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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怀表“愿同尘与灰。” ...

  •   晨雾像打翻的羊脂玉瓶,漫过苏堤六桥。

      傅嘉星蹲在客栈天井的青苔石阶上,军裤膝盖处沾着露水,指尖正将荷叶卷成筒状。

      缸中锦鲤忽地甩尾,溅起的水珠落在岱繁明手中的《日报》上——恰好晕开“‘天灾’增兵山海关”的铅字。

      “醒醒神。”

      傅嘉星反手泼来半盏浮萍水,见那人月白长衫洇出竹叶纹,眼底笑意比初阳更晃眼:“带你去吃荷叶粉蒸肉,陈家铺子的要排三刻钟队呢……”

      “怎么又吃?”岱繁明微微一笑,紧接着又说道:“傅司令啊,自从我调到上海,可都胖了不少了……”

      傅嘉星看着他这张苍白瘦弱的脸,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说得出这句话的。

      “岱副官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不会。”

      傅嘉星:“……”

      岱繁明扶正那人的金丝眼镜,镜链缠住飘落的柳絮:“听说司令部九点例会......”

      “今儿休沐。”傅嘉星晃着新摘的莲蓬走近,武装带铜扣擦过石桌,惊飞了报纸边沿的碧凤蝶。

      柳絮顺着岱繁明低垂的睫毛滚落。

      傅嘉星晃着刚摘的莲蓬笑:“怎么样?酸梅汤提神吗?”

      下一秒,他忽将莲心塞进对方口中,苦得岱繁明去夺案头凉透的龙井。

      “傅嘉星!”

      岱繁明被涩得蹙眉,喉结在晨光里划出凌厉的弧。

      “在呢。”那人倚着雕花门框应声。

      晨光将他中山装的铜纽扣熔成金粒,雾霭将他眉骨染成黛色,像极了灵隐寺壁画里走出的童子:“都说良药苦口——”

      “你这分明是恶作剧…”

      二楼突然掷下团湘绣牡丹的纨扇,老板娘语里裹着笑:“你们小两口要打情骂俏去断桥!”

      争执声惊飞檐下白鸽,老板娘的团扇从二楼掷下来:“小两口要打情骂俏去断桥!”

      傅嘉星接住扇子转出朵花:“老板娘好眼力!”

      转身却见岱繁明耳尖红透,正将莲心暗器般射向缸中游鱼。

      那尾红白锦鲤跃出水面,衔走了他未出口的辩白。

      “不是……老板娘你误会了…”岱繁明刚想开口辩解。

      “诶好嘞!抱歉啊,打扰您生意了!”

      晨雾散尽的西湖泛着琉璃光,傅嘉星租了辆漆皮黄包车。

      车夫铃铛摇得震天响,他却偏要自己执辕:“当年在黄埔军校,三轮摩托都能开上房顶。”

      话音未落就撞翻路边菱角摊,惊得岱繁明揪住他后襟。

      “傅司令这是要演《火烧雷峰塔》?”

      “倒想学许仙盗仙草。”傅嘉星单脚支地回眸,汗湿的鬓角沾着柳絮,“可惜白娘子不肯给个救人的机会…”

      傅嘉星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你小子这会想起来叫傅司令了?”

      “你……”

      平湖秋月的茶楼飘出蟹壳黄香气,傅嘉星摸出怀表抵押茶钱。

      跑堂盯着鎏金表壳上的弹痕直结巴:“这、这使不得...”

      “无妨。”

      他将茶点推给岱繁明,“权当给岱副官攒彩礼,上司照顾下属应该的。”

      “攒什么?”岱繁明一愣。

      “彩礼啊……”

      话未说完便被傅嘉星拽着翻出雕窗。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如舟,岱繁明的灰布长衫与他的黑呢中山装纠缠成水墨,惊散满街梧桐叶。

      虎跑泉边的茶农正在炒青,傅嘉星解了怀表链放在一旁好好收起。

      平湖秋月茶楼里,跑堂盯着怀表弹痕结巴:“这、这鎏金珐琅......”

      “抵茶钱够了。”

      傅嘉星将蟹壳黄推给岱繁明,酥皮簌簌落在军火账本上。

      “放心,没装窃听器。”

      他忽然用茶梗在桌面画出等高线,“上月劫的‘天灾’的商船,在这片水域沉了三箱违禁品。”

      岱繁明蘸着龙井在等高线旁标注暗流,忽觉腕上一紧。

      傅嘉星指腹摩挲着他跳动的脉搏:“之前教你绘图时,可说过心跳会影响比例尺?”

      窗外忽起喧哗,傅嘉星拽着他翻出雕花槛窗。

      两人衣袂纠缠着跌进黄包车,惊散满街梧桐叶。

      岱繁明怀中账本滑出半页密电,被傅嘉星用靴尖挑起:“‘查傅部军饷亏空'’.....岱副官这监军做得尽职。”

      车过西泠桥时,傅嘉星突然解下武装带将他箍在座间。

      虎跑泉边的炒青锅腾起白烟时,他忽然从身后拢住岱繁明双手:“翻青要腕力,像这样——”

      岱繁明有些不在意的想收回手,却被紧紧拢住。

      新采的茶叶在掌心蜷缩舒展,岱繁明后颈感受着他带笑的呼吸:“当年在炊事班偷师半个月,就为给...”

