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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服民情 晨雾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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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楚宸已立在马厩前,指尖轻轻敲击马鞍的铜扣,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特意选了没有东宫标记的普通鞍具,玄色劲装衬得腰身挺拔如松,腰间却悬着那柄御赐的龙纹匕首——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让步。
晨风掠过他的鬓角,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他眯起眼睛望向天际,那里还残留着几颗未落的星辰,在渐亮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殿下起得比臣预计的早。"白烨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同样一身素色布衣,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他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隐约透出胡麻的焦香。楚宸注意到他的靴尖沾着新鲜的泥土,想必是特意绕道去城南买的早点。
楚宸挑眉:"太傅这是要带本宫去野餐?"他故意加重了"本宫"二字,却见白烨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城南王婆的胡麻饼。"白烨将油纸包递来,"空腹骑马容易晕眩。"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晨光中泛着玉色的光泽。
指尖相触的瞬间,楚宸被烫得缩了下手。白烨低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他就着这个姿势将饼掰成两半,金黄的芝麻簌簌落在两人靴尖。楚宸盯着手中半月形的面饼,突然想起幼时乳母也是这样分点心给他与早夭的妹妹。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连半块饼都是奢望。
"殿下?"白烨已经翻身上马,青骢马在他身下温顺地打了个响鼻,"西城门辰时换岗,此刻最好混出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像个终日埋首书案的文人。楚宸暗自记下这个细节,翻身上马时故意让马鞭在白烨耳边划过,却见对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晨光中的郢都城与往日所见截然不同。挑粪工挨家收夜香,早市鱼贩的吆喝惊起檐角麻雀,绸缎庄伙计正打着哈欠下门板。楚宸勒马避开一队送葬队伍,发现白烨对着灵柩行了个奇怪的拱手礼。那动作极快,几乎难以察觉,但楚宸自幼习武,眼力远超常人。
"北方习俗?"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锁白烨的侧脸。
"宇文家旧礼。"白烨目送远去的白幡,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声淹没,"死者为大,不问亲仇。"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透过那简陋的棺木,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楚宸正欲追问,前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一个老农跪在官道中央,税吏正用皮鞭抽打他身旁的少年。装满黍米的麻袋被割开,黄澄澄的粮食混着血迹洒了一地。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瘦骨嶙峋的背上已经布满鞭痕,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一个小包袱。
"老东西!说了新规要缴五成!"税吏的靴子碾过满地黍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敢藏粮?"他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楚宸的匕首已出鞘三寸,寒光在晨雾中一闪而过。却被白烨按住手腕。太傅的掌心有层薄茧,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又不显得冒犯:"殿下可知那税吏腰间玉牌?柳氏家徽。"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柳琰的人就能无法无天?"楚宸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白烨微微踉跄。马蹄直接踏过税吏刚扬起的皮鞭,"住手!"这一声厉喝用上了内力,震得路旁树叶簌簌落下。
税吏看清来人衣着普通,嗤笑道:"哪家的公子哥多管闲事?"他上下打量着楚宸,目光在那柄龙纹匕首上停留片刻,却因匕首被衣摆半掩而没看清纹样。话音未落,楚宸的鞭梢已抽飞他的幞头,力道之狠让那税吏踉跄后退数步,额头顿时渗出血丝。围观人群发出惊呼,那老农却抖得更厉害了,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
"殿下。"白烨不知何时下了马,正扶起满脸是血的少年,"先治伤。"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楚宸这才注意到那少年已经昏死过去,苍白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血迹,瘦弱的身躯在白烨臂弯里轻得像片落叶。
在破败的茅屋里,楚宸看着白烨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少年肩胛处的鞭伤深可见骨,白烨却手法娴熟地清创包扎,仿佛做过千百次。他的手指在伤口上游走,动作轻柔却精准,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楚宸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割伤过。
老农颤巍巍端来浊酒,楚宸接过时发现碗底有裂痕。茅屋四壁透风,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草,想必就是这祖孙二人的床铺。墙上挂着个破旧的斗笠,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纸,隐约可见"税赋"二字。
"为何不告官?"楚宸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柳大夫定的新税,告状的要黥面流放..."老农突然盯着白烨的左手,"公子这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白烨迅速缩回手腕,衣袖落下遮住了那道伤疤。他转身取药的动作行云流水,却没能逃过楚宸的眼睛:"老丈不如说说,往年缴多少?"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楚宸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细微的变化——那是猎手发现陷阱时的警觉。
回程时两人沉默许久。路过告示亭,楚宸突然挥剑削下征收新税的榜文。锋利的剑刃将竹简一分为二,切口整齐得如同尺量。白烨望着纷飞的纸屑,轻声道:"殿下可知,柳琰上月刚纳了第八房妾室?"
