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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起 ...
驯兽园的铁笼浸满陈年血锈,风雪卷着虎啸撞在石壁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宁度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玄铁杖砸在脊背的闷响混着皮肉开裂声,听得在场的仆妇一众都白了脸。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将银锁死死攥在掌心,锁齿割破皮肉,血顺着铁链滴进雪地。
萧玉立在廊下观刑,血肉模糊的场面她早已多见不怪,抱着火笼有些许乏味,便抬手借着廊下烛光欣赏新染的蔻丹,指尖轻挑,殷红的蔻丹如雪地红梅般绽放。
少年单薄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可那双眼仍亮得骇人——像极了雪原上濒死的狼,明知陷阱在前,还要用最后一口利齿撕下猎人的血肉。
"殿下,再打下去怕是要废了......"桐错低声劝道。
"废了便扔去喂虎。"萧玉抿了口热茶,眸光比檐角冰凌更冷,"本宫不缺一把钝刀。"
最后一杖落下时,宁度终于呛出一口黑血,混杂着几块血肉,似是内伤不轻。
侍卫解开铁链,他如断线傀儡般跌进雪堆,指尖却仍抠着地面向萧玉爬去。拖行处血痕蜿蜒如蛇信,在纯白上撕开狰狞的裂口。
宁度喘息着仰头,忽然低笑:"我选......做殿下的刀。"
"为何?"
"蝼蚁......尚贪生。"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癫狂的暗火。
萧玉松开手,任他狼狈跌坐。
"名字。"
"......阿度。"他摩挲着掌心银锁,指节泛白,"殿下赐的名,不是么?"
宁度喘息着扯出笑:"阿度......想好好活着......毕竟殿下......不缺一把钝刀......"
雪粒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将坠未坠。
萧玉听出他弦外之音,俯身五掐住他脖颈,蔻丹陷进青紫斑痕。
"记住,你的命是本宫赏的。"
她甩开宁度转身离去,绯红大氅一角扫过宁度肩胛,沾上一星半点的血,"送去药庐,别让他死了。"
宁度跪伏于雪地,一派俯首称臣的姿态,眼中的光却愈发凌厉坚定。十年来,他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般清醒坚定!他日不敢念不敢想的,时至今日终是在他心底复苏萌芽。
未竟之事,来日方长!
只是阿娘,苦厄总是难以度之,您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君子慎独方是生存之道,可宁度此后便又要仰仗他人鼻息才能活下去,你会不会怪我……
月上中天时,碎琼声忽止,檐角铜铃还悬着半寸冰晶。
琉璃瓦上积雪猛然坍落,露出底下冻成青黑色的脊兽獠牙。庭内三十八盏被风雪熄灭的宫灯霎时又亮了起来,将雪地照成揉碎的素纨,月光反倒成了泼进银盆的冷泉,顺着冰裂纹地砖往药庐深处漫去。
萧玉站在药庐窗外瞧着,宁度昏死在榻上,青禾正往他脊背洒金疮药,上药时饶是见过大场面的青禾也止不住摇摇头。
殿下此次是动大怒,也是动真格了,这位小郎君的日子此后怕是不好过了。
在这位殿下身边也呆了好些个年头,青禾对这位年幼的公主算是有几分了解。自小被当作皇子教养长大,外人眼中小小年纪便冷若冰霜、城府深沉令人捉摸不透,但身边人都知道都晓得,小殿下最是宽和。
月光透过窗隙落在宁度眉眼间,梦中仍是苦苦挣扎,眉心深深蹙着、凝着化不开的霜雪。掌心那枚银锁沾了血,竟透出几分妖异的亮。
萧玉垂眸看向虎口结痂的咬痕,忽然想起宁度濒死般的眼神——
狠戾,破碎,却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驯狼嘛,听上去就有趣极了……
翌日清晨,卯时过半。
泠玉阁里不多时便可见着的戏码又上演了。
请这位苍梧公主殿下晨起可真是个苦差事,候在寝殿门口的桐错这些天不得已接下了这活计。眼见着床幔内又丢出一个玉枕险些命中自己,桐错内心悔不当初,只期盼着云苓她们早些回来。
云丫头哦不,小祖宗!早日回来吧,把杜嬷嬷也赶紧带回来,我这真撑不住了!冷不丁便要来上这么一回,云苓到底怎么把殿下弄醒还活着的!!
眼见着时辰便要误了,桐错饶是一个石头似的人,面上的冰也要裂开了,眉头紧紧搅着,一脸窒息不可自拔,恨不能冲进去给萧玉磕一个求她饶了自己才是。
这要是武力催醒,殿下三招便能拆了我骨头,我估摸着还得在旁边帮她把骨头给拼上看看少了哪几块!我是不成了,找人!必须找人!
刚接手唤醒大业的桐错没经验,才碰上一回便慌了神,石头长的脑袋绞尽了那也是石灰,榨不出几滴脑汁,想着找人便往外冲,没想好找谁救场,刚冲出泠玉阁便迎面撞上谢白,把他一身老骨头差点都撞散架了。
对对!找谢老大就够了!
