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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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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山坳中稀疏的松林,发出呜呜的悲鸣。
“啧……”
谢迟沉睡在油毡布上,呼吸均匀却微弱,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贺纪盘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闭目调息。
贺纪月白的锦袍在夜风中微动,脸色依旧带着施针后的苍白。宋盅则守在谢迟身侧,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不敢有丝毫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腕上的流云缚传来熟悉的冰凉,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锚点。
时间在寒冷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些,荒野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
就在宋盅眼皮沉重,几乎要被疲惫和寒冷拖入昏沉之际,一股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了他的神经。
空气……
似乎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寒冷和荒野的土腥气,而是多了一种……粘稠的、带着淡淡咸腥的味道。
很淡,如同退潮后海滩遗留的气息。
却又无处不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周围的景物,那些嶙峋的山石、扭曲的松树轮廓,在视线中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宋盅猛地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消散!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似乎又清晰了些。
是错觉吗?
他看向不远处的贺纪。
贺纪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毫无所觉。
然而,就在宋盅稍微放下心时,那股粘稠咸腥的气息陡然浓烈起来。
四周的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变幻!惨白的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蒙的、泛着幽绿磷光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山坳笼罩。
“贺前辈!”
宋盅惊觉不对,失声喊道。
贺纪倏然睁开眼。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弥漫的绿雾。
他脸色微变,霍然起身:“蜃气?!不好。是海市蜃楼。古黄泉引古道边缘,怎会有如此浓烈的蜃妖之气……?”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大变。
冰冷的山石、稀疏的松林、沉睡的谢迟……
一切熟悉的景物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瞬间扭曲、溶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喧嚣、光怪陆离的……城市。
宋盅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条繁华得令人窒息的街道中央。
脚下是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极尽奢华……无数盏形态各异、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盏悬浮在空中,将整条街道照耀得如同白昼。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谈笑风生,衣着暴露的妖娆女子倚栏巧笑,挑着奇异货物的小贩高声吆喝,甚至还有奇装异服、长着兽耳兽尾的异族穿梭其中……一派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盛世景象。
喧嚣的人声、丝竹管弦之乐、脂粉香气、酒肉味道……
宋盅:?
贺纪:……。
谢迟:
各种强烈的感官刺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宋盅。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触手可及。
“这是……哪里?”
宋盅茫然四顾,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他下意识地寻找谢迟和贺纪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而兴奋的、在琉璃灯光下显得异常诡异的脸孔。
谢前辈呢?
贺纪呢?
他们去哪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玄清宗外门杂役服饰、身形佝偻的人影,猛地撞入宋盅的视线!那人正被几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趾高气扬的青年推搡着,拳打脚踢。
“宋盅!你这废物!连盆洗脚水都端不稳!”
“杂役就是杂役,天生贱骨头!”
“给我打!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偷懒!”
熟悉的辱骂声,熟悉的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那个被殴打的杂役蜷缩在地上,抱着头,露出的半张脸,赫然就是宋盅自己。
更年轻,更稚嫩,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恐惧和……麻木。
宋盅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段被他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杂役生涯,此刻竟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在他眼前重演。怒火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烧灼着他的理智……
“住手!”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要冲过去。
“宋盅!回来!”一声清冷的断喝如同冰水浇头,猛地在他身后响起。
是谢迟的声音。
宋盅狂怒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愕然回头,只见谢迟不知何时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带着一种洞穿幻象的冰冷。
他并未看宋盅,而是目光如电般扫视着这座喧嚣迷幻的城市,眉头紧锁。
“前辈!”
宋盅又惊又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语气带着惯有的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
“假的。”
谢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刺宋盅混乱的心神。
“蜃妖幻境,以人心欲念为饵,织就迷城。你所见,皆是你心中执念所化。”
假的?宋盅猛地看向那个正在被殴打的“自己”。
只见那几个施暴的内门弟子脸上挂着夸张而僵硬的笑容,动作机械,如同提线木偶。而地上那个“宋盅”,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一丝生气,就像……
一具披着人皮的傀儡。
一股寒意瞬间浇灭了宋盅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后怕。
刚才若不是谢前辈那一声断喝……他恐怕已经冲进了幻象深处,被这迷城彻底吞噬。
“紧守心神。勿视、勿听。”
谢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鹤唳琴囊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变幻的街景。
这座蜃气迷城看似繁华,却处处透着诡异。
那些喧嚣的人声仔细听去,竟像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呓语和哭泣。
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盏,灯光深处仿佛有扭曲的人脸在挣扎。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上的人群突然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座极其高大、金碧辉煌的楼阁凭空出现。楼阁大门洞开,里面珠光宝气,仙乐飘飘。一个身着华美宫装、容貌绝美却带着一股妖异媚态的女子,斜倚在门前的白玉栏杆上,朝着谢迟和宋盅的方向,慵懒地招了招手。她红唇轻启,声音如同蜜糖般黏腻,直透神魂:
“贵客远来,何不入我蜃景仙阁一叙?琼浆玉液,珍馐百味,长生秘法……凡有所求,妾身……皆可满足……”
她的目光在谢迟苍白的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尤其是这位公子,如此根骨,如此……琴韵,困守残躯,岂不可惜?入我仙阁,妾身保你旧伤尽愈,寿元绵长……”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宋盅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谢迟伤势尽愈、神采奕奕的画面,连带着他自己,也仿佛看到了成为绝世高手、无人敢欺的景象……
一股强烈的渴望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妖孽!安敢惑人!”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妖媚女子的上空。是贺纪,他不知何时已摆脱了幻象的纠缠,此刻玉骨折扇完全展开,扇面流转着刺目的金芒,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狠狠斩向那妖媚女子的头颅。
“嘻嘻……”
那女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竟在折扇斩落的瞬间消散在原地。贺纪一击落空,扇刃斩在白玉栏杆上,火星四溅……
“贺公子何必动怒?”
