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Glazer

2、第 2 章 “我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卢茨不高兴地说，“布小姐不是说要带你去了吗？”
　　“可是她要等到下周四。”我说，摇着她的手臂，“我想出去，现在就出去！我在这里快憋疯了。帮我叫一辆马车，卢茨，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她从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咖啡。“我很忙，大小姐，我要工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游手好闲，什么也不用干的。”
　　“你只需要帮我叫一辆马车，”我说，“剩下的完全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自己回来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不需要我操心？”卢茨反驳道，“而且你怎么想办法回来？你对这里又不熟悉。”
　　“那你陪我一起去嘛！”
　　“我要工作。”
　　“到底是什么工作，”我瘫坐在沙发上，“比陪你最喜欢的表妹一起玩更重要？”
　　“教师的工作。”卢茨喝了一口咖啡，“我们今天下午要接待一个短期夏令营，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那你要去码头上为他们接风吗？”我一下子兴奋起来。能去一趟洋溢着海风和新鲜气息的码头也是很好的，我还记得在船上第一眼看到远处灯塔时的兴奋。
　　“不，不用，他们会自己过来。”卢茨说，继续翻着手里的报纸。
　　“哦，”我像泄气的皮球一样重新倒下，“什么样的夏令营？”
　　“大都是择校的本地家长，还有一些学龄儿童。”卢茨回答道，“他们想要亲自了解一下学校的情况。”
　　这个话题变得越来越无聊了。“可现在是暑假，没有学生，教师也只有你和布小姐。”我指出，“他们为什么不能等开学的时候再来看呢？”
　　“因为平时的校园是完全封闭的。”走进餐室的布小姐回答了我的问题，“所以他们只能在假期的时候过来。”她给自己斟了一杯咖啡，坐在卢小姐旁边。“至于教师，我和卢茨，还有伯里奇顿小姐完全足够，不用担心。”
　　还有伯里奇顿小姐——我差点忘了，这是银门女子寄宿学校的第三位教师，我们在早餐的时候短暂地见过一面。
　　“哦。”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你真是太客气了，露娜小姐。”她笑着说，“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松了口气，我只是客气一下，没有真想帮忙的意思。卢茨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从座位上站起来。
　　“今天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材料都在接待室里？”布小姐叫住她，“还有美术教室，我觉得需要再打扫一遍。实在无法清除的地方，就先找一张地毯盖一下。”
　　“好的。”卢茨说，“一会儿见。”
　　卢茨离开了房间，布小姐转向我。
　　“我们不需要额外的人手，但是很欢迎你来看看，”布小姐微笑着说，“能够认识新朋友总是很有趣的。告诉我，露娜小姐，你喜欢校园生活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上过寄宿学校，”我说，“我在公立学校上过几年学，然后就是家庭教育。我的成绩没有卢茨那么好，我也不太喜欢读书。”
　　布小姐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不喜欢读书，我也不喜欢呆在家里。”我说，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会让我闷坏的。我喜欢每天都有新鲜的生活，就像冒险一样。哦，我可喜欢冒险故事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布小姐笑起来，“我们这里的生活恐怕没那么有趣，每天做什么事情都有固定的时间，可能你会觉得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很单调。”
　　“还好啦。”我说，“但我想出去玩，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我发现布小姐正在观察我，透过手里咖啡杯的氤氲热气。她的表情显得饶有兴趣。这种教师职业性的犀利目光，仿佛能通过细微的表情看透一切。这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想我可以一个人先逛逛，”我讨好地说，“我觉得这里的校园很漂亮，很有——呃，历史的感觉。我也很喜欢这里的花园。我听卢茨说过，这里有花园，对吧？”
　　“是的，”布小姐说，“还有菜园和果园，虽然不大，但是长势很好，平时我们吃的水果和蔬菜大部分都出自那里，学生也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无论是劳动的价值和有关自然科学的知识。”
　　“真是太好了，”我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光滑丝绒的表面被我压出了重重褶痕，“我很喜欢园艺，我一定回去看看的。中午见，布小姐。”
　　“中午见。”

　　就像布小姐说的那样，校园里的其他部分也很难称得上有趣。我离开主楼，绕到建筑的后面，背阴的地方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就像是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毯子。我想这里大概把爬山虎作为“原生态”或者“乡村风格”的一部分。我不喜欢，我觉得看起来很邋遢。
