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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渡厄针   破败的 ...

  •   破败的土屋二楼,弥漫着血腥味和尸傀遗留的恶臭。

      谢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沾染了暗红血迹的鹤唳古琴,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宋盅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按压着他冰冷的手腕,试图感受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前辈……前辈你醒醒……”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徒劳地呼唤。

      贺纪蹲在谢迟另一侧,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方才已迅速封住了谢迟几处心脉大穴,暂时吊住那口气息,但指尖传来的脉象依旧紊乱微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强行催动本源引动鹤唳杀伐之音,又引动了那纠缠百年的旧伤,此刻的谢迟,体内灵力乱窜,经脉寸寸欲裂,生机正被一股阴寒的煞气疯狂吞噬。

      “没时间了。”

      贺纪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打破了宋盅绝望的呼唤。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土屋破开的墙洞和下方依旧死寂的墟市。画皮骨虽然遁走,但此地残留的阴气和尸毒依旧浓重,绝非养伤之所。远处,似乎有更多影影绰绰、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黑暗中窥探着这处刚刚爆发过激烈争斗的地方。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

      贺纪当机立断,迅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通体流转着淡淡温润金芒的细针。

      “渡厄针?”

      宋盅看着那金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在玄清宗做杂役时,曾听一个懂些医术的老杂役提过。

      这是传说中能吊命续魂的奇物,非大机缘者不可得,炼制之法更是早已失传。

      “算你有点见识。”

      贺纪没时间解释,指尖捻起一根金针,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谢迟头顶百会穴。

      金针入体,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谢迟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抽搐了一下,但气息依旧微弱。

      紧接着。

      第二针、

      第三针……

      贺纪的手指化作一片虚影,金针接连刺入谢迟的膻中、神阙、关元等几处生死大穴。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针尾的金芒随之闪烁。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第九根金针刺入谢迟足底涌泉穴,九根金针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循环,淡淡的金色光晕从针尾流淌出来,如同细密的金线,缓缓渗入谢迟冰冷的身体。

      随着金光的渗入,谢迟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缓和。

      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细若游丝,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消散。

      贺纪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施展这渡厄针对他消耗亦是不小。

      他迅速将玉盒收起,对宋盅道:“背上他,跟我走。这针只能暂时稳住他心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若找不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替他梳理经脉、驱除煞气,神仙也难救。”

      宋盅看着谢迟身上微微颤动的九点金芒,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再犹豫,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金针,将谢迟背起。入手处是惊人的冰冷和轻飘,仿佛背着一具没有重量的躯壳,唯有那微弱的心跳隔着衣物传来。

      “走。”

      贺纪率先跃下二楼破洞,玉骨折扇已在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宋盅背着谢迟紧随其后,动作异常小心,生怕颠簸震动了那些维系着谢迟性命的金针。

      断碑墟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残破的灯笼在地上滚动,照出断壁残垣和尚未干涸的污血。

      一些角落里,还有未被彻底消灭的尸傀残骸在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贺纪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他并未走向墟市的主路,而是带着宋盅迅速拐入一条狭窄、堆满废弃杂物的小巷。

      “我们要去哪……”

      “……”

      夜里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贺纪转头看了一眼两人,并未回答宋盅的话。

      七拐八绕,避开那些有阴气残留和可疑目光的区域,最终来到墟市最边缘一处几乎被废弃的土墙下。

      土墙根有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破洞。

      贺纪拨开杂物,率先钻了出去。

      宋盅背着谢迟,也费力地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更加荒凉的野地。

      寒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贺纪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西北方一片低矮的山坳:“去那边,快。”

      宋盅咬紧牙关,背着谢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野地里奔跑。

      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和枯草,夜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背上谢迟的气息微弱而稳定,那九点金芒在他奔跑时微微颤动,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晕,是这冰冷黑暗中唯一的慰藉。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必须要快,只有这样、谢前辈才有救……嗬、嗬嗬……。”

      贺纪在前方引路,身形飘忽,速度极快,却又始终保持在宋盅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并未收起,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

      荒野之中,危险往往不仅来自身后。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抵达了贺纪所指的山坳。这里背风,有一片不大的松林。贺纪在林中寻了一处相对平坦干燥、被几块巨大山石半围拢的空地。

      “就这里。”

      贺纪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随身携带的一块厚实的油毡布,语气中难得见了一丝丝着急,道:“把他放下,轻点。”

      宋盅小心翼翼地将谢迟放在油毡布上。

      谢迟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九根渡厄针上的金色光晕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些。

      “护法。”

