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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夕曼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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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慢慢地抬起头,无神的双眼逐渐聚焦,一张凝重的刚性脸庞映入她的眼帘。
“你……”安然些微吃惊地看着他,昨日一别怎想到今日再见?
心中虽有疑问千万重,此时却已顾不得那许多,安然回头望着那幽深的长廊夕曼离去的方向,黯然地低喃,“她……”,看着贺凌锋了然的目光,竟无语凝噎。
安然无声地抽噎,看着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的样子,他的心也不禁变得柔软。
贺凌锋叹息一声,伸出右臂,轻拍她的后背,柔声说道,“想哭就哭吧,不要强忍着……”
泪水开始无声地滑落,划过她细嫩的面庞,落在贺凌锋的心上,让他的心渐次剥落。贺凌锋手臂一紧,将安然拥入了怀中,让她在他的怀里尽情地哭泣,尽情地宣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耳的铃声在长廊里回荡。
贺凌锋皱着眉掏出了手机。
安然自他的怀里撑起,目光哀戚地望着长廊的尽头。贺凌锋的左手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怜惜地试图抹去她止不住落下的珠泪。
“有人找你?”安然望着他轻声地细问,“噢,你们该回伦敦了吧?”哎,夕曼走了;现在,连这株救命稻草是否也要弃她而去?
“刚才我告诉他们让他们帮我退房先走,我明天再和他们会和回国。”贺凌锋凝视着她红红的双眼,“现在我先送你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又是清冷的夜。
不知何时开始飘雪,衬得满眼都是那苍凉的白。
雪花还在不断的飘落,一片片在飞舞,一片片在轻旋。
是老天在炫耀他们又吞噬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还是在为这个生命的逝去而哀泣?
雪花还在不停地飞落,一丝丝冰凉侵入肌肤,一点点寒冷侵入肺腑。
这是夕曼在世间作最后的巡礼,还是她在控诉着苍天的无情?
到了家,安然木然地走进夕曼的房间,看着她书桌上的镜框,她笑得是如此的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她的脚下,而今却再也见不到这如花的笑靥。
想着,想着,泪水又开始滴落。
贺凌锋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轻叹一声,拥着她坐进了沙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任她在自己的怀里发泄。
……
“她怎么就这样走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这样地走了?”
……
“她原本还有说有笑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她怎么舍得就这样离去?她怎么舍得她那刚出生的宝宝?”
“她都还没有抱上一抱,就走了,她怎么这么狠心?”
……
“她走的时候难道对世间没有留念?她怎么舍得丢下我们就这样走了?”
“如果那时我不劝她睡去,让她多看两眼宝宝,她是否会少一些遗憾?”
……
“老天是不是太不公平?”
“为什么他们要夺去一个如此绚丽的生命?是因为他们嫉妒么?”
“难道一个生命的到来就必须以另一个生命为代价?”
“你说,老天是不是不长眼?”
……
过了好久,安然哭泣的声音才逐渐转淡,她的眼泪把贺凌锋的心揪得生疼。
贺凌锋用纸巾轻轻地擦拭她的泪,“喝点水吧,你会觉得好些。”
安然接过他手中的水杯,轻啜了一口,“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熬过来。”
“好些了吗?”贺凌锋忧心地问,“好些了的话,我们来谈谈以后的问题。”
“嗯?”安然红着双眼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会冒出怎样的惊人言语。
贺凌锋看着她,轻吐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发生这么大件事,是否该通知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安然有丝迷惑,“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和他们联系。”
“那她怀孕他家人都不知道?”贺凌锋揪着眉看着她,“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来照顾他?而且即使他们来不了,在他们知道大概的生产日期的时候,难道不会和你们联系?”
“她的家人真的不知道。”安然低着头呐呐地道,有些害怕地不敢对视贺凌锋似火的眼神。
贺凌锋抹一把脸,不敢相信这两个二十几岁的小女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地想把一切问题全部扛下,“为什么她家人会不知道?”