　　院子的后半部分则是一大块绿莹莹的草地，修剪整齐，体育课上铁环滚过的痕迹很快被新草盖过。再往后就是几个连成一片的园子，中间被修成简单几何形状的灌木分割。我穿过其中，一直来到了校园的尽头。同样被高高的围墙包围，就像一座坚固的城堡。
　　我看不到围墙之外的风景，所以折返回到房子里。阳光很好，被厚重的墙体吸收，几乎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很难想象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几个人。我觉得这里只作学校简直浪费了——应该改造成历史古迹，或者豪华旅馆，才能配得上这种夸张的风格。
　　等我回到房子里的时候，来参观的家长和学童已经到了。这些人形貌各异，几乎都是成年人，只有两三个女孩。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不怎么熟悉，还把我也当成一起来参观的人。我跟着他们来到了二楼。布小姐在楼梯口迎接他们，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镇定自若地介绍起学校的情况。这是全国针对女学生开办的“夫人学校”中最好的一所，由一位热心公益的贵族女性创办，除了基础的读写和家政课之外，还开设了音乐、艺术、礼仪、外语、数学和自然科学等课程。校园平时是完全封闭，禁止访客，只有在假期学生才有机会出去。银门女子寄宿学校虽然历史不算悠久，但是足够培养出一批最优秀的女性。布小姐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一点磁性，又不失优雅。她巧妙的设问方式让你想要随之附和——很多家长都是这样；一副信服的样子，连连点头。
　　来参观的人跟着布小姐走进了美术教室。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优秀作品集，墙上挂满了学生的画作。教室中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条精美的贝壳桌布。布小姐介绍这是学生的作品。通过高级缝纫课的学生除了可以做出这种工艺复杂的装饰品，还能做出完整的衣服。
　　“真是惊人。”我身后的家长感叹道，他长着浓密的连鬓胡子，衣着华丽。这时卢茨急匆匆地从人群中挤进来。“你在这里，”看到我，她的语气有些惊讶，“听着，我需要你去接待室里取——”
　　她的话被提问的家长打断了，我借此机会脱身。我可不想被卢茨抓去干活。我从美术教室里溜了出来，离开参观的人群，继续往上走。我来到了三楼，左翼是教职工宿舍，也就是我现在住的楼层。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房间，相当于几个连通的教室在一起，看到几列书架和摆放整齐的动植物标本，我判断这是兼作展览室和图书馆的房间。通往三楼右翼的门锁着，我的探险之旅到此为止。
　　我回到图书馆的房间里。拉开厚重的窗帘，这里的光线还算充足。我扫视着书架上的图书：古代历史、无聊的风景画册、文法、数学和哲学书……几乎找不到本世纪的作品。我做了个鬼脸。好吧，我并不感到意外。不过，我在角落里倒是发现几本有趣的书。它们被装在一个盒子里，非常破旧；没有封皮，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很多。几册爱情冒险主题的小说、一本关于巫术咒语的书，还有一本语言大胆的诗集。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我翻开发现这是一个名叫“普蕾茜亚”学生的文法作业。不仅如此，里面夹了十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连载小说。我猜这些可能是从学生那里没收的违禁书籍。比起图书馆无聊的馆藏，这些书里的内容非常吸引人。我下定决心，拿起一本小说，又从书架上挑了几本正经的作品摞在上面。我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的，对吧？我几乎是大人了，我觉得布小姐应该不会在意我看这些书。卢茨是个麻烦。因为她很喜欢摆大姐姐的傲慢派头教训人。不过我不怕她。
　　不过也没必要故意找不愉快。我抱着一摞书出来，左右看了看，三楼没有任何人。看来参观的活动主要集中在二楼的教室里。我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向后靠着厚厚的枕头，书立在我的腿上。和我读过的冒险小说比起来，这本书有些乏味，就像这所寄宿女校。但是当我没有更好消遣的时候，我也可以读一读，打发时间。书里的女主角是一个教士的女儿，她勇敢叛逆，而且和一个离经叛道的男子一见钟情。不消说，这种感情被父母和社会反对，但是两个大胆的年轻人依然想办法在各种地方偷偷私会，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
　　不知道读了多久，我竟然睡着了。敲门声惊醒了我，我把书藏在床下的行李箱里，对着镜子稍稍梳了梳头发，换了一身衣服，才不慌不忙地打开门。卢茨就在门外，正在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地上。
　　“我以为你不在房间呢，”卢茨说，“对了，今天外面里有点乱，我把你的午餐带上来了，你吃完把餐具放到门外就好。”
　　我接过托盘，掀开上面的保温盖，里面是一小碗白色的炖菜、一块葡萄干面包和几颗草莓。
　　“好吧，谢谢你。”我嘟囔道。
　　“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别惹麻烦。”卢茨说。她显得心烦意乱，我不知道是谁惹到她了。“没什么事情的话，尽量别出去。天知道，现在外面已经够麻烦的了。”
　　“我知道了。”我乖巧地说，“我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她哼了一声，脸色有所缓和。“好啦，别不高兴了。”卢茨说，“明天我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我保证。但是今天你最好别给我惹麻烦，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