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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船“岱副官心跳声比雨点还密啊……” ...

  •   晨雾未散,傅嘉星叩门声惊起檐下白鸽。

      岱繁明开门的刹那,便见到那青瓷碗盛着的酒酿圆子,碗沿还凝着晨露,是刚从西湖边“知味观”买来的。

      “伤患需要糖分。”

      傅嘉星晃了晃缠着新绷带的右手,军装难得换成竹黑色高领衫,腰间却突兀地别着德制鲁格手枪。

      岱繁明注意到他的皮鞋还沾着灵隐寺后山的红泥,袖口露出的怀表链拴着片银杏叶——正是昨日功德箱里那枚。

      岱繁明无奈之下轻笑出声,便蹲下替他擦去那泥渍。

      黄包车轧过青石板路,傅嘉星突然倾身替他挡开垂柳枝。沉水香混着硝烟味漫过来时,岱繁明发现车帘内缝着暗袋,里头《日报》头版被红笔圈出“‘天灾’增兵闸口"的消息,边角还沾着海棠糕的糖渍。

      两人好不容易赶上休沐,便决定一同下江南游玩。黄包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傅嘉星优先下车,绅士般轻扶岱繁明下车。

      “小心。”

      傅嘉星用受伤的右手护住他左肩,三个举着风车的孩童从他们身侧掠过。

      岱繁明的账本跌落在地,露出夹在军火清单里的宣纸——画着傅嘉星昨日在佛殿跪拜的侧影。

      他连忙趁傅嘉星未转头时收起那幅画。

      再回过神时,岱繁明只见那人从一个摊位那边快步而来。

      “尝尝这个。”

      那滚烫的葱包桧突然塞进掌心,傅嘉星指尖烫得发红却浑不在意。

      岱繁明咬破焦脆面皮时,发现内馅裹着江南口味的酱料,居然是不辣的……与摊主竹匾上“本地辣酱特供”的招牌截然不同。

      傅嘉星也反应过来,开口道:“知道你不吃辣的。”

      岱繁明轻笑一声,心里暗暗感叹他还怪细心的……

      胭脂铺前忽然爆出争吵,傅嘉星本能地将他护在身后。待看清是那伙计打翻了老板家的东西,那柄已出鞘三寸的军刀才缓缓归位。

      “吓着你了?”他笑着抹去岱繁明衣襟沾的面皮碎,指腹茧子刮过那人的锁骨……

      他身子一颤,又立马放松下来……随傅嘉星摆弄。

      巳时,评弹弦索拨开雨幕时,傅嘉星正用刀削梨。

      果皮连成蜿蜒的银龙坠在账本上,岱繁明笔下军需数字未乱,却添了行小楷批注,随后开口道:“梨性寒,不利创口愈合。”

      “二位先生点曲?”

      抱着琵琶的姑娘递来曲牌,傅嘉星刀尖忽然钉住《玉蜻蜓》的条目:“就这段《庵堂认母》。”

      岱繁明握笔的手顿了顿——岱繁明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只两三岁时听过父亲的描述……不过已经记不清了。

      三弦忽转凄切,傅嘉星就着唱词往伤口洒酒:“都说这龙井浴血...”话音未落,岱繁明已夺过酒壶。

      “你有病吗?伤还没好瞎胡闹什么。”这是岱繁明第一次这么说话。

      两人刚刚踏出楼中,骤雨突至,绛红油纸伞"唰"地绽开。

      傅嘉星将伞倾来三十度,岱繁明毫发无损,自己的左肩却很快洇出深色水痕,却指着雷峰塔说:“当年法海若知白娘娘怀着身孕...”

      “傅司令这是相信信轮回?”

      岱繁明突然发问。伞柄上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傅嘉星用伤口渗血的手指点在他心口:“比如总觉得这里...缺了点人情味……”

      “我很没有人情味吗?”

      “没有。”

      桥洞下忽然摇出乌篷船,船娘唱着"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傅嘉星变戏法似的摸出张戏票,结果岱繁明却转身扎进中药铺。

      柜台前他报出十味伤药,掌柜打包时笑道:“哎,小两口吵架也不必咒人伤病呀。”

      岱繁明:“?”