“这是她的家庭问题。”安然一副不想在死人面前说闲话的样子。
但是贺凌锋却一直盯着她,盯得她毛骨悚然。最后她不得不临阵倒戈,想想有个商量的对象还是蛮好的。
去年七月底的时候,我的房东让我再找一个房客,来来去去好多找房子的人,我都不甚合意,直到夕曼的出现。她甜甜的笑容,活泼的个性,让我们相见甚欢,于是她成了我的室友。
八月中旬的时候,她总是不甚舒服,没有食欲。我陪她去看了医生,得知了那个令人惊异的消息——她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正要恭喜她的时候,却看到了她忧郁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揣测,难道她未婚先孕?毕竟在英国同居的少男少女实在是数不胜数。
“把你那副什么嘴脸给我收起来!”夕曼在一旁怒喝,早已恢复了生气,“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只不过也差不多了。”
“呃?”我等待她的下文。
“你要知道我也是刚到英国。但是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夕曼忐忑不安地看着我,好像怕我会把她赶出去,“那就是在来之前我才刚刚办完离婚手续。”
啊?年纪轻轻的,真看不出来,我心里嘀咕,“那这个孩子?”
“是我前夫的。”夕曼一副烦恼状,而后幽幽地说,“我以为我把他的一切东西全部抛却,就能剪断和他之间的所有联系;我以为我孤身一人到了英国,就能绝了自己想再见他的念头;我以为我不思不想,就能将他忘记!但是,我却错了,想不到到最后还是抛不掉他所有的东西,想不到会有一个孩子将我牵绊。”
“那,这孩子?”我小声地询问,不知道她对他又有怎样的打算。
“如果这是老天对我的考验,我接受。如果这是他给我的最后礼物,那么我也欣然接受。”说是欣然,但口吻却带着一缕恨意,不知是恨天、恨地、还是在恨着她心中的爱人?“你放心,我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陪我一辈子!”
“如果这是老天给你和他之间的一个转机……”
“不,不会!”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断然打断,“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孩子爱上你?如果他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说爱我,你认为我会开心么?”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爱你?你们之间是否有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能够重修旧好,那岂不是天所乐见?
“以前我也以为他很爱我,很疼我,很宠我。那时的我真是开心、真是快乐,真的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亲密爱人。但是那快乐却是假象,一切都是假象。如果没有那段开心的时光,最后跌落到地上的时候,也许不会那么心痛,痛得我都快以为自己会死掉。”夕曼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那他确实还是爱过你的呀,说不准后来只是他一时的见异思迁,但是现在你们有宝宝了,说不准他会回心转意的。”我慢慢地劝道。
“不,他不爱我,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只是一时的迷惑。”夕曼看着我慢慢地说,“我知道,我不说出来,你还会劝我。其实他真的不爱我,也不会爱上我。”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拉着我疯狂地□□,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如此的狂野,又如此的温柔。我在他的怀里恣意地享受,我醉在他喃喃的低语里,醉在他迷人的波光里。”夕曼说得迷醉,但却带着些许的感伤,“后来我才幡然醒悟,他以为他是在梦里,他叫的也不是我的名字。对他而言,那是梦;对我而言,那却是现实。虽然我也希望我只是在现实里做了一场恶梦。”
“但那毕竟不是梦,后来我在他的书桌里找到一封信,一封边缘已经摩挲得发黄的信,信上落着那个女子的名字。”夕曼的脸上仿佛有一抹恨意闪过,快得让我无法捕捉,“拿着那封信,我问他爱的是否是这个女子?他没有否认,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于是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协议离婚了。如果他当时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犹豫,那么一丁点儿的迟疑,那也是我的一线希望,我也不会就这样断然放手,放任自己一人独自漂泊。”她的脸上一片迷茫,转而嘲讽地笑笑,“说来好笑,说不准这孩子还是那天有的呢,是不是很讽刺?”
听着她的故事,我泪眼婆娑,不知是因为她无果的爱情,还是因为其他……
“那你会告诉他宝宝的事么?”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她给宝宝的爸爸一个机会。
“不会!宝宝是我一个人的!”夕曼轻抚着腹部,坚定地说,“我要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谁也夺不走他!”想来她是伤透了心,伤透了情。
“你怀孕的事,你会告诉你家人么?”我再一次地问道,知道这时候的女人最脆弱,最需要家庭温暖的怀抱。
“哼……”夕曼轻哼,“我有家人么?”
