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Glazer

4、第 4 章 我渴望

　　我渴望地盯着玻璃柜台里的首饰，乌木托盘上铺着黑丝绒，在东方风格的壁画下一片灿烂的金色，仿佛把最奇异的梦境都熔在其中。
　　“走啦。”卢茨拽着我的手，“金子很好看，对吧？但是你买不起这些的。”
　　“我想看看。”我央求道，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卢茨，才得以靠近一眼就吸引住我目光的玻璃柜台。卢茨在我身后嘟嘟囔囔说这条街上全是整座城里最昂贵的、也是最会宰人的金店，用华而不实的外表欺骗像我这样不懂行的游客。
　　“我只想看看。”我对卢茨说，贪婪地望着天鹅绒布上的首饰。在我的判断标准里，它们毫无疑问属于“好的”那一类。华丽的耳饰——整块黄金刻成大小不一的菱形，凹陷处按着水晶吊灯一样华丽的纹路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小钻石。三支一套的手镯，粗细有别的手镯，上面缠绕着形状不规则的珍珠。做成海螺造型的、有真正的海螺那么大个儿的臂钏。还有各种古典风格的项链，坠着雕成贝壳、海星、古代人像、蝴蝶结等到各种形状的黄金，点缀以海蓝宝或者更昂贵的宝石……看到它们第一眼，我就深深地爱上了。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东西有那么汹涌和热烈的感情。我想象着这些首饰带在我身上的模样，哦，如果我戴上这条项链，再加上一条今年流行的斜裁式样的蓝色连衣裙——我和卢茨刚刚就路过了一条这样的裙子，穿在橱窗里的模特人台身上——大大的飘逸裙摆和恰到好处的收腰，我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条脱胎鱼古代神话的美人鱼！再配上一条长长的、拖到地上的纱织披肩——唉，要是我有钱的话……
　　我的鼻子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了，仿佛离它越近，我就越能将这些美好据为己有。穿着白色制服的店员露出职业性的客套微笑，为我们端来两杯茶，还贴心地问我要不要试戴。卢茨在我开口之前断然拒绝了。
　　“非常感谢你，不过我们不需要。”卢茨说，眼疾手快地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店外拖。“好了，现在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金店，被卢茨拖着往外面的走。“唉，干嘛要看你买不起的东西呢？”卢茨说，“只会徒增烦恼。”
　　“你不懂。”我生硬地回答，依然沉浸在刚才的幻梦中。“你不喜欢衣服，也不喜欢珠宝，你不知道这些宝贝的魅力。”
　　“我宁愿要钱。”一贯务实的卢茨答道。“好啦，如果你真这么喜欢，为什么不能去结婚呢？如果你能嫁给姨妈信里说的那个什么人的儿子，说不定他会送给你这样的珠宝。”
　　“我喜欢珠宝，但我不想结婚。”我说，从金店所在的幽深街道出来，刺眼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可以自己攒钱买。”
　　“攒钱？怎么攒钱？”卢茨问，“你不想继续读书，也不想结婚，也不想出来工作。你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我烦躁地承认，“但我相信一切自有安排，我总会找到出路的。”
　　这番未经思考的轻率发言引得卢茨又开启了新一轮关于责任和未来的演讲，穿插着对那些轻浮目光短浅，只顾玩乐的女孩落得悲惨下场的寓言故事。
　　我越听越烦躁，只想尖叫着让她闭嘴。
　　大概到了午饭时间，阳光越来越刺眼，我们还在漫无目的地逛着。我满心欢喜的以为卢茨要带我去这附近的餐厅吃饭。结果她从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的三明治，递给我一个。我们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下，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我先说，我玩得一点都不尽兴。”我气呼呼地开口，“我们为什么不能去餐厅里吃饭呢？”
　　“哦，难道大小姐要请客吗？”卢茨优雅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喝了一口街边免费的柠檬水，丝毫不把我的冒犯放在心上。
　　“我以为我来这里能好好玩的。”我哀嚎道，“可是天天被关在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不容易出来一趟，还要吃自己带的饭，真没意思。”
　　“你这个不知道感恩的小东西。”卢茨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一分钱不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抱怨的小孩。”
　　“我现在没有钱，但以后会有很多钱的。”我说，“会有这么一天的，你就等着瞧吧。”
　　“那我就拭目以待喽，”卢茨说，“哦，说不定那时候大小姐就能带我们去外面的高级餐厅吃饭了。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委屈一下把，吃点我从这个普通的学校里带来的饭菜吧。”
　　我知道卢茨说的对，虽然我经常在她面前肆无忌惮，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来拜访亲戚的穷学生，大部分费用要由卢茨承担。我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给她寄钱。可是卢茨有时候表现得太讨厌了，反倒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非要和她对着干不可。我知道，这是我的缺点，我有时候太情绪化，太任性了。我会改正的，大概吧。可能要等几年之后。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我才刚刚离开学校，有权利先放纵几年，等到以后再改也不迟。
　　“你应该多喝点水，今天这么热。”卢茨说，“哦，就在那边，有免费的柠檬水，我可以帮你接一杯。”
　　“我觉得你不应该滥用她们的善心。”我说，卢茨口中的免费柠檬水来自在街边募捐的慈善团体，她大摇大摆地从她们的桶里接了好几杯，却丝毫没有捐钱的意思。
　　“我觉得你不应该滥用我的善心。”卢茨反唇相讥，“好啦，我们别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你吃完了没，嗯？”
　　卢茨适合给预算拮据，或者根本没有钱的游客团体当导游。她坚决拒绝一切要花钱的，东西，认为免费的就是最好的。她讨厌一切面向游客的纪念品商店，也不愿意让我进去看。
　　“这些有什么好看的？”在她第一百二十次次被我拽进去之后，卢茨无奈地说。“你知道这些染色的假冒的小玩意儿根本不值这么多钱，对吧？哎哎，放下你手上的东西，如果你弄坏了，她们会让你原价赔的。对，听我的，我们可以在外面转转。”
　　“真没劲。”我抱怨道，故意用卢茨可以听到的音量。
　　卢茨微笑着挥挥手，没再计较我的抱怨。迄今为止唯一值得开心的，就是卢茨愿意陪我找那家服装店。我深呼吸，想象着自己在试穿那件剪裁简单却很惊艳的白色连衣裙，手工编织和染色彩色腰带在我的腰间闪耀着。我很喜欢运动，而这身运动服会让我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无论是朋友家的球场，还是在姨妈在乡下的院子里。
　　和人流如织的广场前面相反，良善女神圣殿后面的街道显得分外冷清。虽然是下午，但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五颜六色的布幔指引着我们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一个很小的铺面，大门紧锁，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拉着一道脏兮兮的布帘。不仅这一家店铺，整整一条街上所有的门都锁着。
　　“对了，今天是良善女神的节日嘛。”卢茨恍然大悟，“露娜，这里的人可是很虔诚的。所以本地的商贩早早地都关门啦！看来你的钱今天花不出去了。”卢茨笑得很得意，仿佛这一切早就在她算计之中似的。
　　我今天非要把钱花出去不可，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太理智，我知道，但我就不想看卢茨那么高兴。
　　“我们也去广场上看看吧。”我说，“既然是为了良善女神，想必有很多东西都是慈善性质的。”担心卢茨不同意，我补充道。
　　“这就对了，啊，你终于上道了。”卢茨满意地说，“好了，我想这种节日应该在前面的广场上，对了，良善女神圣殿就在那里。不知道今年还有什么其他的项目，我们一会儿可以找人问问。”

