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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灾 ...

  •   萧玉盘腿坐在榻上用力闭上眼平复心中恼火,转念又想起了昨夜噩梦恼人,身边谢白絮絮叨叨扰得自己头疼,不拦怒气便开口。

      "你个老家伙哪是请罪,分明是料定了本宫不会罚你便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本宫饶是真罚了你,你又待如何?"

      嗓音微哑,想是昨夜受了寒气又没睡好。

      谢白闻言便缄口不言了,故作委屈姿态。

      萧玉赤足踩上波斯毯,冰得脚趾蜷缩。谢从便顺势从桐错手中接过茶盏奉给萧玉,萧玉抿了口温水也平了怒意,只起身往梳妆台走去,铜镜里映出她些许散乱的青丝,开口已是怅然而平静。

      "我昨夜梦到玉团儿了,它又是哀叫着,被打得血肉模糊,跟阿度昨夜一般无二。"

      谢白心下了然,果真是被自己料到了,只好絮絮叨叨安慰着:"殿下该宽心啦,每逢上香殿下都要为玉团儿求上一求,玉团如今也应当已经投胎到好人家,自晨起便会有数十仆妇侍奉、一众貌美狸奴环伺……"

      似是才听见萧玉话中名字,话锋一转,无缝衔接便问着:"阿度是谁?昨夜带回来那个少年郎吗?老奴今晨去瞧过了,生的真是俊俏啊,这就是病了也带着一种——羸弱的美!"

      听着谢白对那人的赞誉,洗漱完毕准备上妆的萧玉瞥了他一眼。

      "殿下可是收下做个玩伴?哎呀,殿下本就尚且年幼,收个年龄相仿的伴着也好。殿下果然还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当年收云苓、桐错之时也是……

      对了,云苓和杜若本估摸着这两日便回来了,只是昨夜大雪封了路,怕是还要迟上几日。殿下可要用早膳了?"

      谢白的嘴舌总是跟不上思维的跳转,言辞也总是是跳跃着,前言不搭后语是常态,萧玉也早就习惯了,只草草上妆后,便径自出门了,丝毫不顾谢白的絮叨,一干人等也只好匆匆跟上。

      萧玉朝外走着,刚没几步又想起了宁度,便猛得停下回头,吓了谢白一跳,冷不防停了絮叨。

      "阿度——就是昨夜带回来的少年,等他醒了便另安排个住处,这人,本宫有大用。

      莫再呆在药庐了,青禾一向讨厌人更讨厌麻烦,忙碌一夜尚可,再多半日本宫都怕他往药里加百草枯,坏了本宫的事儿。"

      转头又看向桐错,吩咐道:"阿错去未见春将鹤孤云请来,只说流香露给他留了两盏,来晚了本宫便独酌了。"

      桐错愕然。

      又是这个鹤孤云,这泼天的杀才,分明武功卓群却非要沉沦于风尘,还老是对他……这人!!哎——

      桐错一向不过问缘由,誓做殿下最听话的刀!殿下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只要听话办事即可!

      桐错拼命说服自己,脑子吵成一团浆糊,哪顾得上表情,便铁青着脸不动,谢白忙打圆场:"老奴驾车去接......"

      "他嫌车马慢。"萧玉轻笑。

      萧玉早已看出桐错脸上的厌恶和抗拒,一时觉着好笑,便调笑着开口:"大可不必亲去,听见流香露三字他便是翻墙也要来的,阿错不必再——出卖色相啦!"

      萧玉正打趣着,谢白也在一旁起哄,桐错低头仍铁青着脸,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眼见走到了花厅,不见早膳,萧玉话锋一转便问谢白,谢白便也打趣萧玉。"老奴不小心料到殿下今晨要赖床,又不小心将早膳备在马车上了,老奴罪该万死!"言罢,便恭恭敬敬躬身谢罪。

      萧玉又被这斯噎着,侧头蹙眉斜睨着谢白,誓要捡回面子!心下打量几分,便调笑着开口:"罪该万死不至于,便罚今日月钱吧。"

      这个守财奴这回亏大了,萧玉气也顺了。转头便又换上冷若冰霜的面具,架起公主架子,出府上朝去了。

      萧玉乘马车半个时辰方至宫门,下车换了轿辇,心中细细盘算方才手下人报上来的雪灾之事,心中打量着对策,今日的议程大抵不过此事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极殿的蟠龙柱凝着霜花,炭盆哔啵作响,暖意却融不化满殿肃杀。太子萧洹攥着象牙笏板的指节发白,玉旒垂珠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乱颤。

      "豫州冻殍遍野,官道被积雪所封,工部已调集三千匠户待命,只待太仓开仓放粮,户部备上工饷冬衣,七日之内必能疏通要道!"

      殿角铜漏滴答声里,萧玉广袖下的指尖无声划过笏板边缘。她余光瞥见王良丘袖中蓝皮账册暗纹——那分明是户部特供的洒金笺,却在边缘多出一道朱砂勾画的雀尾。

      三日前暗桩密报倏然浮上心头:聂辞携押送车队与北戎商队曾在陇西客栈同饮,席间一车洒金笺被换成寻常桑皮纸,那人似是——张府老账房家的。

      视线投向左方,张相轻捋长须,玄色蟒袍纹丝未动,声如温玉击磬:"殿下仁德,只是去岁江淮水患已耗银百万,北境军饷尚欠八十万两。若再动太仓,边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这千古罪名——"他抬眼看向御座,目光沉静如渊,"太子可担得起?"