我惊疑地看着她,怎么也不相信她是孤儿,抑或——
“我有家,但也可以说无家。”夕曼冷然地道。
此话怎讲?
“我出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所谓非常传统,就是那种思想老旧,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视为戒律的家庭。当我出生的时候,国家已经颁布了计划生育政策,因此我爷爷奶奶天天烧香拜佛希望一举得男,谁知道生下来的却是个不带把的。所以自我一出生就落了个妈妈不疼,爸爸不爱的境地,那时候听得闲言闲语还真是不少。”夕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又有谁知道她的心里是否在流泪,“后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三姑六婆,居然找了个指标来,老妈就又怀了第二胎,全家人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终于盼了个弟弟来。对于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宝,当然是千娇百宠、千疼万爱。这样宠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不用说每天对我颐指气使,让我做这个干那个,连个丫环小婢都不如,更不要说每天惹事生非,总让我在他后面给他收烂摊子。爸妈对他简直是全五行的孝子,对我却是不理不睬、不管不问。”
真难想象有这么一个重男轻女到如此匪夷所思地步的家庭!幸好我家三个都是闺女,否则是否会有和她一样的命运?
“而这些还不是我最难以忍受的!”夕曼继续缓缓道来,“还记得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有一天接到家里的电话,真是难得呀!”夕曼嘲弄的说着,“原来是我弟弟他在酒吧里打架生事,被他们老板扣留了,要我去领人。听到老妈在电话里的恳求声、啜泣声,想到老妈这一辈子不就为了这么一个宝,我二话不说地就去了。我是不是太好骗了?我是不是太单纯了?如果真是领人,谁去不都一样?为何指名道姓地一定要我去?可以想象我面临的是怎么一种状况。听着那人□□的声音,我好想吐;看着那人伸过来的手,我好想躲。于是,我逃了,我哭我喊、我跑我踹,当我逃出酒吧外的时候,突然发现外面的夜色好清新。但是我还在无命地跑,顾不得褴褛的衣衫,顾不得辨认前方的路,我一路狂奔,直到我撞入他的怀抱!”夕曼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长串,发泄着她心中的愤怒,顿了一下接着道,“你说,如果你有这样的母亲,为了儿子的安危可以不顾女儿的性命,你说,我呆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意思?这个家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唏嘘了一下,“好了,好了,别说了,让我听了都难受!”上前抱住她,“以后你没有家,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以后你没有亲人,就把我当成你的姐姐吧!”
温润的泪水滴到了我的背上,“这可是你说的。”夕曼兴奋地喊道,“好姐姐,你想跑可是跑不掉的了!”
于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我多了一个妹妹,也多了一个尚未面世的干儿子。
窗外寒风依旧,雪花尤在飞旋。
那晃动的枝条是否是夕曼纤细的腰肢?
那飘舞的雪花是否是夕曼纷飞的珠泪?
安然放下手中的水杯,杯中无水。
凝望着忧心看着她的贺凌锋,眼中有泪。
说完夕曼的过去,想想她那悲惨的命运,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滑落。
贺凌锋长吐了一口闷在心里的郁气,真不敢想象那么一个生气勃勃的人会有这么一番遭遇。
“你不要看夕曼那副大不咧咧的样子,实际上那是她的保护色,真正的她其实很脆弱。”安然也黯然地长叹一声。
“有你这么一个懂她怜她的朋友,她这一生也值了!”贺凌锋拍拍她的肩,这一句话也算是对安然的最大安慰了。
贺凌锋话锋一转,“这么说来,她的家人都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了?对他,你准备如何呢?”
“哎,好可怜的宝宝哦!一出世只见了妈妈一面就被抛下了……”安然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她在去世前把宝宝托付给了我,即使她不托付,我也会把宝宝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有你在,宝宝会比他妈妈幸运许多的!”贺凌锋一挑眉,肯定地说。
窗外夜色依旧,风止雪停。
夕曼,你是否也欣喜识得这样一个姐妹,让漂泊的心不再孤寂?
夕曼,你是否也欣慰安然的誓言,心中再也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