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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月祭 ...


  •   “陛下,沈大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太弱,受不住这冬日里的寒风,故而受了惊。”

      来诊治的太医把脉的手一直颤抖,也不怪他没把准。
      他确实是实打实地晕倒了,毕竟御前装病,是欺君之罪。不过也不是因为寒风,他捻了捻手指间的粉末。

      原本顺利的话,他此时应该躺在偏殿才对。
      当今圣上,除了一个暴君的名号声名远扬,其余一切都成谜。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原本打算先迂回一日,再做打算。宫门之前,几时晕倒,他早已算好,可算有遗策,这暴君,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是什么香饽饽吗?非要立即召见,等不到明日。

      “滚出去。”

      “咚咚——”这两下声响,估计晕了的人都给吓醒了,这宫里的人磕头是要尽职一点。太医走了,这偌大的宫殿,再没有一点生气。

      连脚步声都没有,沈昭一时判断不了这位陛下,到底离他有多少距离。

      他先是咳了几声,而后自然地睁眼,准备侧过身好生观察一二。却未曾想,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狭长的居高临下的眼眸。

      没有突然地挪开目光的交织,只是自然地向下,移到站立的人高挺的鼻梁和红润的嘴唇上。

      跟他珍藏的那套紫金釉双耳瓶平分秋色。

      没人跟他讲,这暴君还颇有几分姿色,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恰当的身材比例,别说是这件金线钩织,矜贵无比的青色龙袍,就算是套个一身黑,也不会难看。

      只是眼底的黑青色,太煞风景。

      “陛下恕罪。”
      沈昭立刻侧身掀开被子就要跪下,以表赤诚之心。

      可人才离开床榻半步,腿便软的重新摔下去。
      他控制不了力道,若在这光滑的金砖上摔倒,顷刻,他便会“碎成两半”。

      做不得其他,在身体上,沈昭向来没什么控制权。他也万万不敢肖想这位杀人如麻的皇帝陛下,会扶自己一把。

      想象中冰冷的地板,并没有接待他的意思,疼痛出现在他瘦弱的胳膊上,连带着肩胛处,他被人提溜着胳膊,重新扔回了床榻。

      “恕罪?”他一步一步靠近床榻,“沈卿怕是没听过这四个字究竟怎么说。”

      听过了,方才那太医说得标准,只是他撑在床榻上,有气无力。

      按理来说,迷药药效该过了才对,他这副样子,有悖常理。

      “朕听众爱卿说,沈卿是可堪大用之才,今日一见,可见谣言惑众。”

      看着高大的男人停在面前,他此刻脑袋快要裂开,双目也有明显的充血感,四肢都似乎震颤了起来。

      谢无咎激了两句,被嘲讽的人连头都没抬一下,便俯身撑上拥挤的床榻,迫使脆弱的快要被风吹走的人,与他四目相对。

      沈昭的下颚被他用两指捏住,力道不减。

      若不是这暴君捏着他下巴,他连抬头的力气都要没有了。这感觉,绝不是迷药,更像是四肢百骸的所有生气都被夺走了一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面面相对时,这位陛下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

      他靠的越近,沈昭就越难受。这会儿,连眼皮都开始打架。

      加上他那红润得不似常人的嘴唇。

      “唉……”
      这位陛下,不是暴君,是妖吧。

      还是只吸人精气的大妖。

      “陛下……”沈昭用最后的力气扯了他恰好落在他手边的衣袖,努力将人推开一尺。

      最后一句说了什么,沈昭已模糊不清了。他只记得手中攥紧的布料,耳边传来刺啦一声,以及渐远的铃铛声。

      烛火昏暗,半睁开的眼眸,先接待了一片赤红的朦胧,随后才是熟悉的承尘。太突兀的铃铛声,接续了晕倒前最后的意识。这声音空灵悠远,似在眼前又恍若不在。

      入夜了。
      森严的宫殿里烛火通明,亮若白昼。

      寒意从半掩的窗透进来,沈昭立即往被子里缩了缩。窗外的雪没停,只是小了不少,正是融雪时,这皇帝的宫殿里,也不烧个炭盆。

      不远处传来清晰可辨的谈话声,打破了只有铃响的长夜,真热闹。

      自打沈家长老们商议要将沈昭送入宫中以来,他的明玉堂,就只剩他一个人了。族中长老没法子,只能以辈分相压,又用阿烁阿烨两人的性命,仗着他素来心软,罚他禁足。

      “陛下,臣已将查到的所有与沈大人相关的消息如实上报。”
      “退下吧。”

      离得太远,他躺的角度刁钻,看不清楚。只是听着声音,还有个公公侍奉左右。
      不知是不是那位烧帕子的公公。

      “陛下,沈大人也许并不是不愿进宫面圣,怕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

      宦官尽职,扑通又跪下了。可上位者明显不领情,沈昭立即就听见一声巨大的拍案声。

      “苦衷?李权,你方才没听见吗,那沈昭可是为了不进宫侍奉,三个月也不愿踏出书房一步!”

      沈昭慢慢的侧身朝内床,皱眉。

      这陛下,管得太多了。
      “可陛下您不是……跟钦天监的大人们,周旋了三月吗?您也不想让沈大人入宫——”

      “李权。”

      又是几声磕头的声响,这太和殿的金砖,怕是要比别的宫殿的亮些。“陛下恕罪!”

