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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墟市惊夜 坏了,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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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纪的加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上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他带来的那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内里却别有洞天。
车壁内衬着柔软的皮毛,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颠簸,角落固定着一个小巧的炭炉,散发着融融暖意。
几案上甚至备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的小抽屉里塞满了各色干果蜜饯。
“谢公子,宋小兄弟,请。”
贺纪撩开车帘,笑得温煦如春阳,仿佛先前灵乡竹舍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谢迟的目光在那布置精雅的车厢内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没有推拒,只是沉默地弯腰钻了进去,寻了靠里最避风的位置坐下,随即闭目,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车厢内温暖舒适,与外面料峭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
他挨着谢迟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警惕地瞥着对面安坐的贺纪。
这人变脸如翻书,前一刻还在灵乡咄咄逼人,下一刻又能若无其事地拿出这等舒适的马车,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路途尚远,委屈二位暂且将就。”
贺纪仿佛没看见宋盅的戒备,自顾自地斟了三杯热茶,袅袅茶香在温暖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他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姿态优雅,道:“黑水之畔的‘黄泉引’古道,虽险,却也是最快抵达云墟旧境的路。在下早年因捉拿一只‘画皮鬼’,曾走过一遭,倒是识得些捷径,能省去不少周折。”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郊游踏青。
宋盅却听得心头一紧。
画皮鬼?
那是以人皮为衣、善幻化的凶戾妖物,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这人竟为捉它而闯过黄泉引?
他看向贺纪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忌惮。
谢迟依旧闭目,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车轮碾过山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贺纪似乎也不在意这沉默,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闭目调息的谢迟和一脸紧绷的宋盅,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盅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温暖舒适的车厢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难熬。
他索性也学着谢迟的样子闭目养神,手腕上缠绕的“流云缚”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他尝试着运转那粗浅的引气法诀,一丝微弱的气息在体内艰难流转,试图驱散那份焦躁。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驶离了崎岖的山道,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原。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错落的影子,像一群蛰伏在暮色里的巨兽。
“前面是‘断碑墟’。”
贺纪放下茶杯,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黄泉引古道上的一个小歇脚地,鱼龙混杂,但也算有片瓦遮头。今晚就在此落脚吧。”
断碑墟。
名字便透着一股荒凉破败之气。
马车驶近,宋盅透过车窗望去,只见所谓的墟市,不过是依托着几块巨大的、风化严重的断裂古碑建立起来的一片简陋聚集地。
低矮的土屋和破烂的帐篷杂乱地挤在一起,外围只用歪歪扭扭的木栅栏象征性地围着。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劣质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一些衣着破烂、眼神或麻木或警惕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
马车在一处相对高大、挂着个破旧“宿”字灯笼的土屋前停下。
这土屋比周围的帐篷稍好些,但墙皮剥落,门窗歪斜,也实在称不上体面。
贺纪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一个独眼驼背老者吩咐了几句,又丢过去一小块碎银。老者浑浊的独眼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引着三人进了土屋。
屋内比外面更显昏暗污浊。墙壁被油烟熏得漆黑,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着几个形容粗犷、带着兵刃的汉子,正大声吆喝着喝酒划拳。
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估量,尤其在贺纪那身月白锦袍和谢迟背后的古琴上停留了许久,透出贪婪与不怀好意。
宋盅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绷得更紧,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幼兽。
贺纪却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挂着温雅的笑容,对那独眼老者道:“三间上房,再送些热食热水上来。”
“好嘞!贵客这边请!”独眼老者引着他们穿过嘈杂的前堂,走向后面狭窄的木楼梯。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所谓的“上房”,不过是个稍大的土屋隔出的三个小间,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的动静,门板也关不严实。
贺纪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变地选了一间。
谢迟看也没看,径直推开另一间的门走了进去,反手便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
宋盅迟疑了一下,推开了剩下的那扇门。屋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灯如豆,光线昏暗。
他将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所谓的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方洞,糊着发黄的油纸。
他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墟市特有的浑浊气味灌了进来。
夜色渐浓,断碑墟里反而更热闹了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人更多了,点起了篝火和简陋的灯笼。
吆喝声、叫骂声、女人的尖笑声、某种不成调的乐器嘶哑的演奏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兵刃撞击声和短促的惨叫声传来,又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这里就像黄泉路上的第一道鬼门关,充斥着最原始的混乱与欲望。
宋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关紧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心跳得厉害。
手腕上的“流云缚”传来丝丝凉意,却无法平息他心中的不安。
谢前辈怎么样了?
他那身体……
还有那个贺纪,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很轻。
宋盅猛地绷紧身体,手按上刀柄:“谁?”
