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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湖游“尤其是像你这样…投怀送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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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
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卯时。
岱繁明在檀香缭绕的寮房里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混着极轻的“笃笃”叩窗声。
他轻轻推开雕花木棂,只见傅嘉星蹲在那滴水的芭蕉叶下,正用麦秆逗弄檐下的麻雀。
岱繁明嘴角微微上扬……
“嘘——”
傅嘉星竖起食指,中山装外套铺在青石板上,兜着油纸包散发的热气。
晨光穿透他卷起的衬衫袖管,将腕间翡翠念珠映得透亮。
“呐,西湖有名的小笼包,再晾着该结皮了。”他顿了顿,随即又开口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岱繁明接过竹屉时,指尖蹭到他掌心枪茧。
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琥珀色汤汁,咬破的瞬间,鲜甜漫上舌尖。
傅嘉星忽然伸指抹去他嘴角油花,顺势将沾了汤汁的指尖在芭蕉叶上蹭了蹭:“昨日功德箱的麻雀都比你吃相斯文。”
岱繁明:“……”
岱繁明心里暗暗想着……怎么每次都能被他怼回去。
山雾渐散,青石板路上浮起金箔似的阳光。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和第一天……司令和副官都有休沐的两天,所以啊…好好享受。”
傅嘉星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武装带里掏出个竹编蝈蝈笼,翠绿的草虫振翅声惊飞了柏树上打盹的灰喜鹊。
穿过龙井村时,茶香浸透了月白长衫的经纬。
岱繁明第三次被斜逸的茶枝勾住衣角,傅嘉星折了根柳条在前头开路,柳梢扫落的露珠在军装肩章碎成星子。
“当心茶娘抓你当女婿。”
他忽然转身,惊得岱繁明撞进他怀里,“她们最爱白面书生。”他顿了顿,手不自觉环住那人的腰。
“尤其是像你这样...投怀送抱的……”
岱繁明耳根渐渐染上红晕……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傅司令……放开我……”
傅嘉星反而环得更紧了些。
“这么紧张?”
茶篓翻倒在青石板上,新采的雀舌茶铺成碧毯。
岱繁明慌忙后退,后腰抵上晾茶的竹匾,震落的露珠正巧跌进傅嘉星半敞的领口。
采茶女的哄笑声里,傅嘉星轻轻掸着脖颈水渍,忽然将什么塞进他掌心——是颗雕成莲蓬的雨花石,孔眼里嵌着晒干的桂花。
九溪水漫过溪石,傅嘉星卷起裤腿踩进沁凉的溪流。
军靴歪在鹅卵石滩上,袜筒里居然露出半截红绳系着的铜钱。
“我八岁那年在富春江摸鱼,这铜钱啊……替我挡过水鬼。”
他弯腰搅动溪水,武装带铜扣晃得鲤群四散。
“之前就说,再也不要去摸鱼了,总是被虾夹到……后来当了司令,倒是有些当年怀念被虾钳夹哭的日子了。”
岱繁明在一旁学着他褪了鞋袜,莹白的脚踝没入碧波时,惊起一尾青虾。
傅嘉星忽然拍水,溅湿的袍角洇出深浅不定的云纹:“北平的护城河可养不出这么肥的虾。”
他拎着挣扎的青虾晃悠,虾须扫过岱繁明鼻尖。
“晚上让厨娘熬三虾粥,治治你这纸片身板……”傅嘉星话还没说话,忽的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才想起你不能吃虾。”
岱繁明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对虾过敏的事情,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透露。