      炒勺突然敲响锅沿,截断未尽的话语。

      日头西斜时,他们蹲在六和塔下数火车。

      钱塘江大桥的钢架在暮色里舒展如鹤,傅嘉星忽然往岱繁明掌心放枚子弹壳:“等会火车经过时贴在铁轨上,能震出些音调虽然不是曲子却也有趣得很。”

      “胡闹。”岱繁明攥紧发烫的铜壳。

      傅嘉星枕臂躺进芦苇丛,惊起江鸥掠过晃动的军靴:“那年修桥死了百来个弟兄,爆破时有个学生兵......”

      汽笛吞没尾音,他忽然握住岱繁明贴轨的手。

      “人生难得几回狂。

      汽笛声吞没尾音时,岱繁明鬼使神差地将子弹壳贴上铁轨。轰鸣声里,傅嘉星忽然握住他颤抖的手腕,震动的频率顺着骨骼传进胸腔,竟真谱出半阙不成……

      当河灯载着半融的烛泪漂远时,傅嘉星忽然将岱繁明推进临河茶棚。追兵的皮靴声碾过青石板,惊得棚顶麻雀撞翻晾茶的竹匾。

      碧色茶雨纷扬中,他贴着岱繁明耳畔笑:“赌十银元,这局算工伤。”

      岱繁明攥紧袖中微型相机,胶卷里存着西泠印社拍到的密会照片。

      傅嘉星却用荷叶包起最后块定胜糕,糖霜在逃亡途中落满衣襟,像极了灵隐寺檐角的残雪。

      “张嘴。”

      他将糕点抵在岱繁明唇间,“如果这是断头饭记得得吃好些。”

      岱繁明咬下的瞬间,傅嘉星旋身踢翻茶案,青瓷盏撞碎在追兵膝头,泼出的龙井竟在地上洇出幅西湖舆图。

      穿过十五奎巷时,傅嘉星扯着他翻进酱园后厨。

      腌缸里的萝卜干硌着后腰,岱繁明刚要开口,便被酱黄瓜塞了满嘴。“陈掌柜的独门暗器。”

      “你不许给我吃东西了……”

      傅嘉星却晃着腌菜坛子笑了笑,“当年我用这招放倒过整队宪兵。哦……能吃是福。”

      追兵的叫骂声渐远,酱香浸透月白长衫。岱繁明摘下发间的八角茴香,忽见傅嘉星腕间红绳系着枚子弹壳——正是昨日在铁轨震响的那枚。

      “定情信物?”他挑眉。

      “是护身符。”傅嘉星用铜壳轻叩他眉心,“开过光的。”

      暮色漫过鼓楼城墙时,他们混进吴山夜市的杂耍班子。

      傅嘉星将武装带反系成腰鼓,踩着高跷往岱繁明怀里扔桂花糖。岱繁明接住糖块时,发现糖纸里裹着微型胶卷——正是茶楼账本缺失的那页。

      “傅司令!”他压低嗓音。

      “在呢。”

      那人从竹竿跃下,红绸腰带拂过他眼睫,“这叫明修栈道......”

      话音未落便被岱繁明拽进算命摊布帘后,签筒撞翻的声响惊起卦旗上的乌鸦。

      只见一位算命人摩挲着签文低笑:“二位要测姻缘还是仕途?”

      傅嘉星突然扣住岱繁明五指按在八卦盘上:“这位老先生,可否帮我算算这位公子何时开窍。”

      罗盘指针疯转间,岱繁明触到他掌心未愈的灼伤——是昨夜炒茶时护着自己留下的。

      “闭眼。”傅嘉星突然揽他入怀,给算命人使了个眼色,岱繁明数着他失控的心跳——竟比自己这个呛咳的人更急促。

      算命人立马收到指示,捋了捋胡须,说道:“啊……很快就能开窍了。”

      岱繁明:“?”

      傅嘉星使过眼色后转身带着岱繁明离开,在夜色中隐去尖顶时,乌篷船荡开满河星火。傅嘉星解开浸透酒气的长衫,露出绑满胶卷的武装带:“岱副官可知......”

      “不知。”

      船娘忽然哼起曲子,惊得岱繁明打翻莲蓬灯。傅嘉星徒手接住坠落的烛台,滚烫的蜡油在虎口凝成血色的痣:“无妨,当添个节目。”

      第二日清晨,岱繁明在枕下摸到枚弹壳雕的莲蓬。傅嘉星的怀表搁在案头,表盘玻璃新裂的纹路,恰似断桥残雪的轮廓。

      “愿同尘与灰。”

      他摩挲着鎏金表壳的刻字,忽听廊下传来熟悉的哼唱。推开窗,正见傅嘉星蹲在芭蕉叶下喂麻雀,肩头落着灵隐寺的香灰与吴山夜的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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