　　参加节庆的人比上午还要多。我伸长了脖子使劲儿往前看，依然看不到除了头发、脖子和肩膀以外的东西。我和卢茨对视一眼，有了上午的不愉快经验，我们两个人都不想这么费劲地从人群里挤过去了。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这时，刚刚一直在后排兜售咖啡的女人叫住了我们。她穿着东方式样的丝质长袍和凉鞋，脚踝上戴着一串闪闪发光的铃铛。“小姐，你们要咖啡吗？”她殷勤地问。我正打算拒绝，不料她的下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我可以用喝剩的咖啡渣免费给您算命。”

　　“好啊。”我说。我和一脸不赞成的卢茨跟在她身后。她的店就在附近，我们坐在门口的藤椅上。
　　“我也可以给你算命，露娜。不就是什么‘你会嫁给一个黑眼睛的男人，生一大堆孩子’之类的。”卢茨讥讽道，“好了，你直接把钱给我吧。”
　　“别理她。”我和卖咖啡的女人面对面地坐下。她拿出一个长径的圆形容器，在滚烫的沙子上慢慢移动着。她给我倒满小巧的一杯，杯口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我小口喝完，按照她的指示，把杯子连同里面的咖啡渣一起递给她。她戴上一副厚厚的眼镜，仔细地端详着杯底。
　　“你应该离开这里，亲爱的。”咖啡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未来不在这个海滨小城。你应该回家，和你的家人在一起。继续留在这里，我能看到……不远处，即将有灾祸发生。但是我可以帮你消除，只需要一点——”
　　卢茨在她提出要钱的那一刻从桌边站了起来。
　　“她说得也没错。”卢茨懒洋洋地说，示意我和她一起。“你干嘛不赶紧回家呢，既然你在这里那么不开心的话。”
　　“和我最亲爱的表姐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开心呢？”我付了咖啡的钱，用最甜腻的笑容面对着卢茨。“哦，有你在这里，我真是永远也舍不得离开了。”
　　我们离开了咖啡店。把钱花出去之后，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仿佛这样今天的出行就变得更加圆满。我想卢茨可能是对的，这些所谓的“咖啡占卜”确实是骗人的。但总得花钱才能买到教训，不是吗？
　　“喂，你好好看路！”
　　卢茨恶狠狠地嚷道。不知道刚刚是谁撞了她，卢茨一个趔趄，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我蹲下，想帮卢茨捡起来，却看到里面掉出来好几捆卷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都是最大的面额，从漏在外面的部分判断，而且足够买下金店里最浮夸的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