"所以?"楚宸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那姑娘的父亲,是北境逃来的粮商。"白烨的马挨近了些,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柳府后门每夜子时有马车运粮,守军从不过问。"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针,刺入楚宸耳中。
楚宸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的部分像把合鞘的剑,锋芒暗藏。
回宫路上经过一片竹林时,白烨突然勒马:"有人。"他的声音骤然紧绷,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
箭矢破空声几乎与他的警告同时响起。楚宸俯身避过要害,左臂仍被擦出血痕。六个黑衣刺客从竹梢跃下,刀光如雪,将暮色中的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殿下退后!"白烨竟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剑花挽起时袖中同时射出三枚铁蒺藜,精准地封住三名刺客的退路。楚宸惊讶地发现太傅的剑招狠辣精准,完全不是文人应有的身手。他的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具温文尔雅的身体里藏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混战中楚宸的匕首划开一名刺客面巾——是柳府侍卫统领!他分神的刹那,背后刺客的刀已劈向颈侧。白烨飞身扑来,肩头绽开的血花比天边晚霞更艳。那一瞬间,楚宸闻到了血腥味中混杂的淡淡药香,那是白烨袖中常备的金疮药气味。
"白烨!"楚宸扶住踉跄后退的太傅,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白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却仍强撑着将楚宸推到岩石后,自己却暴露在箭矢范围内。楚宸看着他染血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岁那年被山匪围困时,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北方少年侍卫也是这般姿态。那个侍卫最终死在乱刀之下,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最后一名刺客逃遁后,白烨终于跪倒在地。楚宸撕开他肩部衣料时倒吸冷气——箭伤周围已泛起诡异的青紫色,毒素正沿着血管蔓延。
"有毒?"楚宸的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不妨事..."白烨冷汗浸透鬓发,却从靴筒取出小刀,毫不犹豫地剜去腐肉。随着这个动作,楚宸看见他背上交错的旧伤——有鞭痕、烙伤,还有一道从右肩直贯腰际的刀疤,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所致。那些伤痕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残酷的编年史,记录着主人不为人知的过往。
包扎时白烨突然抓住楚宸的手腕:"刺客认得殿下,此事..."他的呼吸急促,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保持清醒。
"本宫知道。"楚宸将染血的布条扔进溪水,看着那一抹红色被水流冲散,"柳琰活不过这个冬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深夜的东宫书房,楚宸对着烛火研究白日记录的税制弊端。推开窗时,发现案头多了卷竹简。展开是详尽的《税赋改良十策》,字迹工整如列阵,边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想必是白烨负伤后仍坚持写就的。其中一条提到"以市价三成收购余粮",正是那老农藏粮的数量。
窗外传来打更声,楚宸望向太傅居所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然亮着,窗纸上映出个执笔疾书的清瘦剪影。夜风吹动烛火,那影子微微晃动,却始终挺拔如松。楚宸忽然想起白烨挡在他身前时的背影,也是这般挺直,仿佛再重的伤也不能让他弯下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