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Glazer

1、第 1 章 我所有

　　我所有的行李都装在一个藤编手提箱里，此刻正安稳地立在脚边。没有大量行李的拖累，我轻巧地穿过甲板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震耳欲聋的号声中第一批下船。码头上挤满了人。我呼吸一大口带着腥咸海风的空气，在短暂的迷失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我亲爱的表姐卢茨。在卖鱼的摊贩旁边，她懒洋洋地靠在一根大理石柱上，旁边是一辆马车。
　　卢茨穿着一身酱色的长裙，外罩短短的绣花背心，表情有些不耐烦。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在大多数女孩只会读写的年代，卢茨以全优的成绩，在老师的帮助下，申请到了一所女子高中的全额奖学金。那所高中离家千里之远，但是卢茨勇敢地告别了万般不舍的姨妈，孤身踏上了自己的求学之旅。毕业之后，她来到这座被称为“新城”的港口城市。卢茨在这里找到了一份教师的工作，教授她最擅长的数学和文法。
　　卢茨过上了她梦想中的生活，至少她的信里是这么说的。她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她的学生都是家教良好的女孩，聪明懂事；其他的老师也都对她很好。
　　“她不会回来了。”姨妈带着欣慰、难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说道。唯一的女儿离开以后，姨妈越发觉得孤独。妈妈带着我搬回姨妈在乡下的庄园里，好和她作伴。在我看来，妈妈很依赖这个强势的姐姐。如果没有姨妈在身边指导她每天的生活，她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所以当我想要去新城看望卢茨的时候，我只需要说服姨妈就够了。这件事比我想象中简单。姨妈很挂念远离家乡的女儿，但以她和妈妈的身体状况，两人都无法在空气不流通的窄小船舱里呆上将近一个月。姨妈很高兴我能替她看望卢茨。看看她现在的情况是否真的像信中写得那么好。而且，姨妈要我留意卢茨身边——虽然她在一所女子寄宿学校工作——有没有合适的年轻男性，并且及时汇报给她。和那个年代所有焦虑的妈妈一样，姨妈很挂念卢茨的婚姻问题。
　　我满口应承。我对着她们许下无数个承诺，其中的大部分在我上船的那一刻就被抛诸脑后了。关于我，你需要了解的是，我没那么死板，而且我真的很想出来玩——脱离家庭的管束，痛痛快快地玩。我和卢茨在性格方面简直是两个极端，我活泼爱玩，喜欢大笑、跳舞、和朋友聊天；还有漂亮衣服和首饰。而卢茨严肃认真，过着一种简朴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和书本上，小部分时间用来斥责我的愚蠢和捣乱。好吧，她可能会让我的海滨之行玩得没那么痛快。
　　我和卢茨坐上马车。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想告诉她我在“奇迹号”上咯吱作响的卧铺、舷窗外蔚蓝的大海，和我在海上吃到的一种用土豆做的美味的咸肉面饼。海上航行很能增长人的见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虽然船上的条件很糟糕，每天只有两次热水供应，诸多不便；气味也很糟糕；但是沉浸在新奇中的我根本没有注意——至少前两个星期我是抱着一种享受的态度度过的。
　　和我的滔滔不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卢茨。她沉默地盯着窗外的一个点，只是偶尔从鼻子里哼上一声。卢茨看起来有些苍白，仿佛这里的海风和阳光还不够让她的气色好起来似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工作让她变得憔悴。卢茨不时地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我印象中更加暴躁。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卢茨工作的银门女子寄宿学校。马车孤零零地开过气势恢宏的银色拱门，仿佛我们在一瞬间穿越到了古代的宫殿。校园道路上铺着崭新的白色石板，甚至比外面的路更加宽阔平整。沿途有着精心修剪的园林灌木，随处可见大理石座椅、喷泉和凉亭。时间大概已经到了中午，日头正晒，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我们在路的尽头停下。卢茨付了钱，我拿上箱子。我们面前是一座庞大的建筑，外观上以红褐色砖石为主体，上面立着简洁的灰色装饰线条。除了气派的主楼，还有走廊连接的东西两翼。我们步上台阶，走进投着长长阴影的门廊，来到了学校的中心。
　　卢茨熟门熟路地带我走进了一间会客室。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小幅的风景画，地上是低矮的沙发，穿插摆放着几把椅子。北面的墙上还有一座挂式壁炉，罩着绿色的防尘布。窗边的写字台上一个年轻的女性伏案，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卢茨敲敲打开的门。
　　“你们来了。”她抬起头，很快地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卢茨为我们做了介绍，她向我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露娜小姐。”她微笑着说，“我是这里的舍监布小姐。”
　　布小姐有一头泛着红色光泽的长发，前额梳起，在后面紧紧地挽成发髻。这种发型在海滩上那些头发或飘逸或短得惊人的女性周围一定显得相当老气。虽然天气很热，布小姐依然穿着整齐的女教师服装，领结和绣花肩章别在衬衫上，一丝不乱。她的皮肤是最标准的牛奶色，一点点红晕都非常明显，说明主人缺乏运动和光照。布小姐也许不能算美丽，但有种很吸引人的特质。她很专注，无论是在交谈还是做事的时候都显得心无旁骛。我有种预感，她可能和卢茨一样聪明。
