神智才清醒两分。
他撑着难受的身体,坐在榻边,伸手去探谢无咎的脉搏。
他的身体瞧着便是常年锻炼的强健,不过从里衣袖子里伸出来的一小截手腕,青紫的血管肉眼可见,倒是让人舍不得碰。
既说了来瞧,如何也要把这个脉象探了再说。
冰凉的手指,还沾染着一路奔走的雪的冰凉,碰上灼热滚烫的肌肤,在床榻上眉头紧皱的男人,一下子舒展不少。
那半截露在外头的手腕,顺着就来找这冰冷的手指降温。
沈昭两指动了动,还没看个所以然出来,整只手便被突然拽住,动弹不得。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下一步举动。
床榻上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沈昭被拽了手,当即从窗外的景色里回神,皱着眉迎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手腕被捏得很紧,但手上的疼痛远远不及此刻头脑的胀痛感强。
“沈卿。”谢无咎声音沙哑,比起昨晚那副强制蛮横的样子,简直是两模两样。“怎么是你?”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李权从最后头挤到前面来,扶着谢无咎起身,“您突发高热,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老奴自做主张请了沈大人来帮您治疗。”
谢无咎立即就松了另一只搭着李权的手,怒意外显在脸上,连眉眼都淬了狠。“你现在是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有这样衷心的奴才,分明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要每日恶语相向,简直是不识好歹。
沈昭扯了嘴角,往里缩着被拉住的右手。
谢无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扯着另一只手。懊恼地松开,按着鬓角。“是朕唐突了,沈卿勿怪。”
沈昭拉着阿烁规矩地行礼,于是这屋子里,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为陛下分忧,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他揉揉被捏得泛红的手腕,即使疼痛难耐,也只是咬了后槽牙,面色如常。
“沈卿,你退后一点。”
阿烁拉了自家主子的衣袖,往后拽了两步,又预备继续跪下。沈昭此次没再行礼,只是站在窗边,时刻关注着谢无咎。
李权被降罪也丝毫不怯,反倒去取了架子上的外袍,准备侍奉谢无咎更衣。
就这一小会儿,那强忍的咳嗽声,起码响了七八次。沈昭指间的灼热还未消散,见谢无咎穿上最后一件外衫,准备上前去将没把完的脉把完。
他步子还未踏出去,就被谢无咎呵住。“沈卿,你还是出去吧。”
沈昭看着一旁伺候的李权欲言又止的神色,眼底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祈求。
阿烁站在一旁,看见自家主子那双微动的眼,就知道这事儿怕是简单不了了。
早就说了,心软是种病。
不待沈昭发话,阿烁就率先行礼告退了。
“陛下,臣先为您把脉。”没给人拒绝的余地,青色的衣袍就荡漾到床边,和明黄色的衣角打了照面。
可谢无咎待突然靠近的沈昭,就像是见了瘟神似的,伸出手挡在跟前,又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必说,空气中都弥漫着这位陛下的烦躁。
那紧绷的双眼里,是明显的警惕。
沈昭自认自己做不得这样。若是自己病痛缠身,终日不得安眠,现下有个现成的药罐子能让自己舒坦,管他别人如何。
可是这人,看他的眼里,挡也挡不住的是掺杂着愧疚的复杂情绪。
“陛下,您躲什么。”
沈昭本来生的就面如冠玉的温润模样,这两日染了病气,说话吐字总是轻飘飘的,但却让人不可敷衍和轻视。
谢无咎蹙眉,犹豫着又退了半步。
“朕有洁癖。”
“同不熟悉的人接触,会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