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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诊断 ...


  •   这两句话,简直是空穴来风。

      沈昭都不需点破,他昨晚盖过,今日并未更换的被褥。也无需提昨日他捏着他下颚放的那些狠话。

      就说此刻,他手腕上的红还没褪散……

      话讲难听些,就是穿上衣服不认人。

      可谢无咎越是这样,沈昭便越不打算就此放弃。两人都不可能坦诚相待,有些话注定要烂在肚子里,他还想看看,这陛下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来拒绝。

      沈昭从容地掏出一张丝绸制的手帕,又恭敬地行了礼。“那便隔着这丝帕诊。”

      “朕的太医们都治不好的病,沈大人诊一诊脉便好了?”

      要不陛下您看看您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呢?

      他就算是不诊,站近点也能好。若是昨日还需确认,但今日他一来,谢无咎就醒了并且行动自如。

      那便无需再确认。

      他是这位陛下的治病良方。

      “既然太医们诊不好……”

      听到此,谢无咎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又烦躁起来。

      “那便说明陛下您并非是寻常病兆。可能是邪祟上身,此类情况,只有微臣能解。”

      “大胆!”谢无咎还未说话,那李公公就故作气恼着伸出食指指着沈昭,“沈大人可别口出妄言,陛下乃天子之身,真龙护体,怎会有邪祟入体?”

      沈昭正想找个由头应对一二,但这位公公丝毫没有给他机会。

      立即就变了脸色,眉眼带着谄媚和信任,“此事重大,那还托沈大人——好好诊断。”

      沈昭点了头,嘴上还承了诺,必定会好好诊治。

      “李权……”

      若是平日里身体康健的谢无咎,这出戏必定是唱不出来,不过此时的陛下,连站立都要撑着才能稳当。

      比他更像一个病秧子。

      一个会吸人精气的病秧子。

      “唉……陛下!老奴就告退了!”

      又是昨日一模一样的光景,只不过如今孱弱的人,不是沈昭。

      不得不说,阿烁备的药,颇有用处。

      他此时与谢无咎同处一室这么久,还能神志清醒,应对得当。

      屋里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瞧这天色,快到上朝的时辰。

      要是到了时辰,陛下没有出席朝会,在这太和殿里一病不起,不知道群臣要如何猜忌,他也不打算再强迫他诊脉,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床榻边上,甚至还礼貌地问了一句:“陛下,您这榻,微臣可以坐一下吧。”

      “臣想着昨日能坐,今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陛下您说呢?”

      若是换张脸,这些明里暗里嘲讽的话,就变了一层意思。但从沈昭的嘴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无比真挚。谢无咎上回碰到这情形,还是对着李权。

      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不加修饰的厌恶之语,为了掩盖内心复杂的情绪。“沈卿,何时变得如此不知羞。”

      “从古至今,有哪位臣子睡上了皇上的床榻的。”

      “陛下,昨日臣似乎,对被安置在这榻上一事,并不知情吧。”

      谢无咎一手扶着腰带,另一手悬在半空,顺不下气来。“原来众爱卿上奏的可堪重用,是说的沈卿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既如此,沈卿何苦受困于这朝中繁杂事务,不若出使塞南……”

      “是,沈卿这样的人才,还是出使别国,舌战群雄才好。”

      谢无咎连连肯定了好几句,似是被自己这个正当理由说服了,当下就想绕过沈昭,去书案处拟旨。

      沈昭按捺住想用迷药将人迷晕的想法,观察着谢无咎此刻的身体状况,再待一会儿,撑到去上朝,应该没问题。或是再近一点,或者肌肤相接,会不会恢复快些。

      从满脸红热到忽而转醒,应当就是因为他捏了自己手腕的原因吧。

      不若还是将诊脉一事进行到底?

      他正思考着怎么能更自然些,谢无咎就从他跟前走过,那修长的手指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下一秒,他伸手拽住那只手,然后一路向上,握住手腕。

      疼痛是从心口开始蔓延的,往下到握着他的手腕,再到脚底的针扎一般的痛觉。

      起初,那痛觉像是远处有一把极细极利的刀,悄无声息地靠近心脏。他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那股力量虽不大,却足以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紧接着,那刀刃开始缓缓切入,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应当是,坚持不了多久。

      趁谢无咎还未反应过来,沈昭将人拉得更近些,想要用距离缩短疼痛的时间,增加治疗的效果。可怎么越接触,他的脸色看起来越不正常。

      难道,他这个解药失效了?

