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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卢茨没 ...

  •   卢茨没有食言。第二天,她果然带我出去了。
      马车慢悠悠地驶过两边的农田和村舍,后座上垫着叠起来的毯子,我高高兴兴地坐在上面,帽沿下露出的头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浆洗之后花边领子挺括的白衬衫,搭配下身层层叠叠的紫色纱裙——这种薰衣草田的朦胧颜色,显得我的眼睛更明亮。两者用一条缎面的宽腰带连接,东方风格的紫色大丝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我手上戴了一个蓝色的泡泡戒指和一条珍珠串的手镯——不消说,我把自己最漂亮的行头都穿戴在身上了。
      卢茨还是绣花背心和长裙,和她来码头上接我那天穿的一模一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换一身衣服。卢茨现在有了工作,照理说应该比我这个只靠家里接济的穷学生更阔绰些。可是除了一件新做的绿色衬衫和学校的制服,她的衣柜里都是我在家里见过的那些老气衣服。卢茨从来不愿意在衣服上多花钱,我知道,她的消费原则就是能省则省。可是我不明白,在我看来,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衣服才能让我快乐。我喜欢那些设计大胆的时装,也喜欢看似平常但富有巧思的衣服。我的品位挑剔且昂贵,我会区分“好衣服”和“平庸的衣服”,虽然很多时候两者我都负担不起。如果我像卢茨一样有工作,我的钱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全花在上面。
      飞扬的尘土、马身上的汗味,还有清新的海风混杂在一起。我兴奋地看着马车两边窗户里略过的风景。我们已经离开了银门寄宿女校所在的村子,来到了开阔的大路。向外可以看到下面的大海,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我无法想象在里面游泳的人是怎么通过岸边这些光溜溜的石头爬上来的。
      我忍不住把头探出窗外。
      “坐好。”对面的陆卢茨命令道,“别乱动,你晃得我眼晕。”
      我老老实实地坐好,没敢再动。
      “这次带你出来,你要感谢布小姐。她专门为我腾出一天假期。你要知道学校里现在只有我们三名老师,所有的责任都落在我们身上。这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维持一所学校的运转,要应付那些难缠的家长、总想着缺斤少两的摊贩,还有学生层出不穷的恶作剧——你一回头她们就准在哪个地方偷偷地捣乱。谢天谢地,现在是暑假。”卢茨拿腔拿调地说,“当然啦,你不在乎这些,你只在乎有漂亮衣服和好玩。”
      她的口气就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很不服气,如果我们在家的话,我非要和她吵一架不可。成绩优异、与书为伴的卢福,责备不懂事、只爱玩乐的妹妹;多么理直气壮啊!这一定给了卢茨某种巨大成就感,她才那么乐在其中。
      但是我忍住了,告诫自己只要能出来玩,一切都不足挂齿。
      “……总之,你要好好表现。”卢茨以此为她的演讲作结语。“我不希望看到你在家那样的表现,哭、闹、打滚、撒泼,在这里都是行不通的。你可以去问问布小姐我们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学生。”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乖巧地说。
      卢茨满意地点点头,这句话成功让她闭嘴了。
      不知道我们在开阔大道走了多久。这条路很安静,我们耳边只能听到有规律的马蹄声和微弱的风声,卢茨仰在马车的靠背上,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我也有些昏昏欲睡。马车转弯,来到一条城市的大街上。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两边是节次鳞比的商店,摊贩在一米见方的绒布上展示着日用品和廉价的旅游纪念品。我推醒卢茨:“醒醒,我们快到了。”
      她眯着眼往外看了一眼,不耐烦地说:“还早着呢。”再次沉入梦乡。
      但我睡不着了。我兴奋的坐起来看着两边汹涌的人流,我们仿佛置身闹市之中。无数摊贩向马车里探头,争先恐后的把手里的货物捧到我们鼻子底下,用三种不同的语言同时开口推销。
      ……
      但是他们跑不过马车,追了几步之后又悻悻地把手缩回去了。我只来得及看清楚几个金色鼻烟壶和陶瓷小动物的轮廓。摊贩动作出奇的快,一下子就把货物收回大衣里,在街上左顾右盼,等着下一辆马车的到来。
      我的朋友H来这里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情景。她告诉我那些小贩会拦住马车里行人的时候,我还有些半信半疑。今天我总算是亲眼见识到这种热情了。
      越往里走人流越密集,最后几乎是寸步难行。有一列穿着统一制服的乐队一面奏着歌,一面从大街上横穿过来,马受了惊,引颈长鸣,把卢茨吵醒了。
      “怎么回事?”卢茨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们到了吗?”