“是我。”
门外传来贺纪温和的声音。
宋盅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贺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和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粗陋之地,没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这碗药,烦请宋小兄弟端给谢公子。”
他的目光落在宋盅紧绷的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不必紧张,此地虽乱,但还没人敢动我贺纪护着的人。”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
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宋盅接过托盘,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那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又看向贺纪:“这是什么药?”
“固本培元,略能压制些咳症。”贺纪语气随意。
“放心,若想害他,在灵乡便动手了,何必等到此地。”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上点戏谑,“倒是宋小兄弟,你似乎对我成见颇深?”
宋盅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托盘转身,走向谢迟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宋盅迟疑片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谢迟坐在床沿的轮廓。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前辈。”宋盅轻唤一声。
谢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撕扯着寂静的空气。
宋盅心头一紧,连忙端着药进去,放在桌上:“贺纪送来的药,说是……固本培元。”
咳嗽声渐渐平息,谢迟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暗色。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眼神淡漠,并未说什么,只是极其缓慢地伸手端起,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了下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苦涩的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宋盅看着他将空碗放回桌上,动作间透出的那份习以为常的麻木,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此地污浊,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离开房间。”
谢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他重新转回身,面对着墙壁,不再言语,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
宋盅默默地退了出来,关好门。
他端着剩下的那碗糊糊回到自己房间,却毫无胃口。隔壁谢迟压抑的咳嗽声似乎又隐隐传来,混杂着墟市里永不停歇的喧嚣,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坐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墟市的嘈杂声浪似乎并未减弱,反而在某个时刻达到顶峰,又渐渐回落,最终被一种更深的、带着诡异气息的寂静取代。
只有风穿过断碑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啸音,如同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盅意识有些模糊之际,一声极其尖锐、非人般的凄厉嘶鸣,如同利刃划破夜空,猛地刺入他的耳膜。
“啊——!!!”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风声呜咽。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短促惊恐的呼喊,随即又诡异地陷入了死寂。
宋盅一个激灵,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壁,
隔壁谢迟的房间毫无动静。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墟市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几息。
“鬼!有鬼啊!”
“跑!快跑!”
“我的头……我的头……”
凄厉的哭喊、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咒骂如同瘟疫般瞬间爆发……
整个断碑墟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脚步声、碰撞声、器物碎裂声乱作一团……无数人影在窗外昏暗的光线下疯狂地奔跑、推搡、践踏。
发生了什么?
宋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一片混乱。灯笼篝火被打翻,光影摇曳扭曲。
人影幢幢,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借着微光,宋盅惊恐地看到,一个正在奔跑的汉子,身体突然诡异地僵直,随即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猛地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颈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那人脸上还凝固着奔跑时的惊恐表情,身体却已软软倒下……
另一个方向,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抱着个襁褓,哭喊着往前冲,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怀里的襁褓脱手飞出,落在地上,竟没有发出婴儿的啼哭,反而诡异地蠕动起来,从襁褓中探出的,赫然是一只生满绿毛、指甲尖利的枯瘦小手……!?
“嗬……嗬……”
非人的低吼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在人群的哭喊声中,令人毛骨悚然。
阴气。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阴冷死气,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墟市。温度骤降,窗户缝隙处甚至凝结出了细小的霜花……
宋盅遍体生寒,汗毛倒竖。
这不是普通的骚乱!是邪祟!而且绝非寻常鬼物!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恰巧“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青衫,身形在混乱的光影下显得更加单薄,脸色在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一手扶着门框,气息有些不稳,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电,穿透混乱的人影和弥漫的死气,直直投向墟市深处某个方向。
“百骸宗的‘尸傀引’……”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竟敢在此地散播尸毒,引动地底阴尸!”
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贺纪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啧,扰人清梦。谢公子好眼力,是‘聚阴尸傀’没错。看来我们这趟‘黄泉引’,还没开始走,就有小鬼迫不及待要送行了。”
贺纪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房门口,月白的锦袍在混乱中纤尘不染,脸上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悦,眼神却亮得惊人,手中玉骨折扇已悄然展开。
宋盅也冲出了房间,紧握着短刀和腕上的“流云缚”,站到谢迟身侧,警惕地看着下方如同炼狱般的混乱景象。
谢迟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锁定着墟市深处。他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背后“鹤唳”古琴的琴囊上。
“宋盅。”他声音低沉。
“看好退路。”
宋盅一愣,随即明白了谢迟的意思。这是要动手了……
他重重点头,目光扫向楼梯口和土屋的后门方向,身体绷紧如弓弦。
贺纪摇着折扇,笑容加深:“看来今晚这宿钱,花得不冤。”
他目光转向墟市深处那阴气最浓郁、不断有扭曲身影爬出的地方,眼神变得幽深,逐字逐句,道:“送上门的小鬼,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