桐错向来不善言辞,此时更是半晌憋不出几个字,解释不清便急色拉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谢白便走。
"走——走就对了!"
"诶!诶不是走哪啊?你这大清早的急什么急成这样,殿下找我?!不应该啊,殿下这个点哪起得来啊?"
桐错瞪大双眼回头拼命点头,脚上步履不停,连带着谢白连跑带走喘不上气。
"对对,果真是找谢老大就够了!殿下起不来,叫不动,没办法。"
谢白闻言便不急了,面上颇为得意起来,谁叫自己一准儿便料定了今天早上殿下晨起困难,殿下昨夜折腾良久,又是雪夜里见了血的,定是会想起自己被生生打死的狸奴玉团儿。
想到萧玉,谢白心中又不免染上几丝忧愁。
旁人对上雷厉风行、冷若冰霜的苍梧殿下,都是从骨头缝里都透着害怕,真正陪在殿下身边心疼她的,也就他们这么几个。左不过是十岁的小姑娘,哪能真的就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呢,不过都是骗骗旁人罢。
虽说谢白也心疼萧玉年仅十岁便要日日早起上朝,同一堆糟老头子唇枪舌战,但是上朝的时辰还是误不得的。
甩开桐错的手便开始一本正经捋起自己的广袖,加紧步伐又不失端庄体统继续朝泠玉阁寝殿走去。
"哎呀,急什么急嘛,有辱斯文嘛!"
"还不急?殿下上朝便要迟了!"
"不急,本管家早已料到了,从公主府到宫门左不过半个时辰,再加上梳妆、步行、乘辇等等等等,这个时辰,刚好!"
谢白自想着料事如神,步履又是春风得意,不时便至寝殿,四周静悄悄的,备好梳洗装扮一应侍物的下人在门口候着,一字排开却无人敢入内唤醒公主。
谢白心下了然,能唤醒殿下的一个在这儿,另两个还在外头尚未回来,今日又是本管家大显身手之时!
寒风簌簌扑在琉璃窗上,不时一二作响,扰人清梦。寝阁的炭盆将熄未熄,青烟缠着幔帐缭绕。
萧玉蜷在孔雀绒被里,梦里玉团儿的哀叫声撕心裂肺,与昨夜宁度脊背渗血的画面重叠,搅得她额角突突直跳。
谢白的声音穿透纱幔,像只钻缝的耗子般钻进耳中:"卯时三刻了殿下——御史台那帮老酸儒今日可又参了您三本折子,齐齐说是驯兽园的血腥气冲了太庙的香火......"
"聒噪!"
玉枕擦着谢白的袍角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博古架上,震得一方青玉笔洗摇摇欲坠,榻上最后一个玉枕也被自己扔了出去,恼得萧玉伏在自己胳膊上紧蹙眉头。
谢白熟练地掀开床幔,石青色圆领袍上沾着难化的风雪,挟着一股冷意直逼萧玉,:"老奴这就去太庙给列祖列宗磕头赔罪,只是殿下此时若再不起,怕是御史台又可以参上殿下一本早朝误时、不遵礼法了。"
眼见着萧玉还是没有动静,谢白又是熟练地换上下一招。
"殿下~老奴有罪啊!殿下当年拼着被陛下责罚也要为身为罪臣之后的老奴求情,抄家灭族的大罪啊殿下辛辛苦苦求着陛下给换成了流放——"
这老家伙,又来了!真是仗着自己宽容忍得他这些年,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来回碾,非扰人清眠,本宫合该把他丢回掖庭才是!
絮絮叨叨烦得很,萧玉扯过绒被一把闷在头上,拒了外界嘈杂。
"……老奴也是因着殿下才幸免极刑入宫为奴,辗转多年才被殿下讨到了身边伺候,可老奴却是辜负了殿下一番苦心,若是殿下因着老奴误了上朝的时辰老奴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谢白愈说愈大声了,伏在萧玉榻下恭恭敬敬磕头请罪,虽说冒犯,但谢白心中了然,殿下最吃这一套了。
萧玉便是耳背此刻也当醒了,醒得困难,气恼实属正常。
睡眼惺忪,昨夜才梳洗的青丝也翘起几缕,怎么也捋不顺,萧玉起身坐在榻上,蹙眉隐隐生着闷气,心中不停言语说服自己。
我是公主!公主是要上朝的!不是公主凭什么非要上朝!?都怪阿洹半点不争气,一堆糟老头都吵不过!
心下念着不争气的阿弟,一腔怨气全撒在萧洹身上,脑海中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一遍。
远在东宫的萧洹此时早已在书房端坐,听着底下人回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却是了然于胸。
阿姊定是想我了,给她带些广寒糕,她定然欢喜!
玉:【抓狂】啊啊啊啊啊啊老娘不想起床!萧洹你个没用的家伙,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会干嘛!!多大了还要姐姐带着上朝!!!
洹:【委屈】姐~你以前说会一直陪着我的,你居然凶我~呜呜呜——
度:【嘲讽】呵!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为什么我那么惨!妈——你不爱我了~呜呜呜呜~
富贵儿;【翻白眼】呜个毛线!你惨的还在后头呢!桀桀桀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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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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