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不负景明》与桂枝

8、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莫远中在脑

　　莫远中在脑海里，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想得最多是，无论孩子是怎样的，我不怪孩子。眼前的春意，莫远中疼都来不及，恨不得三十年里的疼爱都给出去，但不能啊，那太重，会吓着孩子的。

　　宗之青一直侧着头，眼含笑意看着春意说话。这是自己的孩子呢，声音好听，不笑是冷些，想东西是有些傻气的可爱，笑起来好看，她专注做着事的样子，可以一直不眨眼看着，看着看着就想抱她，搂她，再摸摸她，亲亲她啊。

　　要不是菜上桌，视频通话还不挂呢。最后还喊着，“姑姑，你要来找我玩哦！”

　　布菜的时候，莫与争顺着小马的话头，讲了他上幼儿园的一些糗事。比如，有段时间他常出差，只要一回来小马就要请假，美其名曰是“陪爸爸假”，跟老师说爸爸出差回来了他要陪爸爸。比如，有天回来，说他交到8个女朋友了，因为姥姥经常念叨他舅舅不交女朋友的事，他很高兴说要分舅舅几个女朋友。比如，有段时间，只穿消防员的制服，白天要穿，晚上睡觉也要穿，都跟皮肤似的，这两个月好一点了。每一个都让春意觉得好好笑，都忍不住乐，好奇的地方还追问一两句，肉眼可见的柔和与松弛。

　　“你太厉害了，竟然能跟他聊这么久，我有时候都嫌他话太多了。”鱼一上桌，莫与争把鱼转到春意跟前，示意她动手。

　　饭桌上，除了小马，餐桌上的菜都是话题中心。新菜上来也都被真诚点评着，除了几道主菜，也还有些凉菜，快手菜，分量都不大，后面点了什么菜春意是不知道的。可大家尝了好吃的总第一时间转到春意前头，等她落筷。春意说好吃的，也总不时转到她跟前，提醒她可以再来。

　　就是吃饭。菜都很好吃，人也都不扫兴。好像除了开头春意有意的“冒犯”，一顿饭下来，宾客皆欢。但没人当春意是宾客，他们就想是家宴。前头的小插曲，到底就是孩子不懂事的玩闹。但春意不认为，她就觉得丑话说在前头，能吃吃，不能就不吃了。

　　我就是这么一人了，是好是坏就这样，就你们看到的这样。要图我啥，那也没有多的。我也没有想图什么，我这样就可以，也可以的。她有委屈的。她也觉得自己是弱势的一方。一对多的战局，打不过，哭闹，耍无赖是不是也成。可她没发现，有时候家人间，得了信任就会“恃宠而骄”，会“有恃无恐”。不过眼前的春意，还没这样的自信。

　　饭吃到结尾，莫与争出去一趟。他回来，后头紧跟就上了两份刚做好的焦糖布丁，热乎乎的。直接放在了春意和宗之青的跟前，莫远中眼馋看着宗之青，宗之青说，“就一勺，不能多了。”莫远中谄媚接过来，说：“行！”，他小心翼翼拿起勺，一勺下去，哇，好大一勺！春意看得瞪大眼，觉得好好笑啊。

　　宗之青直接起身，伸手要拍他手。莫远中一躲，大半勺就进嘴了，又被烫了下，边咀嚼边张小口哈气。春意看向莫与争，他一脸见惯不怪的模样，看着她的布丁示意她。春意就傻傻地端起布丁，要递出去。莫与争赶快制止，“不是，这你的，你赶快吃。别管他们，爸不能多吃糖，最近血糖高了，他只能过一下瘾。”

　　这一下，大家看着春意，都笑起来了。这一闹，好像布丁怪好吃的。

　　即使上了甜点，春意知道，这顿饭还没有结束。在最后一勺布丁放进嘴里的时候，莫远中看着春意，慢慢说着：“谢谢你，孩子。你给我，也给你妈妈，哥哥机会，今天一块吃这顿饭。”

　　“可我不想我们就只吃今天这一顿饭，我还想以后，咱们还能一块吃很多顿饭。我盼着能找到你，老天爷也让我找到了你，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找到你之后，还让你，让我们如过去一样。这肯定是会不一样的，你觉得呢？”

　　春意点头，她知道，不一样了。就像今晚这顿饭，和她想得不一样。她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不一样，害怕的呢。命运捉摸人，乖乖听从，又或是撒腿跑，春意此时没有辙。胃口顺畅了，此时春意耳也顺，她想听听其他当事人怎么想。

　　“妈妈很想说，那妈妈说。”宗之青看着丈夫，又看着孩子，她太想说了。

　　“过去三十年，爸妈都没能好好养你。但我们想要好好养你三十年，钱是小事，往后我和你爸爸要好好养好身体，争取养你久一些，陪你多一些。没法陪你不到七八十岁，能多一天是一天。当然钱，家里也有，无论什么时候，钱多些也总是一个倚靠，过去是茫茫人海里捞个人。可往后，只要你回来，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好好过。你想工作也好，不想工作也好，你可以随心做你想做的事。这是我们要给你的底气。”

　　“想带你去见见外公外婆，他们在扬州。想带你也去看看爷爷奶奶，还有你宝珠姑姑，凌晨她看到消息，马上打电话回来，说要回来看你。”