      卢茨看了一眼窗外,惊呼道:“怎么这么多人?”
      “今天是良善女神的节日,卢茨小姐。”车夫答道。这是我印象中他第一次开口讲话。
      “哦,好吧。”卢茨不情愿地说,她在绣花背心的口袋里摸索着。“我们在这里下车好了。”
      “如你所愿,小姐。”
      卢茨付了车费,恋恋不舍地看着马车在节庆的人群中艰难地掉头。我拉起她的手,兴奋地往前冲。
      “喂,你别——”
      她的话淹没在新一轮的人潮中。乐队横冲直撞,他们都戴着有大帽檐的、黄绿双色的帽子,制服上的金属扣子和垂下来的五颜六色的穗子闪闪发光。当领头的那个人深吸一口气,吹起怪模怪样的黄色管状乐器之后,震耳欲聋的乐声让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乐声结束,我才意识到卢茨不在我身边。我急忙停了下来,差点被后面正常走路的人绊倒。节日的人群洋溢着喜气洋洋和焦躁的气氛,穿着颜色鲜艳的奇装异服。我不断撞到伸出的胳膊或者肩膀,只能看到前面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沿街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推车的小贩,占据着街头角落的同时继续向中间缓慢推进,在本来就已经摩肩擦踵的人流中制造小范围的混乱。
      我节节败退,直到退无可退,这才和疯狂的人流拉开了一点距离。我背靠着一家墨水商店的墙,扯开嗓子,朝人群大喊卢茨的名字。旁边是一条只能让两个人通过的小巷,通向里面迷宫似的房屋和街道。我心里的不安全感在放大,身边经过的路人在我眼里都有些不怀好意。随着一队身着白裙、头发盘得高高的女士走过,密集的红色花瓣像落雨一样洒在节庆的人群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厚重香料气味。我眨眨眼睛,看到前面熟悉的绣花背心,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怎么跑这么快?一会儿就找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明明是节日的人流把我们冲散了,卢茨还是劈头盖脸地说了我一顿。我有些委屈。我觉得她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我没有乱跑。卢茨只是想把对外界的不满情绪发泄在我身上而已。如果我们在家的话,我要么就真的开始跑起来,跑到一个卢茨找不到的地方,好让她着急;要么直接在这里和她大吵一架。但是在异国街头,在这些陌生的人中间,我却不敢让卢茨看到我的不满。我有些害怕,害怕她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我感到视线有些模糊,狠狠地咬着嘴唇,我不能哭,如果我哭了,就代表我输了,代表讨厌的卢茨赢了。
      我不会让她赢的。
      “好啦,别撅嘴了。”卢茨的语气温和下来,大概她也意识到不妥。“只是一点小事,说你两句,干嘛发这么大脾气?怪不得妈妈写信说你性子太野,她和姨妈根本管不了你。别这么瞪着我啦,大小姐,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前面有冰淇淋,我请你吃,怎么样,嗯?”
      卢茨叫我大小姐,意味着要么打趣,要么嘲讽我好吃懒做、眼里没有其他人。卢茨一直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虽然我早就不是了。只有她才会这么叫我,这就像我们两人之间亲切的小玩笑。我不介意她和我开玩笑,但是我讨厌她总是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卢茨现在当上了老师,她就认为可以把我当成不听话的学生教训,无视我努力的表现。
      卢茨递给我一方手帕。我没接,倔强地扭头看着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人群。她有些尴尬地缩回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卢茨对我说,她贴着墙快速地往前走,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了。而我蹲在地上,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丝毫不介意别人异样的眼光。我想回家,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天天住在乡下的寄宿学校里。好不容易卢茨答应带我出来,还要动不动被她教训。在家可没人敢教训我,就算有人出言不逊,我也会狠狠地顶回去。出来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心酸的感觉。
      卢茨回来了。她手里捧着两个装着冰淇淋的纸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草草地用裙边擦了擦脸。
      “对不起,”卢茨对我说,这是我印象中她第一次对我道歉。“我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但我是真的担心你嘛。别生我的气了,露娜,好不好?”
      我惊讶到甚至都忘记了此刻的伤心。原来卢茨也会服软,她在我心中不再那么可恶了。我默默地从卢茨手里接过冰淇淋,虽然我现在还是有些生气。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卢茨的态度好多了,不再把我当一个坏孩子教训。她又成了我印象中那个虽然有些刻薄、笨拙但是好心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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