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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寺“也求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痛无灾。” ...

  •   灵隐寺的晨钟荡开江面雾气时,岱繁明正将第三枚铜板投入放生池。

      锦鲤衔着晨曦跃出水面,惊散了倒影里傅嘉星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模样。

      “香要这么持。”

      傅嘉星忽然从身后环上来,带着枪茧的掌心裹住他握香的手。

      “三炷敬天地人,两指抵住生死关。”

      沉水香的气息染透岱繁明的月白长衫,他这才发现对方今日未佩枪,绿檀念珠随动作滑进自己袖管。

      岱繁明微微挣开半步:“傅司令……倒是熟门熟路。”

      “我娘说啊……敬神如练兵,心诚则灵。”

      傅嘉星笑着掸去衣襟香灰,露出袖口磨损的云纹——那是件至少浆洗过二十回的旧衫。

      殿内的蒲团还沾着露水,岱繁明跪坐时听见身侧布料窸窣。

      傅嘉星叩拜的姿势虔诚得陌生,后颈那道旧疤随动作隐入立领,像尊被香火修补过的残佛。

      “你在求什么?”

      岱繁明望着观音低垂的眉眼。

      “求岱副官少踩我皮鞋。”

      岱繁明:“……”

      傅嘉星将功德簿推过来,扉页墨迹未干的“渡”字被光照得透明。

      “你正经说…”

      “正经说……求个国泰民安。”香炉青烟在两人之间洇开一道纱帘,岱繁明看见傅嘉星合拢的掌纹里嵌着未洗净的火药屑。

      “也求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痛无灾。”傅嘉星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他叩拜时军靴不自觉地朝岱繁明这边偏转四十五度,看上去是个随时能暴起护人的防御姿势。

      “膝盖要垫这个。”

      傅嘉星忽然扯过自己褪色的蒲团塞过来,粗麻纤维里还裹着他衣袖上的沉水香。

      岱繁明刚要推拒,那人已经盘腿坐在冰凉青砖上,武装带金属扣硌着石砖发出轻响。

      晨光斜切进殿门,将傅嘉星数睫毛的影子投在岱繁明腕间。

      他数到对方第三次偷瞥自己冻红的指尖,装着热炭的手炉便从天而降落进怀里。

      傅嘉星盯着观音净瓶里将坠未坠的水珠,耳后淡青血管随钟声跳动。

      岱繁明握着手炉雕花铜壁,暖意顺掌纹漫进心脉。

      昨夜他在司令官邸翻查军火账册时,也见过这个缠着棉布套的手炉——它就搁在傅嘉星枕边,绒毛里还夹着几根微卷的棕发。

      “许愿要闭眼。”带着枪茧的拇指突然抚过他眉心,惊落凝在睫梢的香灰。

      傅嘉星的气息拂过他颤抖的眼睑,“这里...沾了慈悲。”

      锦鲤在放生池甩尾,荡碎一池鎏金佛光。

      岱繁明在黑暗里听见身侧衣料摩挲声,傅嘉星暗绿军装下摆悄悄覆住他月白长衫溅湿的衣角。

      不知哪殿梵钟嗡鸣,震得胸腔发麻,他才惊觉两人的手背正隔着一层宣纸相贴。

      “你求的国泰民安里...”岱繁明盯着功德簿上并立的两个名字,墨汁沿着木纹渗成并蒂莲,"可有私心?"

      傅嘉星正用佩刀削去过长的线香,闻言刀尖在香柱刻出个歪斜的星芒。

      “私心...”

      香灰扑簌簌落进他半敞的衣领,烫得喉结滚动。

      “比如希望某人的怀表永远比我慢半刻钟?”

      正午钟声里,傅嘉星忽然解下那串温热的绿檀念珠套在他腕上。

      “戴着,主持开过光的。”

      转身时立领掩住发红的耳尖,“省得你总咳...杭州这边可比上海湿冷。”

      岱繁明摸着念珠上未散的体温,忽觉韦陀像裂开的漆皮下,那抹残缺笑意竟与傅嘉星低头藏笑时的模样重叠。

      放生池传来铜板落水声,第三尾锦鲤跃出水面时,衔走了傅嘉星偷偷塞进功德箱的银杏叶——叶脉上还留着未干的墨迹,是句"夜寒添衣"。

      岱繁明的笔尖悬在功德簿上,朱砂墨在宣纸上晕开一点猩红。傅嘉星腕间的绿檀念珠突然滑落,珠子撞在砚台边沿发出清脆声响,惊得殿外柏树上的灰雀扑棱棱飞起。

      “岱副官这手瘦金体倒是风骨铮铮。”

      傅嘉星俯身拾佛珠时,军装衬衫领口掠过功德箱投币口,黄铜锁扣上新鲜划痕泛着金属冷光。

      岱繁明嗅到对方身上极淡的火药味,混在沉水香里像是未燃尽的引线。

      观音座下蒲团突然凹陷,傅嘉星跪下的膝盖精准压住岱繁明飘起的衣角。

      三炷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藻井彩绘的飞天衣袂间缠成螺旋。

      “听说南京派了专列运送军饷。”

      他合掌时袖口云纹擦过岱繁明的手背,“怎么偏要绕道钱塘江大桥?”