      沈昭强忍着疼痛侧身去瞧站着那人发红的耳垂。

      这是好了没好?那铃铛的声音快要让他头痛欲裂。除此以外,胸口处也传来阵阵灼烧感。

      而被牵着的陛下,早已受困于此类逾矩的举动,不敢动弹。腕处传来丝丝舒爽的凉意,受了风寒的五官堵塞感,慢慢消失,整个人不再是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沉重无力,连脚底,都变得轻飘飘的。

      只是一夜未睡的疲惫,不是轻易能消的。

      太过舒适的体验,战胜了内心仅存的愧疚。

      被拉住的手不挣脱,是他自私的纵容。突拉扯更近的距离,连他纤细的脖颈上细小的毛孔,向上,微颤的睫毛都一清二楚。

      “陛下……可好些了?”

      从沈昭断断续续地话语里,谢无咎兀然清醒过来。轻轻一甩,便将沈昭握住他的手甩开来,毫不迟疑地退后,直到渐渐看不清榻上人的眼角那颗泪痣。

      谢无咎离得愈远,沈昭心口的窒息和疼痛便一寸寸减弱。直到他退到微微掩好的太和殿殿门之前,站在那方日光照不到的方寸之地,明黄色变得不再耀眼,沾染了背光的污,看不清神色。也将他因为羞耻而脸红的所有遮挡。

      而沈昭坐在斜窗撒下的晨光里。

      不过,这回他听清了,铃铛响声的来源。实在是铃铛声响得太剧烈,他不听清都不应该。

      一明一暗,拉开距离的这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昭,你胆子忒大了些。”

      沈昭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几个字,只叹了口气,“陛下,对待恩人的态度,不应当是这样的。”

      “恩人?”

      听了这句,沈昭才醒悟,之前用的“咬牙切齿”用早了。让人难免怀疑,他是否对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好的阴影。

      “怎么,沈卿是准备挟恩求赏?”

      直到此时,他所经受的所有痛才慢慢消散,有了力气,受人之托的事情也已经办妥,他伸出半只手,挡住那刺眼的光,对谢无咎的质问避而不答。

      “陛下,您既已恢复,那臣就告退了。”沈昭走过去,将微掩着的门打开,平静地看着后退几步的谢无咎,看着他的影子终于显露在亮处,满意地勾唇。“李公公。”

      谢无咎伸出手去挡刺眼的光,与方才的沈昭一个动作,于是错过了目送黑暗的离开。

      “时辰也不早了,陛下快些梳洗上朝吧。”他放下袖袍时,无数的宫女涌上来,挡住了那道浅色的身影。

      净面,梳洗,束发。侍奉的人手脚麻利,一切完毕之后,赶去朝会时间正好。

      谢无咎心事重重地坐在轿辇上,把弄着腰间的墨玉。眼眸时不时扫向身侧弓着身快步跟在轿辇后的李权。

      在轿辇经过第三道宫门时,李权便小跑两步,举着拂尘到了离谢无咎更近的地方。“陛下放心,老奴已自作主张,将大人送回府中修养了。”

      谢无咎才舒展的眉头,顷刻又紧皱。

      “……他伤的很重?”

      “陛下放心,您梳洗时提点的药材和补品,应当先沈大人一步送入府中了。”察觉到皇帝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又补了句,“沈大人的侍从,陛下您方才看到的,随身带了上好的药丸,必定没事的。”

      “嗯。”威而不自知的皇帝,终于卸下了随时可以冻死人的冷漠,连带着脸部线条都柔和不少,“李权,今日此事,下不为例。”

      “虞城,怎么样?”

      “虞城离上京千里,且虞地富饶,地方父母官尽职尽责,百姓安居乐业。又山水相傍,景色秀美,可谓桃源圣地。”

      李权一五一十地回禀着,“陛下,是准备来年春日,巡视四洲,视察虞城民情吗?”

      谢无咎未答,只静默地敲打腰间的玉佩。

      君主缄默,李权便悄然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去,静悄悄地跟着。

      “近日,你太放肆了。”轿辇接着往前走,到了两宫相交的回廊处,他才重新开了口,“便罚你,在这儿跪两个时辰,你可有话讲?”

      “谢主隆恩!”

      李权立刻谢恩,笔直地跪了下去,对着轿辇远去的方向,长叩不起。

      直到轿辇从视线的末端转弯,这位年迈却健硕的公公才将银白交杂的头抬起来,看向衣襟拂扫的一小块阴翳,以及所跪处以外的厚厚积雪,莞尔一笑。

      天下人说陛下是暴君,实则不然。陛下自幼时即位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并不为自己私欲。就连事关自己性命,也不忍将他人推入火坑。

      有些事,陛下不做,只能为人臣子的来做。

      随后小声地在高声唱出的“谢主隆恩”后跟了句——

      “陛下恕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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