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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就这么巧了 看到江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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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江景明的时候,春意刚从台上下来。跟工作人员交还麦克风和手中的资料,一转身,看到他站在背景板前,正看着她。春意眨了眨眼睛,确认哭过的眼睛有点干,也确认眼前人就是江景明,上一次见是两周前,一周她来例假,一周他出差去。人什么时候回来,春意是不知道的。
这是一部国产动漫的发布会。主办方策划了好几个板块活动,除了投资人的主场活动,外场也有儿童体验区,将影片中的场景做出来,设置通关打卡。这样的安排新意算不上多新,但是很人性化,周末活动,大人不能来参加的理由大多是有孩子要顾。到场的年轻人不少,但真有实力投资的,已然家庭事业两全的。有个让孩子撒欢的去处,大人安心工作,这是要拉住人且留住钱的用心安排。
春意要救场的工作说不上和他们有多大的关系,但也确实和主办方有关。他们还邀请了国内几位优秀的coser演绎剧中角色。其中一位比较特别,是聋人来来,发布会下半场有个圆桌对谈,她需要上台对谈。
这事要在几年前,会有很多人冷嘲热讽的,一个听不见说不清的残疾人上台对谈,谈什么,听都听不见。春意遇到过,那人是当着聋人朋友的面,鄙夷的神情说出伤人的话,聋人朋友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春意气闷着想吵架口还没开,王意存直接怼回去:“你TM听得见说得出了,怎么没人请你上台对谈,人也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这两年好些了,越来越多的聋人走出家门,在各个领域就业。当然能够给他们机会的社会支持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需要大量的手语翻译。全国范围超过2700万的听障人士,其中聋人会占到1000万左右。但专职专业的手语翻译千人以内,甚至不及千人之一半。春意算不上专职专业的手语翻译,属于兼职的。
进入这一行,也是误打误撞。在大学社团招新会里,角落里有个爱心社,其中就是学手语,周末为聋人出行提供志愿服务。别的社团不需要交钱,但这个要交学手语的费用,春意犹豫了两周,把要买衣服的钱交过去,成为这个社团里第72号成员。教手语的老师就是聋人,能够发出些声音,但不清晰,他是出生后发烧打针致聋的。几位学姐轮流当翻译,一周三个晚上,坐公交车到其他学校去学习。
春意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大学生的周末总有很多安排,舍友也有一些聚会和联谊。春意的周末是做志愿服务的,陪着聋人朋友逛公园、逛博物馆,但更多时候是和视障朋友逛公园,他们嗅觉与听觉之灵敏,总让春意想到武侠小说里的大侠。每次送他们坐上公交车,喊着说再见,说下次见,春意总会在车站久久,什么都不想地发呆,缓过神再回学校。
兼职做手语翻译,是那位手语老师为大家牵线的。经过考核,拿到证书后,手语老师总是会在群里督促大家日常多练习,一段时间后见面发现大家都会忘得差不多,手语老师是难过的,他开手语培训班本就想更多人可以走进聋人世界,或者牵着聋人的手带他们走出来。但手语不用就是会忘掉的。对于健全人来讲,日常使用的机会太少了,于是手语老师组建了一个翻译小组,不断让大家有机会出去应用手语。刚开始没有报酬的,能管一顿餐就很好了。渐渐地,每小时20元,50元,60元,渐渐就多了些。是越来越多的聋人走出来,有了需求,也有了回馈。
她说不清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去学手语的,没有想过这会挣钱。刚开始是觉得这部分人群该被看见,春意看得见苦楚,看得见边缘。她没有站在中心的经历,始终在低处。她甚至还觉得自己得到厚爱了,生来不是缺的,不是少的,不是听不见看不见的,只觉得自己这样的健全是幸运了。那为这些不健全的人做些什么,又不损益自己些什么,也就觉得是应该的。再没有别的。
这些零碎的报酬,渐渐能够让春意得到一些奖励自己的机会。一杯奶茶,一顿烤肉,渐渐一件T恤。大学时她没有去发传单,单纯用时间和体力去挣生活费,这些志愿服务的时间里,一开始没有回报,却像一个预存的长期账户,大学毕业,工作后,在此刻,还仍然让春意收益。或者还能受益很久,这是春意的一些底气吧。
江景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春意。中场休息后,他还在后排和其他人聊着。对谈开始后,听到现场音响里熟悉的声音,追到台上。几个发言人的边上,有个沙发是侧对观众,那人也是侧身坐着,虽然罩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西装外套,但还是认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春意打手语。聋人打手语表情是特别丰富的,手语打得飞快,表情变化也是很丰富,是情绪的一种外放。春意与他们相比,面部表情是克制很多的,面部的情绪显现值是很低的,但也都配合动作表达出来。她不打手语时,面部是有些冷的,专注做一件事是有些严肃的。当然,在1881的时候,那是变化最明显的了。
是多面的春意,至少江景明每回都要认真看一看,每看一回,也总是有些新的认识。
想起那回在市中心医院的电梯里,她身旁的聋人朋友看着江景明进电梯,疯狂打手语,有些夸张。春意笑出声边打手语,还一边快速盯他看了几眼。那会儿,江景明看着那翻飞的手势想,上回还觉得她手挺修长,是弹钢琴的手,算了,要是弹钢琴,中途笑场不太好。
他主动和春意打招呼:“你怎么在这?”