      岱繁明出来时,傅嘉星还在原地不动,他只是把伤药塞进他手里,没有说话。

      未时,醋鱼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湖光,傅嘉星将鱼腹最嫩的部位夹到他碗里:“刺挑净了。”岱繁明一愣。

      “傅司令对我还真是细心啊……不过你的手伤口还没好,就先……”

      “尝尝这个。”

      傅嘉星立马扯开话题,打断了他的话。一碗酒酿圆子被推了过来。岱繁明张嘴品鉴,甜味立马在口中扩散。

      戌时,两人坐船回房,暮色染红船橹时,傅嘉星非要他坐乌篷船头。岱繁明只好听从他。

      他抱紧装满密件的公文包,看那人用受伤的手剥莲子,血丝在月光下织成红线。

      “张嘴。”

      莲心递到唇边,竟没有那意料中的苦味。

      “莲子心被我剔除了,放心吃。”

      船橹吱呀声中,岱繁明在桥洞暗影里展开掌心。

      染血的银杏叶上,傅嘉星用香灰写着“今夜无战事。”背面却是他未写完的‘天灾’监视报告,墨迹被雨晕成“愿”字。

      乌篷船行至断桥时,暮雨忽至。

      傅嘉星撑开绛红油纸伞,第二根伞骨缠着的医用胶布擦过岱繁明耳尖——是昨夜替他缝合伤口时用剩的。

      “下雨了怎的还在外面站着?”

      岱繁明往船尾挪了半寸,灰色马褂却勾住傅嘉星腰间枪套。铜锁相撞的脆响中,整把伞突然倾向他这侧,傅嘉星左肩顷刻洇出深色水痕,却指着雷峰塔笑道:“都说这底下压着...”

      惊雷炸响的刹那,船身剧烈摇晃。岱繁明后仰时撞进檀香与硝烟交织的怀抱,傅嘉星的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镜片上映出岱繁明耳根的一模红晕,那人右手仍稳稳擎着伞,左手紧紧环抱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岱副官心跳声比雨点还密啊……”

      伞面垂落的雨帘将两人笼作茧中。

      船娘送来姜茶时,傅嘉星腕间绿檀佛珠滑进他掌心。

      “暖暖手吧,你体寒。”

      那人的拇指包住他冻青的指节,佛珠硌着彼此掌纹。岱繁明欲抽手,却被那人死死握住。

      干脆放弃挣扎了。

      对岸忽起琵琶声,傅嘉星跟着《秦淮景》的调子哼唱,军靴在船板叩出节拍。岱繁明低头饮茶,发现姜片被细心地剔去粗纤维,糖量精确到三匙半——正是他晨起配药时的习惯。

      雨势渐狂,傅嘉星解开大氅将他裹住时,岱繁明触到内袋里熟悉的硬物。染血的银杏叶静静躺在德国怀表旁,叶脉间新添的朱砂小楷灼人眼目——“愿逐月华流照君。”

      船行至藕花深处,骤雨将油纸伞面击打出战鼓般的轰鸣。傅嘉星忽然松开伞柄,任绛红绸伞坠入湖心,惊起白鹭掠过岱繁明泛红的耳尖:“你...”

      “‘天灾’的人竟追到了这里……”

      乌篷船猛然撞上暗桩,岱繁明踉跄跌进对方怀里。傅嘉星沾着火药味的唇擦过他额角,说出的却是:“教你看清我肺腑。”潮湿的军装下,绷带裹着的胸膛剧烈起伏,心口位置缝着枚铜钮扣——正是岱繁明那夜割断的袖扣。

      对岸飘来卖花声,傅嘉星忽然将大把晚香玉抛进船舱。白花掩住他取子弹的动作,岱繁明这才发现那人腰间新添枪伤。

      “别碰!”

      傅嘉星擒住他颤抖的手按在伤口,血水在指缝漫成红线,却比不过岱繁明眼底血丝猩红。

      “傅司令……‘天灾’的人,在这边也有埋伏。”

      雨幕中浮起盏盏河灯,傅嘉星咬开钢笔帽,在岱繁明掌心写下行军坐标。“

      船靠岸时,岱繁明袖中掉出个油纸包。傅嘉星弯腰拾起,发现是煨着余温的定胜糕,酥皮上印着星芒纹——恰似那夜替他挡弹时,怀表在月光下折射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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