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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皮骨 断碑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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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碑墟的混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骤然死寂。
不是平息,而是某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扼杀了所有的声音。
谢迟站在二楼破败的走廊边缘,身影在昏暗中如同一杆孤峭的修竹。
他按在鹤唳琴囊上的手并未收回,指尖苍白,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声琴鸣虽短促,却显然耗尽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气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拉扯声,额角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
楼下,被音刃劈开的阴气短暂溃散,那些扭曲爬行的身影动作一滞,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如同被惊扰的尸虫。
“啧,动静不小。”
贺纪摇着折扇,语气依旧带着点慵懒的调笑,但眼神紧紧锁定着墟市深处那片最为浓郁的黑暗,逐字逐句,道:“可惜,只惊着了些杂鱼,正主……还没出来呢。”
他话音未落,那溃散的阴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再次翻卷凝聚。无数扭曲的身影发出更加尖利怨毒的嘶嚎,挣扎着、蠕动着,从地面、从断碑的缝隙、甚至从一些倒毙的尸骸上,再次爬起,带着更加疯狂的恶意,向着三人所在的土屋汹涌扑来。
浓烈的尸臭几乎化为实质,熏得人头晕目眩。
宋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短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形态扭曲的尸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退路?”
贺纪瞥了一眼楼梯口和后门方向,那里也已被从墟市外围渗透进来的阴气封锁,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同样扭曲的身影。
他折扇轻点,脸上笑意更深,却透着森森寒意:“看来这位正主,是想请我们下去做客啊。”
他转向谢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道:“谢公子,再来一曲?这次恐怕得动点真格的了。这些‘聚阴尸傀’,皮糙肉厚,你那小兄弟的石头,怕是砸不动了。”
谢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反手,一把扯开背后的琴囊,露出鹤唳乌沉如墨的琴身。
冰凉的琴木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他没有看贺纪,只对宋盅沉声道:“守住楼梯。若有东西上来,斩其膝骨,断其椎节!”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盅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任务。
他不再看下方恐怖的尸潮,一个箭步冲到狭窄陡峭的木楼梯顶端,短刀横于身前,手腕上的“流云缚”悄然滑落,绷紧如弦。
他死死盯着那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被下面涌上来的东西挤垮的楼梯口,心脏狂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却仿佛都冲向了四肢,握刀的手反而奇异地稳定下来。
斩膝骨、断椎节。
他脑中只剩下谢迟冰冷的话语。
贺纪见状,唇角微勾,不再多言。他手腕一翻,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完全展开。扇骨并非寻常竹木,而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玄色材质,边缘薄如蝉翼,透出锋锐的寒芒。
扇面也非纸绢,而是某种近乎透明的、交织着暗金色丝线的奇异织物。他身形一晃,竟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盈地飘落在楼梯中部,刚好卡在宋盅防守的上方,直面即将涌上来的尸潮。
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
似乎也无处可退。
“来吧,小鬼们,让贺某看看你们的斤两。”
贺纪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尸傀的嘶嚎中清晰可闻。
单单一念之间,尸潮已至——
腐烂、扭曲、散发着恶臭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向狭窄的楼梯口。
它们无视楼梯的陡峭,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撕扯、抓挠……腐朽的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宋盅慌忙捂住口,险些干呕出来。
“呕——……”
贺纪看了宋盅一眼,没什么表示,还是动了动身。
他并未大开大合地劈砍,身形在狭窄的空间内如同穿花蝴蝶,灵动得不可思议。
玉骨折扇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光,每一次都精准无比地落在尸傀最脆弱的关节连接处。
手腕、脚踝、颈骨。
“嗤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筋肉撕裂声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尸傀,或被削掉半个手腕,或脚踝被扇刃齐根切断,或被直接点碎了颈椎,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如同破布袋般滚落下去,又绊倒了后面涌上的同类。
贺纪的身影在尸群中忽隐忽现,所过之处,断肢残骸纷飞,硬生生在狭窄的楼梯上清出了一小片区域。
然而尸傀数量实在太多,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腐烂的肢体和腥臭的涎液几乎溅到贺纪纤尘不染的锦袍上,都被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
“哼,有点意思。”
“但跟我逗…还不太格。”
贺纪一声轻哼,折扇猛地横扫,扇面边缘金丝流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将三具扑上来的尸傀拦腰斩断。
污秽的内脏和黑血喷溅而出,他却已借力旋身,足尖在楼梯栏杆上一点。
避开喷溅的污秽,落回原位,扇面依旧光洁如新。
宋盅在楼梯顶端看得心惊肉跳,贺纪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但他不敢分神,因为已有几具尸傀绕过贺纪的阻挡,从楼梯侧面甚至墙壁缝隙里,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攀爬上来,腐烂的手指带着腥风抓向他的脚踝……
好恶心……
“滚开。!”