“你怎么知道?”岱繁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傅嘉星有些心虚般,眼神乱飘……还是刮了刮自己的鼻尖。
“那个……偶然知道的。”
正午的茶寮飘着油焖笋的香气,两个人坐在那里等菜的上齐的时候,傅嘉星忽然哼起苏州评弹,走调的《白蛇传》惊走了梁间筑巢的燕子。
菜上齐之后……
“尝尝这个。”
他舀起勺腌笃鲜,汤匙在岱繁明唇边顿了顿。
“小心烫。”
笋尖混着咸肉在齿间绽开,岱繁明被热气熏红了眼尾,没注意对方用自己的帕子擦了灶灰。
午后蝉鸣撕开云絮,傅嘉星躺在千年香樟的虬根上打盹。
中山外套盖着脸,腰间却露出半截红绸——是茶娘系在谢礼上的吉祥结。
岱繁明轻手轻脚拾起滑落的绿檀念珠,忽见树影里闪过银光。
傅嘉星袖中滑出柄刻花银勺,勺柄缠着褪色的平安符。
正当岱繁明眼神柔情的看着他时……
“偷人东西要剁手。”
懒洋洋的嗓音惊落几片香樟叶,傅嘉星睁开的眼里哪有睡意。
“我又没偷……”
“这是抓周时抓着的,我娘说比枪杆子吉利。”
他忽然用银勺轻敲岱繁明腕骨,“叮”的一声清越如磬,“倒是配你。”
河坊街的暮色漫过青石板时,傅嘉星停在卖藕粉的挑子前。
青瓷碗里浮着糖桂花,岱繁明搅动的银匙被竹签轻敲:“岱副官,这是糖勺不是钢笔。”
岱繁明无奈摇头……
画舫摇碎满河星子时,傅嘉星解了武装带垫在舱板上。
岱繁明学他仰面躺下,灰白色的长衫与黑色中山装衣角交叠,像极了雷峰塔下被风揉皱的荷叶与浮萍。
傅嘉星变出锡壶杨梅酒,酸得岱繁明皱眉:“钱塘江底埋了三年,专治古板。”
“这也太酸了……”
“酸才对呢。”
醉意漫上眼梢时,船娘哼起《牡丹亭畔》。
傅嘉星用佩刀雕着莲蓬,刀刃在月光里游走如银鱼:“本来不需要的,情,人皆有不必恨情…”
“情,有时也能改变一个人。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岱繁明望着他掌心的翡翠莲蓬,忽觉腕间一凉——浸过溪水的柳枝圈成环,缀着片莹白的螺钿。
“龙王爷给的聘礼。”
傅嘉星醉眼朦胧地晃着空壶,“抵得过十箱袁大头。”
岱繁明欲摘柳环的手被他按住,枪茧蹭过跳动的脉搏:“戴着这个,能镇水鬼。”
夜宿的客栈枕水而建,傅嘉星翻出个铜胎画珐琅的暖手炉。
“充公的赃物。”
他倒进炭灰,火星映亮眼尾笑纹,“比不得你们北平的手炉,凑合用。”
岱繁明摩挲着炉身西番莲纹,忽在缠枝纹里摸到个“星”字——正是傅嘉星常佩的怀表同款花体。
三更梆子响过,岱繁明被瓦当坠雨声惊醒。
傅嘉星和衣睡在藤榻上,中山装盖着那盆未开的晚香玉。
月光漏过窗纱,将他腕间红绳映得宛如血线——铜钱不知何时系上了岱繁明的柳枝环。
“睡得着吗?”
岱繁明用摇头回答。
“起来喝点?”
岱繁明犹豫了一下,却在看到对方那诚恳的眼神时,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小二送来的野莓染红了岱繁明的指尖,岱繁明刚要擦拭,傅嘉星忽然握住他手腕,动作抢先了一步。他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卷走那抹艳色,喉结却不自觉的滚动……如吞下整个盛夏的炽热。
“这可比杨梅酒甜。”
他笑得像偷腥的猫,岱繁明摸着发烫的腕骨,恍惚看见十二岁那年的冰糖葫芦,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甜进肺腑。
暮色漫过白堤时,黄包车碾着梧桐影返程。
傅嘉星军帽檐别着凋残的晚香玉,歪头枕在岱繁明肩窝。
睡梦中无意识蹭了蹭,呢喃混着龙井香:“爹爹,今年的藕粉不苦......”
岱繁明轻轻摘下他发间未被清理的茶芽,却在对方暗袋摸到张泛黄的相片——扎羊角辫的女人蹲在灵隐寺放生池畔,掌心托着尾红鲤。
照片背面是稚嫩的铅笔字:戊辰年春,携星儿礼佛。
月光忽然被乌云吞没,傅嘉星在雷声中惊醒。
他本能地攥住岱繁明手腕。
岱繁明也没有睡……
雷声震的他有些发抖。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人攥着自己的手腕……
只是这绿檀念珠硌得两人同时吸气。
雨幕倾泻而下,他们在檐角铜铃的急响里笑作一团,水花溅湿的账本上,未干的墨迹晕染成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