      贺纪言简意赅,随即盘膝坐在谢迟身侧。

      他并未立刻拔针,而是先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和温润灵气的碧绿丹药。他捏开谢迟的下颌,将丹药塞入其口中,又用自身灵力小心引导着丹药化开的药力顺喉而下。

      丹药入腹,谢迟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丝。

      贺纪这才凝神静气,双手掐诀,指尖萦绕起淡淡的、与那渡厄针同源的温润金芒。

      他神情专注,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眼神彼时有些深如寒潭。他伸出手指,并未直接触碰金针,而是隔空虚点。

      随着他指尖金芒的牵引,刺在谢迟穴位上的九根金针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震颤起来,针尾的金光重新变得明亮,如同九颗小小的星辰。金光流转,彼此勾连,在谢迟身体上方隐隐形成一张淡金色的光网。光网缓缓下沉,渗入谢迟体内。

      贺纪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显然,这驱煞疗伤的过程对他的消耗极大。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金色的光网,如同最精密的织工,在谢迟濒临破碎的经脉中穿行,捕捉、驱逐着那些盘踞其中、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煞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松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宋盅紧握着腰间的短刀和腕上的流云缚,背对着两人,警惕地守在外围。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那是贺纪在全力施为。

      看着贺纪苍白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宋盅心中对这个捉鬼师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

      这人亦正亦邪,心思难测,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他救谢迟,究竟是出于道义,还是另有所图?

      那云墟的秘密,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宋盅思绪纷乱之际,贺纪那边似乎到了关键时刻。

      他闷哼一声,指尖金芒大盛。九根渡厄针同时发出清越的嗡鸣,针尾金光暴涨。

      “嗡——”

      与此同时,昏迷中的谢迟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痛苦地拧紧,嘴角溢出一小股粘稠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血。

      宋盅:?

      那黑血甫一接触空气,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地面上的枯草瞬间变得焦黑。

      成了!

      宋盅心头一喜。

      心里不觉中,原本紧张的感觉放松了下来。

      贺纪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迅速收诀,指尖金芒散去。

      九根渡厄针上的光芒也迅速收敛,恢复成普通的金针模样。他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将金针拔出,每拔出一根,谢迟的气息便明显平稳一分。

      仅仅一瞬间,最后一根针从涌泉穴拔了出来,谢迟紧锁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微弱。

      贺纪将金针仔细收回玉盒,自己也有些脱力地靠在一块山石上,闭目调息,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宋盅连忙上前,蹲在谢迟身边,仔细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他彼时根本顾不上贺纪。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的冰冷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的平稳。

      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看向贺纪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贺……贺前辈,”宋盅的声音有些干涩着,“多谢……”

      贺纪睁开眼,眼中带着浓重的疲惫,脸上却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谢早了,宋小兄弟。”

      “煞气虽暂时驱除,但他本源受损太重,经脉更是如同碎裂的瓷器。这渡厄针也只能吊住他性命,让他暂时沉睡恢复。想要真正恢复,非天材地宝或大能者出手不可。而且……”

      他目光扫过谢迟安静沉睡的脸。

      “强行催动鹤唳本源的后遗症,恐怕会让他……”

      “……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动用灵力了。”

      宋盅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无法动用灵力?

      对于谢迟这样以音律和灵力为根基的捕妖师而言,这无异于折断了羽翼。

      “那……那怎么办?”

      宋盅的声音带着茫然。

      贺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山石边缘,望向西北方那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的群山轮廓。

      寒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怎么办?”

      贺纪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路,只有一条。黄泉引尽头,云墟旧境。那里崩灭时散落的遗迹中,或许……还残存着能修补他本源、重塑经脉的云墟玉髓。”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笑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只是这条路,如今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画皮骨的出现,绝非偶然。百骸宗、墟煞、还有对鹤唳志在必得的鬼物……宋小兄弟,你还要跟着走下去吗?”

      宋盅低下头,看着沉睡中谢迟毫无防备的侧脸。

      雪地里的救命之恩,荒驿的庇护之情,灵乡的收留之德,还有那“玉不琢不成器”的期许……。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走到谢迟身边,盘膝坐下,将腕上的流云缚缠得更紧了些,冰凉坚韧的触感仿佛能给予他力量。

      “前辈救过我的命。”

      宋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松林中回荡。

      “他的路,我陪着走。”

      贺纪看着少年倔强的侧影,又看了看沉睡的谢迟,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

      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不再多言,也寻了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恢复着方才巨大的消耗。

      夜风吹过松林,呜咽声如泣如诉。

      山坳中,一人沉睡,一人守护,一人静坐。

      前方是被称为“黄泉引”的死亡古道,尽头是早已崩塌的云墟旧境。

      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着荒野,只有几点残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微弱的光,映照着这渺小而倔强的身影,和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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