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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报“他喜欢。他对虾过敏。” ...


  •   晨雾像被揉皱的丝绢,蒙在上海司令部铁艺大门上。

      岱繁明将最后一片龙井茶叶滤出紫砂壶时,瞥见台历被红笔圈住的日期——休沐结束的墨迹还未干透,茶汤在白瓷盏里漾出细密涟漪。

      那铜制座钟的齿轮突然发出异响,他屈指轻叩檀木办公桌,暗格里弹出一支德制鲁格手枪。

      枪管还带着枪油味道,昨日刚保养过的撞针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劳驾岱副官。”

      傅嘉星叩着鎏金怀表壳迈进办公室,靴子沾着吴山夜的桂花碎,中山装却已换成笔挺的墨绿军服。

      他甩来油纸包着的蟹壳黄,酥皮屑落在加密电报"天灾异动"的字上:“三号码头戌时三刻,周老板给咱们备了接风宴。”

      岱繁明沉默了一会,随后用裁纸刀挑开油纸,蟹粉混着猪油的气息在晨雾里蒸腾。

      刀刃在“周氏集团”的烫金名片上划出白痕:“主动献殷勤…非奸即盗。”

      傅嘉星倚着百叶窗转动佛珠,玻璃窗将他的侧影切割成碎片:“上个月金陵兵工厂走水的案子,周老板的货轮恰好泊在下关码头。”

      檀木珠串突然绷断,十八颗佛珠滚落红松木地板。

      “你说这巧不巧?”

      办公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岱繁明弯腰拾起佛珠时,瞥见那佛珠中的小孔。

      黄浦江的汽笛刺破暮色时,军用吉普碾过十六铺的碎蚝壳。

      傅嘉星单手控着方向盘,另只手将新换的沉香佛珠缠在档把上。

      后视镜里,岱繁明正在用放大镜比对《申报》照片,断桥边交叠的剪影被夕阳镀上金边。

      “昨日花边记者拍到的,倒比军情处的情报早了三个钟头。”岱繁明指尖点着茶渍晕开的版面,被裁去的密电码在放大镜下显出端倪——北平城最近不太平。

      岱繁明微微一愣,北平明明在他调离之前已经检查好了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地方……明明都是完好的。

      有人窃取……?

      货仓铁门吱呀作响,咸腥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岱繁明腕间的绿檀念珠擦过锈蚀门栓,突然绷直成条直线。月光穿过顶棚裂缝,细若蛛丝的绊雷引线泛着诡异蓝光。

      “退后!”他扯住傅嘉星军装后摆,引爆器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在空旷货仓回响。

      二十步外的木箱突然炸开,硝烟中飞出漫天纸屑——全是印着周氏集团徽标的空白支票。

      傅嘉星踉跄着扶住立柱,佛珠在掌心掐出血痕。他望着江面外国军舰的探照灯,喉结滚动:“这周家的接风宴...怕是鸿门宴……”

      傅公馆的落地钟敲响十一下时,管家捧着红木托盘候在书房外。

      傅嘉星解开军装领扣,铜鎏金纽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案头《申报》中的北平城不平。

      岱繁明不是什么傻子。

      “少爷,您的安神茶。”管家将青瓷盖碗轻放案头。

      傅嘉星突然攥住管家手腕,佛珠硌得老人闷哼:“三号码头的烟花,放得早了半刻钟。”

      他蘸着茶水在楠木桌面写字,水痕渐渐显出“岱”字轮廓,“军法处的电刑室,最近空得很啊……”

      “他发现了?”管家有些慌乱的问道。

      管家浑身发抖,瞥见书柜暗格里的密电本露出边角。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傅嘉星猛地推开雕花木窗——黑色奥斯丁正碾过公馆前的梧桐落叶,岱繁明军靴踏地的声响惊起满树寒鸦。

      雨丝斜掠过傅公馆的铸铁雕花门廊,将玄关处的东瀛铜鹤灯罩敲出细密颤音。

      傅嘉星甩开沾满泥浆的军氅,翡翠扳指磕在大理石拼花地面上,溅起一声脆响。

      管家捧着锡制暖手炉迎上来,炉盖上的钢印在壁灯下泛着幽光。他接过军帽时食指轻叩帽檐内侧——那里用米浆粘着半张微型胶卷。

      管家浑浊的眼球转向二楼书房,“周老板差人送来两坛二十年花雕,说是给您压惊。”

      “我用得到压惊?”