那妖媚女子的身影在楼阁的另一处重新凝聚,巧笑倩兮。
“妾身不过是想帮帮这位病弱的公子罢了。你看他,多可怜啊……”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谢迟,充满了诱惑与怜悯。
谢迟眼神冰冷,对那女子的言语充耳不闻。他猛地一拍腰间的琴囊,鹤唳古琴应声飞出,悬停在他身前。
他双手十指闪电般按上琴弦。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鸣骤然响起。
不再是之前的杀伐之音,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虚妄的清越。无形的音波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
随着这声琴鸣,眼前金碧辉煌的楼阁、妖媚的女子、喧嚣的街道、拥挤的人群……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那些看似真实的景象开始出现裂痕,露出后面荒凉死寂的底色。琉璃灯盏熄灭,化为漂浮的惨绿磷火;华美的楼阁坍塌,露出嶙峋的怪石;喧嚣的人群消散,化作无数扭曲挣扎、痛苦哀嚎的透明怨影。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整座迷城,在琴音下显露出了它狰狞可怖的本相。这里根本不是繁华都市,而是无数沉沦在蜃气幻境中、不得解脱的怨魂执念交织成的囚笼。
那妖媚女子的身影也在扭曲中变得模糊,绝美的面容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剥落,露出下面一张覆盖着青灰色鳞片、双眼是两团幽绿鬼火的狰狞面孔。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充满了被揭穿的愤怒。
“破得好!”
贺纪一声长笑,那笑声听着无比爽朗,折扇再次化作流光,直刺蜃妖本体。这一次,他扇面上金芒暴涨,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
蜃妖尖叫着,身形再次虚化,试图融入周围扭曲的幻象中躲避。
“宋盅!西南角!那团最亮的绿火!是它本体核心!”谢迟急促的声音在宋盅耳边响起。
他指下琴音未停,化作连绵不绝的急促音波,如同无形的锁链,干扰着蜃妖的虚化,将其身形牢牢钉在显形与虚幻之间。
宋盅精神一振。
目光瞬间锁定贺纪折扇追击方向稍偏的西南角,果然,在一片扭曲翻滚的怨影和嶙峋怪石间,有一团拳头大小、比其他磷火明亮数倍、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惨绿火焰。
就是它。
没有丝毫犹豫,宋盅手腕猛地一抖。流云缚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凝聚着他全身的力气和那点微薄的灵力,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青色细线,撕裂迷蒙的蜃气,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团搏动的惨绿核心。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
“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嚎响彻整个幻境空间。
更不用说,是真的难听,就如同指甲直直磨在地上,心里听得又痒又难受。
那团搏动的惨绿火焰被流云缚瞬间贯穿。无数细密的裂纹在火焰表面蔓延开来。
随着核心被击穿,整个蜃气迷城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轰然崩塌。金碧辉煌的楼阁、喧嚣的街道、扭曲的怨影……
一切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刺眼的惨绿光芒瞬间熄灭。
宋盅只觉得眼前一花,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脚下坚实的触感恢复,冰冷的寒风重新吹打在脸上。他踉跄了一下,定睛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迷城?
他们依旧在那片荒凉的山坳里。
惨淡的月光重新洒下,照亮了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松影。
贺纪的身影在不远处落下,玉骨折扇合拢,脸色有些发白。而谢迟,则盘膝坐在地上,鹤唳琴横在膝前,他双手按在琴弦上,指缝间有鲜血渗出,显然方才强行催动琴音,又牵动了伤势,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只见地上,散落着一滩粘稠的、如同墨绿色鼻涕虫残骸般的污浊物体,正散发着浓烈的咸腥恶臭,滋滋地腐蚀着地面的枯草和泥土。
在那污浊的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绿光芒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明明灭灭。
蜃妖,伏诛。
贺纪走到那滩污浊前,用折扇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确认再无生机,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向盘膝调息、气息紊乱的谢迟,又看向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宋盅。
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审视。
“配合不错嘛,宋小兄弟。”
贺纪摇着折扇,语气轻松,道:“你那根琴弦,时机抓得挺准。还有谢公子这破幻清音,当真是……咳咳……”
他话未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咳了两声,显然方才一战消耗不小。
宋盅没有回应贺纪的调侃。
他快步走到谢迟身边,紧张地看着他指缝间的血迹:“前辈,您怎么样?”
谢迟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强行凝聚了片刻才看清宋盅。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虚弱:“无妨……旧伤反噬,调息片刻便好。”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蜃妖残骸,眉头紧锁,又紧紧补充了一句:“黄泉引古道……蜃妖不该出现在外围。看来……前面的路,被什么东西搅得更乱了。”
贺纪也走了过来,收起折扇,脸上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凝重:“不错。蜃妖通常只盘踞在古道深处的迷魂滩。如今竟出现在此地边缘,还如此强横……”
“恐怕,是云墟旧境的异动加剧,或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将这古道上的凶物,驱赶到了外围,阻挡后来者。”
他目光转向西北方,那里群山在夜色中勾勒出的轮廓,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驱赶?”
宋盅心头一凛。
“是百骸宗?还是……画皮骨?”
“都有可能。”
贺纪的目光扫过谢迟苍白的脸和染血的指尖,又落回宋盅身上,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看来,有人不太欢迎我们去云墟啊。这黄泉引,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顿了顿,看着东方天际微微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声音在寒冷的晨风中清晰响起:“天快亮了。抓紧时间休整。蜃妖虽死,但它的气息可能引来其他东西。谢公子需要静养,我们……得尽快穿过前面的迷魂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