　　我和卢茨在沙发上坐下。布小姐从另一个房间里端来一个装着点心和茶的托盘。
　　“卢茨小姐告诉我们你要来，我们都很期待。”布小姐递给我一杯茶，“这里环境比较封闭，距离城里最繁华的度假村和广场也比较远。当然了，毕竟这是一所寄宿学校，我们不希望学生受到太多外界的不良影响。不过暑假的时候自由了很多，不再有门禁，学校里也没什么人，除了偶尔接待一些旅行团和来访问的家长之外。有很多老师都去别的地方度假了，卢茨小姐很好心，愿意陪我守在这里。”
　　“哦，这没什么，你太客气了。”卢茨潇洒地挥挥手，差点打翻桌上的茶杯。“我喜欢这里，暑假没人的时候多清静。”
　　“那你可要珍惜接下来的几个月了。”布小姐微笑着说，“等秋天她们回来的时候，学校里又会变得热闹起来。”
　　我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几乎难掩自己的失望。住在乡下的学校！远离繁华好玩的城市，和一群穿着土气、咬文嚼字的女教师生活在一起——这趟旅行还能更糟糕一点吗？
　　对了，我也不喜欢喝茶。
　　“你有什么旅行计划吗，露娜小姐？”布小姐注意到我的沉默。
　　“暂时没有。我主要是来看卢茨的，”我说，“姨妈很担心她，我的意思是很想她，我们大家都很想念卢茨。所以我就来啦，来看看卢茨过得怎么样。”
　　我注意到卢茨和布小姐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除此之外，我还很想做一身衣服。”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家店外面挂着有五颜六色的布幔，就在良善女神圣殿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我的朋友在这里做了一件运动装，带一条彩色腰带，非常漂亮。我也想要，我特意攒了一些钱。”
　　“那种店可不便宜。”卢茨警告我，我耸耸肩。“真是的，如果你那么有钱，干嘛不去住酒店呢？”卢茨鄙薄这种物质上的享受，她想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自己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她尤其看不惯我——这个经济相对拮据，而且完全靠家里接济的人——尽可能让自己过得美丽和舒适。
　　布小姐适时打断我们的对话。“我可以带你去，”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等一等的话。我下周会去中心广场附近，到时候可以捎上你一起。”
　　“非常感谢您，”我说，用一种很夸张的礼貌，“我欠您一个很大的人情。”
　　卢茨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我成功激怒她了。
　　“不用客气。”布小姐微笑着说，对卢茨的不满置若罔闻。“对了，说到我们的住宿安排，我知道卢茨说你们俩可以住在一起，但是我们现在有很多空房间，所以如果你想一个人住——”
　　“我想一个人住。”我立刻说。卢茨对我怒目而视。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我补了一句，对布小姐甜甜一笑。
　　“当然不会，”她说，“请不要客气，我们希望你在这里能够待得尽量舒服。好啦，过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我向她表示感谢，以得胜者的姿态，拿起一块黄瓜三明治小口地啃着。里面是略带麦香的奶油和没有水分、咬起来嘎吱作响的黄瓜片。卢茨瞥了我一眼，开始和布小姐谈起了某件被延误的学校事务。
　　“哦，这个我不会太担心。”布小姐说，“她不会想要那么做的。但是以防万一，我会写信问问是怎么回事。”
　　“谢谢你。”卢茨说。布小姐又回到写字台前。她写字的速度很快，蓝色的笔杆随着她的手臂小幅度移动着。她写好一张，就放在吸墨纸上晾着，又抽出另一张带着花纹和抬头的纸，在上面继续写起来。
　　我们等了大概有一刻钟，期间我吃了托盘里大半的饼干。
　　“好了。”在我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布小姐终于站了起来。“露娜小姐，请跟我来。卢茨小姐，请帮我把这几封信寄出去。”
　　我如释重负，提起箱子跟在布小姐的身后。她光滑的头发和发间若隐若现的发针阳光下闪闪发亮，制服上的飘带轻轻摆动着。我们穿过走廊和层层楼梯，布小姐一边走一边说道：“这里是三楼的教工宿舍，我把你的房间安排在了原来娜娜小姐的房间。卢茨和我的房间在同一层，往左就能看到。”她说，“干净的寝具放在衣柜里，这里没有仆人，你需要自己铺床。”
　　我笑着点点头。“这不是问题，我在家里也会做很多家务。”
　　“我想那是很好的，”布小姐赞赏地说，“我们鼓励年轻的女士多做家务，培养独立的精神。”
　　她从腰带上取下一大串钥匙，仔细地找了一会儿，摘下一把递给我。
　　“你可以先在房间里安顿一下，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有可以洗漱的冷水。晚餐时候会有人来叫你。”她抱着手臂，看着我用那把磨得光亮的小钥匙费力地开门。“好啦，我想就是这些了。”
　　门开了，室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室内，显得有些朦胧。这里有着和布小姐的会客室一样的蓝绿小花墙纸，墙上挂着一幅学校大门的风景画。房间并不大，里面的家具一览无余。靠窗有一架写字台，上面的文具非常齐全。靠墙则是一座木头衣柜，下面垫着一块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小地毯。蓝绿色镀漆的铁架床上盖着长长的、颜色暗淡的床单，一直垂到地板上。
　　“我要走了，露娜小姐。”布小姐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很高兴认识你。”
　　我把手提箱放在床边。掀开床单，下面泛着淡淡的潮味。我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开始铺床，而是直接躺了上去，想象起未来三个月在这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