      傅嘉星踩着柚木楼梯拾级而上,扶手上的鎏金鸢尾花纹路硌着掌心。

      转过二楼转角时,他忽然按住西装内袋——那里藏着从货仓爆炸现场拾取的支票残片,烫金的周氏集团徽标下,隐约可见虹口商社的浮水印。

      书房里的留声机正在放《歌女》,周璇的嗓音裹着电子杂波,像浸了水的丝绸。

      傅嘉星扯松领带,望着玻璃柜里那排德国精密仪器:盖革计数器、显微胶片阅读机,还有去年从慕尼黑黑市淘来的微缩胶卷冲印设备。

      “他起疑了?”管家将白兰地倒入雕花水晶杯,冰块撞击声完美掩盖了拉开书柜暗门的响动。

      傅嘉星用镊子夹起胶卷浸入显影液:“他又不是傻子……从北平出来时,他定是做好检查的……在货仓看到绊雷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把我往后拽。”

      显影液里渐渐浮出北平城防图轮廓,岱繁明批注的炮兵阵地坐标墨迹犹新,“教他拆引信的还是我。”

      窗外的雨忽然急了,雨点打在教堂彩玻窗上,把管家的脸切割成斑斓的碎片。管家从怀表夹层抽出密电译文,枯瘦的手指划过「必取得北平城分兵图原件」的字样。

      “少爷,您心软了。”管家突然说。

      “您接近岱副官,本就是为了北平的情报不是吗?”

      他掀开《申报》合订本,露出底下泛黄的合影——南京中央军校操场上,两个穿学员制服的青年勾肩搭背地冲着镜头笑。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民国二十五年春,与岱兄摄于紫金山。

      “是,是为了情报……”傅嘉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傅嘉星的佛珠重重磕在黄花梨案几上,十八颗紫檀木珠突然迸散。其中三颗裂开露出微型胶卷舱,滚落到那坛未开封的花雕酒旁。

      “休沐时,他替我挡过弹片。”

      傅嘉星用镊子挑起显影完成的胶卷,城防图上的等高线在放大镜下化作带刺的荆棘。

      “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伤到要害了,结果他却笑着让我赔他新配的怀表……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暗室的红灯突然亮起,傅嘉星猛地拉开暗格。成排的化学试剂瓶后藏着半盒□□胶囊,旁边是岱繁明去年赠的龙泉窑茶具——天青釉葵口杯底还沾着前龙井的茶渍。

      “明晚他会来取北平商会档案。”傅嘉星突然说。

      他将显影后的胶卷塞进《申报》,“记的把书房暖气阀调高些,他怕冷。”

      这话说完不仅管家愣住了,傅嘉星自己也一愣……

      管家褶皱的眼皮下闪过一丝精光:“那需要准备双份的鲜虾汤吗?这两天风大……喝点暖和的。”

      铜制自鸣钟忽然发出整点报时,傅嘉星旋开钢笔的动作一顿,金尖笔头在电文纸上洇出墨团。

      今年八月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侵袭脑海:岱繁明蹲在司令部回廊喂流浪猫,将吃了一半的蟹壳黄掰碎放在冬青树下。

      “换成菌菇汤。”傅嘉星突然扯断两粒佛珠,火药味在齿间弥漫,“他喜欢。他对虾过敏。"

      管家佝偻的背脊微微一僵,这个秘密本该只有北平军医署知晓。

      他默默退向暗门,却在触碰黄铜把手时被叫住。

      “等等。”傅嘉星举起那张泛黄合影,酒精灯的火苗将相纸烤得卷曲,“等他来,不许露马脚。”

      暗门关合的声响与雷声重叠,管家的回答湮灭在雨幕里。傅嘉星盯着逐渐碳化的合影,火舌舔舐过岱繁明英气的眉眼,灰烬飘落在早已凉透的白兰地杯中。

      子夜时分,傅公馆后巷响起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傅嘉星掀开天鹅绒窗帘一角,看见岱繁明的黑色奥斯丁消失在雨幕中,车尾灯在拐角处溅起血红的涟漪。

      他忽然冲向保险柜,密码盘转动的声响惊醒了梁上栖息的鸽子。

      最底层暗格里躺着个牛皮纸袋,封口火漆印是南京国防部的青天白日徽——里面装着岱繁明这些年所有的体检报告、笔迹鉴定书,甚至包括他每月资助孤儿院的汇款单存根。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傅嘉星的手指划过医疗记录,钢笔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结论上圈出重重墨痕。

      他决定去调查一番岱繁明的身世经历。

      傅嘉星扯开军装衬衫,他突然抓起电话拨通加密线路,却在接线员应答的瞬间挂断。汗水顺着佛珠滚落,在桌面汇成小小的水泊,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曳的铜制吊扇。

      晨光初现时,管家发现书房弥漫着檀香味。

      留声机还在循环播放《歌女》,傅嘉星军装笔挺地走向车库,后备箱里藏着两份档案袋:一份要送往虹口商社,一份需焚毁在吴淞口外海。

      当他的别克轿车驶过外白渡桥时,与岱繁明的奥斯丁擦肩而过。

      两人在后视镜中对视的刹那,海关大楼的钟声惊起漫天白鸽,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试探与回护,永远埋葬在黄浦江的浊浪里。

      管家也接收到命令,去查询岱繁明的身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情报“他喜欢。他对虾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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