宋盅低吼一声,短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他没有贺纪那般精妙的技巧,全凭一股悍勇和谢迟的指点。
刀锋砍在抓来的尸傀手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竟如同砍在坚韧的皮革上。
那尸傀的手腕只被砍入一半,黑血喷涌,却依旧嘶吼着继续抓来。
宋盅心头一寒。
这些鬼东西比荒驿的石俑更难缠,他手腕一抖,“流云缚”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瞬间缠绕住另一具从侧面扑来的尸傀脖颈。
他猛地发力向后一拽,那坚韧无比的琴弦深深勒入腐烂的皮肉,竟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尸傀被拽得一个趔趄,动作受阻。
趁此机会,宋盅眼神一厉,短刀改劈为刺,凝聚全身力气,狠狠捅向被“流云缚”缠住的那具尸傀的脊椎连接处。
噗嗤……
刀尖艰难地刺入,搅动。
“嗷——”
尸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猛地僵直,随即软倒在地。
宋盅还未来得及喘息,被他砍伤手腕的那具尸傀已扑到近前,腥臭的大嘴张开,露出尖利的黑牙,朝着他的脖子咬下。
弹指一挥间。
“铮——”
一声清越孤绝的琴音,如同九天落雷,骤然在宋盅身后炸响。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音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后发先至。
“噗——”
音刃精准无比地掠过那具扑向宋盅的尸傀脖颈。
一颗狰狞腐烂的头颅冲天飞起,污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无头尸身沉重地砸在楼梯上。
宋盅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谢迟不知何时已盘膝坐在走廊地上,鹤唳古琴横于膝前。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着,指节青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方才那一击,显然已是他强弩之末的倾力施为。
“谢前辈?!”
宋盅失声喊道。
谢迟没有回应,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楼梯下方。
他强撑着,指尖再次虚按在琴弦上,试图凝聚下一道音刃,但指尖颤抖得厉害。
琴弦只发出几声微弱的、不成调的嗡鸣。
楼梯下,贺纪的压力骤增……
失去了谢迟琴音的威慑和精准点杀,尸傀更加疯狂地涌上。
几人心里都有些暗道不妙。
他身形依旧灵动,折扇翻飞,不断有尸傀被分尸斩落。
但身上那件月白的锦袍,袖口和下摆处,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几点刺目的黑褐色污迹。
“谢公子,看来你得歇会儿了。”
贺纪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已透出几分凝重。
他将折扇向上一抛,玉骨折扇在空中滴溜溜旋转,扇面瞬间展开到极致,边缘暗金丝线光芒暴涨。
“九骨扇画影。”
随着他一声清叱,旋转的折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无数道细如牛毛、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光丝,如同天女散花般从扇面激射而出,瞬间笼罩了下方大半楼梯和涌上来的尸群…?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的穿透声响起。
那些被金色光丝穿透的尸傀,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瞬间化作一滩滩冒着黑气的腥臭脓水。
楼梯上顿时空了一大片。
然而,就在金色光丝即将触及墟市深处那片最浓郁黑暗的瞬间,那黑暗中猛地探出一只枯瘦如柴、却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手爪。
手爪五指奇长,指甲弯曲如钩,闪烁着幽绿的寒芒。
“够了……这些真的好恶心……”谢迟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面上的嫌弃不断掩饰着。
“嘶啦——”
手爪猛地一挥,竟硬生生将那片密集的金色光丝撕裂开一道口子。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唔……?!”
贺纪闷哼一声,身形微晃,接住落下的折扇,扇面上流转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盯着那片黑暗,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疑。
“画皮骨?!”
谢迟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震惊,在宋盅身后响起。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牵动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宋盅心头猛的巨震。
画皮骨?
贺纪之前提过的画皮鬼?