　　“我早上联系装修公司，想好好布置一下你的房间。我想你回来住最好了，但又担心你不习惯，空的时候先回来住住，慢慢习惯。”

　　宗之青恨不得此刻就把春意带回家，捧在手里，眼不带眨地日夜陪着呢。莫远中知道，但还是得说：“我们就你和阿争俩孩子，阿争有的，你也都有。这么多年置办什么，我和你妈妈都是双份的预备。这一点阿争是抢不了的。”

　　“喂，老头子，过分了啊，我怎么会抢哦。不给我也没事啊，我跟着莫云川就能有吃有喝。”说着正事，莫与争插科打诨，老头作势要把手边的纸巾盒扔他。

　　“阿争结婚了，他自己养他老婆孩子。不管你结不结婚，我们能养你到底的。我们是你的底气。要和你结婚，必定要比我们能爱你护你，做不到爸爸打断他狗腿。”

　　“万一人讨老头子欢心要入赘，还是先过我这一关，我帮你把关。”靠在椅背流里流气的莫与争坐起身，认真严肃地说。这太戳人心头好了。刚回来的女儿还没手心焐热，就开始惦记着那些二溜子来觊觎宝贝了。

　　莫远中自己顺了顺气，不想搭理莫与争，对着春意说，“我们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就是你怎么想的？”

　　春意收到这么些信号，她懂的，知道这些话语背后的意图，诚心诚意递着枝丫，是棵大树的粗枝。困境里的人，无论怎么都直接趴上去了。可春意想，我现在生活还算是好的吧，好好工作挣钱，好好吃饭睡觉，好好锻炼。没有想结婚，也就没有什么房子压力，养娃压力。或许这肉身也扛不了那么多年，干不动的时候，攒些闲钱够续命到死去。办理过养父的丧礼，她就签署了人体器官捐赠协议，身后事也不必执着，她想的就是人总会被遗忘的，那就都干脆些呢，最不麻烦了。一旦想了死后的事情，那还要什么羁绊啊。

　　这是从前的想法，眼下也还是这般想的。这一顿饭里看着莫家大人与孩子间的互动，这样的家庭氛围是春意陌生的，是向往的。甚至有些嫉妒，这样的家庭她从小就梦想啊，而不是吵架，指责，逃避啊。像一幕幻境，诱着春意，仅仅只是一顿饭。

　　“这些让人踏实的话，我都听得懂。我前头的意思也有，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这刚见会有些情绪的波动，我也有。也总想着要弥补着，补偿着。空去的时间，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眼前更重要呢，老看着过去的窟窿也没意思的。”

　　“我之前总是孤身去做事情，去想事情，干什么我都自己可以，我已经习惯这样了，身边的朋友也都习惯这样的我。但我想，你们一定不习惯这样的我，要迁就这样的我，时间久了也总是伤人的。这就不是一件好的事了。”

　　“我眼下还能做到，对你们没有什么所图也没有所求。但人心总是叵测的。为了不让你们失望伤心，曲意逢迎，戴着面具示好。时过境迁，人性的坏与恶，总是要显露出来的。我不喜欢那样的我，做那样的我，势必也很累。识破那一日的我，你们心里怕更是难受的，甚至自责的。这又是很不好的时候了。”

　　“我的意思就是，不如就这样，不用让生活有太多改变。变化会有，但让变化就慢些、少些。以后都有空，就再约着吃顿饭。我只要没有其他事，我都会来的。要是都太忙，记得就相互问候一下。你们觉得呢？”

　　春意其实情绪特别平稳，不疾不徐地讲。距离昨日相见到此刻，满打满算也24小时多一点。怎的就想了那么多呢，这一天里，春意还忙了那么多事情呢。其实，她老早就想过了，无论找到怎样的亲生父母，能再见一面，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就好了。这么一些念头，不是一日两日，一时半会才有的。春意是怎样的人，那就会怎样想，也就怎样说了。

　　说是自私也好，无私也好，春意从不这么定义自己，或者批评自己。她泡在苦里过，有点甜就行。而且甜呢，她自己找，她自己选。有多少是吃多少。别人递过来的，她不要的。万一是砒霜呢？避开这万一，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春意都可以不要。自己能拿到九，拿到九十九，也就行了，也不眼馋那些个九千九百的。

　　“你能给爸爸妈妈多些机会嘛？我们知道了你的想法，我们不逼迫你做改变。但你要多给些机会，让我们能近些看着你，就很好很好。我们也不多做些什么，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说，你不想了就都可以不做。你当可怜可怜我们老人家，就想下半辈子，能多看看你。多看一回是一回，我们知足的。”
　　这话是莫远中说的。

　　三人的心都往下沉，尤其宗之青。“有空”，没有其他事会来，一两次可以，但很快就因为忙，因为有事就不来了。“记得”是短暂地记得，杂事一多，时间一长，生活重心变化，很快也就忘记了。她难过，但也不想就这么放手的。她看向莫远中，很多年前夫妻搭档，一块上谈判桌，要争取外国佬的订单，那条件听着心都没底。太像此刻了。只不过，同桌坐下的是自己盼望着靠近的女儿。

　　谈判高手，好像就特别能以退为进，特别能示弱。

　　好吧，就只要些见面的机会，不需要改变什么。春意想着就先应下。但怎么也没想到，四人就一块站在虹桥小区的门口了，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