      “奴才还有话要禀,待奴才说完,陛下再一并罚吧。”

      约莫安静两秒,那位李公公才开口。“陛下已经数日不得安眠,虽说钦天监的大人向来直言不讳,陛下为了龙体康健,对这位远道而来的沈大人,还是好生照料着。”

      “今日,沈大人在这太和殿内,您便没觉着头疼,如此看来,监正大人所言非虚。至于明日的血月祭,您也不要一再推阻,这沈氏一脉本为巫族,存世有违天道,本就是您大赦天下,方得存于世。这沈氏既做好抉择,牺牲一人保全全族,您便做个顺水人情。”

      “国,不可一日无主。”

      茶杯被稳稳放置在那面完整的紫檀木桌上,他微颤着睫毛,睁开了眼,眼底混着不明的复杂情绪。

      血月祭。

      那群一心想着为国为民的老古董们,风声真是瞒得紧。当真对得起沈家那块丹书铁卷。送家主来当祭品,换取族人又一个百年存续。他自诩颇会算计,却也没想到此次入京,要的是他的命。

      也不怪,这暴君离他越近,他浑身不爽。
      看来,是命数相冲,运道互补。

      “李权,你今日太聒噪。”

      “皇上,奴才这就去领三十大板。”衣服摩擦着,一段渐远的脚步声紧接了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罚半个月俸禄即可。”

      沈昭在唯一用身体隔绝出的阴影处,抿了抿唇。看来这位名号响亮的“暴君”,也不过谣言惑众。

      这偌大的宫殿里,霎时间就只剩下两人。

      那铃铛声在寂静的长夜里变得格外明显,不过更让人焦躁的,是他逐渐强烈的呼吸声,还有不止的心跳声。

      这太和殿,不该是为臣子的任职第一日就留宿的地方。

      “沈卿。”沈昭方才起身,将衣衫整好,便被熟悉的声音打断整理发髻的动作。“舍得醒了?”

      他此时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沈昭在炽灼的目光中,淡定地将发束好。

      不知为何,这位陛下分明年纪尚轻,没记错的话,比他还要浅两岁。可这由内而外的疲累感,挡也挡不住。

      是最旧的那套紫金釉双耳瓶,身上的釉色,早已残败不堪。

      他忽而懂了。

      为何此次他醒来,谢无咎一动不动地安坐在远处的龙椅上。

      为何之前,要一次次靠近他,甚至伪作凶狠地将他禁锢在床榻之上。

      太聪明不好,此言非虚。

      “这宫里冷清,更深露重,朕遣人送沈卿回府。”

      沈昭请离的话还含在口中,本应该强制将他留下的君王,却下了逐客令。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君王断口明显的龙袍上,他扯掉的。

      另外半截,还孤零零地躺在床榻之上的某个角落。

      “陛下,您身上,可佩了铃铛。”

      没头没尾的一句,谢无咎看着穿着一身浅墨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床榻前。看不太清具体神情,他却自然地将不久之前,捏着他脆弱的苍白的脸颊,在眼尾的那颗泪痣,原封不动对画上。

      眼睛舍不得移开。

      却不得不移开。

      “不曾。”
      沈昭试探着往书桌前走了两步,便被人狠狠呵住。

      “离朕远点。”

      “来人,送沈大人回府。”
      不利用他,千里迢迢将人召来又是什么意思。

      沈昭是个面薄的,有些台阶,只能给一回。
      他规矩地行礼,俯首:“微臣告退。”

      头回见面的主子,也不必太尽职尽责。
      旁人的苦痛,跟他几分相关。

      在他转身离去,看不见的地方,背影差点被灼热的视线盯穿。

      从太和殿到宫门,沈昭被一路护送出去。送他离开的还是接他的那位公公,此时脸色好转很多,连眉眼都少了几分忧愁。

      “明日辰时,沈大人莫忘了朝会一事。”

      “夜已深,奴才就不多送了。皇上赐的府邸就在长安街头,这一众侍卫自是知晓的,您就安稳坐着罢。”

      沈昭从轿辇上下来,温声谢过:“不必麻烦当值的诸位将军,沈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这府邸多转转,必能找到的。”

      那公公也不强求,低眉顺耳地行礼退下。
      从这巍峨的宫墙看进去,却仿若看进了那双疲惫的眼。

      一路从太和殿出来,绕过无数空旷的宫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可却蜿蜒曲折得像囚笼一般,把他困在高高的宫墙里面……

      阿烁快步走近,将鹅绒大氅替沈昭披上,“家主,今夜出城,一路向西,车马已备好,我和阿烨已将此番宣召进京一事悉数弄清,边走边同您禀报可好。”

      沈昭在细细密密的小雪里,接过阿烁暖好的手炉,拢了身上的披风。

      “阿烨,可还记得我们为何来这上京?”

      阿烨换了一身常服,不再是紧身的黑衣,不曾思索,脱口而出:“家主的病,没由头地突然恶化,族里的长老们都说,药石无医。家主又在老先生留下的信笺里,发现一块血玉。玉上带字,镌着元明二字。”

      “就算是皇帝的诏书不来,家主也将不日进京。”

      “可是即便如此,阿烁也求家主西下。”

      沈昭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跪于他跟前。“阿烁,太聪明不好。”

      “家主明知进京任职只是幌子,背后血月祭一事才是那暴君的真实目的。即使是药石无医,西下边塞多的是灵丹妙药,为何要在死期已定的皇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月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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