      殿外放生池忽然水声大作,七八尾锦鲤齐齐跃出水面。

      岱繁明看着自己映在鎏金香炉上的侧脸被涟漪打碎,“傅司令的暗哨都布到铁道局了?”他蘸墨的狼毫在"渡"字最后一捺突然收势,笔锋如刀劈开宣纸。

      傅嘉星低笑时胸腔震动透过青砖传来,他转动功德箱铜锁的动作行云流水,箱体暗格弹开的瞬间,岱繁明瞥见盖着关东军火漆的密函。

      “上个月劫了‘天灾’商船,倒发现些有趣物件。”

      他将念珠缠回腕间,檀木珠子碾过密函封口的暗纹,“比如这特制火漆,遇香灰显影。”

      正午阳光突然刺穿云层,大雄宝殿的千手观音在强光中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岱繁明摸到藏在腰带里的微型显影笔,笔帽雕刻的青天白日徽章硌着指腹。

      傅嘉星突然按住他执笔的手,枪茧擦过虎口时带起细微战栗,“小心墨染了袖口。”

      惊雷般的枪声骤然炸响,殿外古柏枝叶间爆开数点寒光。岱繁明旋身将傅嘉星扑倒在蒲团堆里,三枚手里剑钉进他们方才跪拜的位置,尾穗的靛青绸缎还带着些特殊的纹样。

      “司令!”

      警卫排长冲进来时,傅嘉星正用念珠勒住偷袭者的咽喉。岱繁明捡起刺客掉落的南部式手枪,枪柄烫金被香灰掩去半边。

      傅嘉星扯下刺客蒙面布,“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国泰民安。”

      他拾起断成两截的线香插进香炉,火星在残香上明明灭灭,“三根断香,倒是应了韦陀尊者降魔杵的偈语。”

      放生池方向传来悠扬钟声,惊散的锦鲤重新聚成血色漩涡,将第三枚铜板吞入深不可测的池底。

      暮鼓声撞碎夕阳时,岱繁明正将绿檀念珠往袖口深处藏。傅嘉星数着青石板上十八道裂痕,靴尖却不由自主碾碎半片挡路的碎瓦——那是刺客翻墙时留下的隐患。

      药瓶被接住的瞬间,他看见傅嘉星虎口新添的灼伤——定是白日里徒手捏灭刺客掷来的烟幕弹所致。

      指尖在袖中蜷了又展,终是扯下衣襟暗袋的桑皮纸包住对方渗血的掌心。

      “磺胺粉。”

      他别过头去盯殿角蛛网,“别多想,怕你伤口溃烂误了军务。”

      傅嘉星低笑牵动伤口时,岱繁明的指节无意识叩了三下楠木供桌——这是他焦虑时惯有的小动作。

      药粉洒落瞬间,他猛地攥住傅嘉星欲撕绷带的手:“纱布要煮沸消毒。”话出口才惊觉越界,转身时月白衫子扫翻案头经卷,扬起的尘埃里裹着句"我去寻净水"。

      穿过回廊时,怀中的绿檀念珠突然断裂,三十六颗佛珠坠地如急雨。

      岱繁明蹲身去捡,却发现傅嘉星不知何时跟在身后,军靴尖正抵住即将滚落台阶的最后一颗。

      “手。”

      摊开的掌心横着道子弹擦痕,是方才混乱中替岱繁明挡的流弹。傅嘉星用染血的绷带缠住两人交叠的指尖,檀香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

      “这串算工伤,岱副官得赔我新的。”

      暮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岱繁明终于放任自己用目光描摹那人背影。

      傅嘉星军装右肩有道寸长的裂口,露出内衬棉布里歪扭的补丁——针脚是他那夜查账时顺手缝的,用的是从自己大氅上拆的银灰丝线。

      岱繁明下意识开口:“这个我回去帮你补补吧。”

      傅嘉星挑眉,看向他:“好啊。那就辛苦岱副官了。”

      放生池忽然传来落水声,傅嘉星的外套已然盖在岱繁明肩头。

      “锦鲤都嫌你手冷。对了,回城路上有家新开的糖水铺...”

      “你想去?”

      岱繁明想了想,还是将外套甩回对方臂弯,却把偷藏的染血佛珠贴在心口。

      银杏叶在功德箱里蜷成小船,载着未出口的“当心着凉”,随第三遍晚钟沉入池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寺“也求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痛无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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