他猛地看向那片黑暗。
只见一个极其诡异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身形高瘦,披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宽大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张咧到耳根、布满细密尖牙的嘴。它的双手裸露在外,正是那覆盖着青黑鳞片、指甲如钩的枯爪。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它行走间,斗篷下摆晃动,隐约可见它的小腿部位,那青黑鳞片并非皮肤,而是……一层层蠕动着、如同活物般紧密贴合在骨骼上的东西。
仿佛被强行缝合上去的皮。
它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的鬼火,直勾勾地锁定了楼梯上的贺纪和宋盅,以及他们身后气息奄奄的谢迟。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无尽恶意的精神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土屋。
宋盅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和恐惧感攫住了他。
他手中的短刀几乎握不住……
“嗬……嗬……”
画皮骨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鸣,那咧到耳根的大嘴向上勾起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
它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鳞片和蠕动皮肤的利爪,指向贺纪,又缓缓移向宋盅和他身后的谢迟。
“……”
最后,那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谢迟膝前的鹤唳古琴上。
贪婪、憎恨、疯狂……种种极端情绪从那两点猩红中喷薄而出。
“琴……鹤唳……”一个艰涩、嘶哑、仿佛两块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从画皮骨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毁……毁……”
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厉啸,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黑色影子,无视了楼梯上的贺纪,带着浓烈的腥风和毁灭的气息,如同离弦之箭,直扑二楼走廊尽头的谢迟。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目标,赫然是谢迟和他怀中的鹤唳。
“小心!”贺纪脸色剧变,折扇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画皮骨后心。
同时身形暴起,试图拦截——
宋盅更是目眦欲裂。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地,将全身的力气和那点微薄的灵力尽数灌注到手中的“流云缚”上,朝着那扑来的青黑身影猛地甩出。
琴弦绷得笔直,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
更加不好的消息,画皮骨的速度太快了。
贺纪的折扇后发先至,狠狠刺在画皮骨的后背上。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如同金铁交鸣,扇刃竟被那覆盖着蠕动皮肤和鳞片的背部硬生生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贺纪的拦截也被它一个诡异的扭身避开。
宋盅甩出的“流云缚”倒是缠住了画皮骨一只前探的利爪。但那足以勒断石俑傀心的坚韧琴弦,缠绕在覆盖着青黑鳞片的枯爪上,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火花四溅。
仅仅阻了它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
画皮骨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另一只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狠狠抓向挡在谢迟身前的宋盅,爪风未至,那股阴冷的死亡气息已让宋盅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完了。!
宋盅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覆盖着蠕动皮肤、指甲如钩的恐怖利爪在眼前急速放大。
一生一死,两念之间。
一只冰冷、修长、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从宋盅身后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向后一拽。
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按在了鹤唳琴弦之上。
“嗡——锵……”
一声奇异的琴音炸响,不再是之前的清越或锐鸣,而是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破败的铜锣上,沉闷、暴烈、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一道远胜之前的粗大青色音波,混杂着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咆哮的怒龙,以谢迟为中心轰然爆发,音波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嗬、吼——咳……!。”
扑到近前的画皮骨首当其冲,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它那覆盖着鳞片和蠕动皮肤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走廊对面的土墙上。
“轰隆——”
土墙瞬间被撞开一个大洞,砖石泥土簌簌落下。
画皮骨的身影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而发出这一击的谢迟,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古琴。
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前辈!”
宋盅被拽倒在地,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谢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贺纪的身影也如鬼魅般出现在破洞边缘,玉骨折扇悬浮在他身侧,警惕地盯着烟尘弥漫的墙洞。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谢迟,又看了看那面被撞塌的土墙,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烟尘缓缓散去。
墙洞外,是墟市混乱的街道和远处荒凉的旷野。
哪里还有画皮骨的影子?
只有地上残留着几片破碎的、如同干枯树皮般的青黑色的皮肤和几滴散发着恶臭的粘稠黑液。
它逃了。
贺纪缓缓收回折扇,扇面上流转的光芒彻底黯淡。
他走到谢迟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迅速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
“如何?”
宋盅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强行催动本源,引动旧伤,油尽灯枯。”
贺纪的声音低沉,再没有了之前的调笑意味,他看着谢迟毫无血色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迹,眼神复杂:“必须立刻找地方静养,否则……神仙难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土屋和下方依旧弥漫着死寂与尸臭的墟市,最后落向西北方那莽莽群山在夜色中勾勒出的狰狞轮廓。
“黄泉引……”
贺纪低声自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沉重,道:“这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