      "陛下明鉴!"工部侍郎崔衍突然出列,捧着的黄绸卷轴沾着雪泥,"臣于今晨方收到函谷关粮道百里加急呈上的急报,正如太子所言实乃御寒冬衣不足、工匠难以作业才致使要道难通啊!"他跪地时官袍下摆翻卷,露出半截靛青裤脚——正是前些日子萧玉遣人送去豫州的御寒棉裤。

      户部尚书王良丘顺势出列,袖中算盘珠子轻响。

      "启禀陛下,太仓现存粮仅够维持京畿三月用度。若拨给豫州,万一北戎趁机来犯,难道要让将士们嚼雪充饥?"他躬身时腰间鱼袋轻晃,绣着户部特有的银线云纹。

      张相蟒袍微震,玉笏上螭纹映着身前炭火忽明忽暗。

      萧玉恰在此时抬眸,与太子惊怒的目光相撞,眼神示意萧洹冷静。

      她指尖在笏板背面轻叩三下,指尖刮过檀木的轻响被炭盆爆裂声淹没。崔衍已抖开卷轴,工部鲜红的官印下,分明是去岁冬衣发放的流水账,三成棉絮竟朱批标作"陈年柳絮"。

      萧洹猛然跨前一步,玉旒垂珠缠住发簪:"父皇!北境军饷拖欠是因户部拖延拨付!工部上月便奏请修缮函谷关粮道,户部却以‘库银不足’为由驳回!然去岁户部发放的冬衣却多是粗制滥造之物,儿臣当真不得不问一句户部,库银都上哪儿去了!"

      他袖中甩出一卷图纸,雪青缎面沾着墨渍,"更况官道疏通后,豫州粮商自会运粮北上,何须全赖太仓!"

      张相轻笑一声,指尖抚过玉笏上的螭纹:"太子殿下可知,粮商运粮要抽三成利?若遇匪患,更可能血本无归。"他转向御座,长揖及地,"臣请陛下三思,太仓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啊。”

      景帝倚在龙椅上揉着额角,九龙冠珠帘轻晃:"苍梧以为如何?"

      萧玉自始至终垂眸静立,此刻才微微抬首:"儿臣以为,太子忧心民生,张相顾全大局,皆是为国筹谋。不若令工部核算疏通官道所需钱粮,户部统筹太仓存粮数目,各司其职,明日辰时各呈章程,由父皇圣裁。"她语声清泠,似檐角坠落的冰凌。

      王良丘忽然跪地高呼:"陛下明鉴!今冬酷寒,各州府赋税尚未入库,此刻开仓无异于剜肉补疮!"他袖中滑出一本蓝皮账册,"这是各州府今岁钱粮预估,请陛下过目!"

      张相瞥见账册封皮的金漆印记,唇角微勾:"豫州雪灾不过疥癣之疾,若动摇国本,才是祸及江山。"

      "好一个疥癣之疾!"萧洹怒极反笑,指着殿外嘶吼,"方才入宫时,连京都朱雀门外都已冻毙七人!张相口中的‘疥癣’,在百姓身上便是剔骨钢刀!"

      景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朝上众人神色净收眼底,温热茶盏在龙案上重重一磕:"准苍梧所奏!退朝!"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琉璃轿顶上,萧洹追上萧玉的轿辇不等拦停便揭了轿帘:"阿姊方才为何不帮我说话!户部分明藏着猫腻,张朔拦着便罢,阿姊为何不让我查?"

      "查?"她顺势便掰碎梅花糕丢了轿外喂麻雀,"你工部尚有石料作假之事三日抹不平,拿什么查?"

      萧洹涨红了脸:"我这就去求父皇......"

      "父皇现下连头风药都是交由张相进,足见亲信。"她纤指探出轿帘弹他脑门,"如今惟有逼得他亲自提出开仓,你再出言请旨负责赈灾,方能如愿。"

      雪地里,几只瘦弱小麻雀眼瞧着便是饿了许久的,此刻没尝着几口甜头便倒在铺天盖地的雪幕之中。

      萧玉漫不经心瞧着,不免觉得几分可笑,周身寒意更甚,轿边随侍目睹一切更是胆战心惊,也就只有这位心大的太子殿下感受不到了。

      宫门外忽传来流民哭嚎,萧洹本欲前去一探,却被萧玉出言拦下。

      "可那些百姓......"

      "雪地里跪一个时辰,明日御史台参你的折子能淹了紫宸殿。"她合眼,浓睫投下阴影。

      "你现下应做的、能做的,便是回宫商议翌日奏表一事。"顿了一二,萧玉还是忍不住开口责备,"学究曾授的迂回之道,阿洹怎的仍是悟不透半分?"

      萧玉见他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便只好递过手炉:"你要当殿撕破户部的脸,张相明日就能让工部新修的河堤溃决,石料一事可还瞒得住?"她指尖碾了碾轿帘凝霜,风雪中的寒意便直透掌心。

      "权谋场里,菩萨心肠须得裹着阎罗手段。"

      "阿错,绕道,回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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