“来医院看病呀,不过不是我看病,我是手语翻译。”在聋人朋友八卦的眼神里,春意很正常解释。
“你的工作还包括这个?”
“这会儿属于翘班,你可别跟我老板讲。我们是移动办公,工作不影响。刚好这位聋人约到了一个很贵的专家号,需要人翻译,我来帮个忙。”
“手语翻译?”
“是,平时我也做翻译,您不跟我老板说见到我,以后你需要,我给您打折。”
她在一本正经解释,顺便拓展业务呢,聋人朋友在旁边,那手势都要翻出火花了,那个着急,一直在问春意:“你们认识,你们在聊什么,他干什么的,有没有女朋友,人好不好,你们会不会谈恋爱……”
好在旁人不能看懂,但是旁人好奇啊,这么生动的表情,翻飞的手势,是在说什么呢。眼看八卦都要问联系方式了,正好楼层到了,春意拽着聋人朋友快速出去。
他们不止在电梯里遇见了,后来在科室门口,段医生送他出来,春意就听到了段医生的虎狼之词:“你小子壮得很,年年体检都好,赶快谈个朋友,别浪费了这身板,造福他人啊。你爸的事别担心了,没事的。”
江景明前头还在认真想着老爹的体检呢,后一秒就被医生搞得脸色一变一变的,看着春意走过去。他都想得到,这姑娘估计已经听见,正乐着呢。
当然听见了啊。
这才让春意坐上江景明的车后,江景明问她到哪,春意一本正经提议:“刚好我也不想谈恋爱,如果你不想谈恋爱,那就别浪费这大好年华,相互用用身体,造福彼此怎样?”
江景明也一本正经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看了一眼春意,什么都还没说。春意又说:“车久不开也不行,车库里放久也要出来跑两圈,人也是的啊。什么车好开,那也得试的嘛,相互适应。”
“你经常这样试车?”江景明终于跟上了春意的意思。
“没有。你是第一个我想试试的。”春意也不藏着,坦白地讲明。
“你会开车嘛你,想试试是想,也不非得要啊。”江景明有点恼,什么叫想试试,我是车嘛我。
“要,也得你愿意啊,你没说愿意,我只能想啊。”春意在这种情绪平和的非吵架状态,口齿伶俐着呢,又补一句:“那你愿意吗?”
“你会开车吗?”江景明又问一遍,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春意。春意也对上他的眼,这问题是一定要回答了,怕是一句“会”不能够打发的。
“会。驾照我有,但我不敢开,也没车开。”春意说完一顿,江景明挑眉看她,这说的是一回事嘛。春意有些不好意思,要尊重对手:“三年前分手,就没有过。从没有体验到使用身体的快乐,觉得有遗憾。”
车里安静了那么一下。车一直向前开着,但春意还没有说去哪呢。“你想长期,还是一次?”江景明终于问了。
“如果一次之后,很满意,再决定长期如何?毕竟不快乐就不适合长期了。”谈合作,刚开始都要相互了解的,不宜一上来就全押。
“今天要不要先试?”江景明直接提议,“去酒店,行吗?我有个长租的房间,在我们公司旁边。”
“就现在走吧。”
当然,试的结果如何,且看后续,两人达成了极好的合作关系。春意提出了诸多的合作明细:关系一对一;不必谈恋爱,彼此朋友圈与生活无需交集;提前联系,尊重意愿;不一起出现,也不过夜;房间以外,彼此不认识——这一条被江景明纠正,因为他们本来就认识,在春意一次见甲方的会上,曾被介绍认识,那时江景明的自我介绍是:投资经理江景明。春意回的是:陶春意,项目经理。
确实,那就是认识。后来也都没有交集,甚至也没有彼此联系方式。
如果不是这日聋人朋友就医要找人帮忙,春意刚好不忙,也不会那么巧。若不是大哥没空,让江景明走一趟,了解具体情况,他也不会在工作日这天来医院。
就这么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