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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是谁呢? “你们说, ...

  •   “你们说,那孩子是不想认我们吗?是不是我那会儿吓到她了?”
      宗之青皱着眉,似乎看着窗外的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在想着,也在问着。车里的两位男士也都皱眉听着,也想着。莫远中探着身,手搭上她的肩,轻拍着说:“没吓着,我也没忍住。”
      开着车的莫与争,看了眼后视镜,接过话:“她那会儿也掉很多眼泪,看着你俩抱一块我也想哭。”
      “怎么就那么大了,我没抱到。她哭完也和你一样,就在那小口小口得喝水,看得出也不舒服,跟你很像,就是不能哭。”莫远中安慰着靠过来的妻子,生怕又掉泪。
      “我看着她啊,就觉得和宝珠年轻时很像,怎么会不是我们的孩子呢?”宗之青又皱眉,又想到:“都来不及仔细问,她怎么还要去工作,都周末呢。”
      “她说了去帮个忙,接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她可以翻,什么没问题,我看那个样子是有能力的,不然人也不找她救急。”莫与争打着方向盘,等过了红绿灯路口,又略有不满,抱怨着:“说送她一趟,她竟然就跑了,说不顺路,她都不知道我们去哪,怎么就不顺路了。”
      “就是怕麻烦我们,也是啊,跟我们还不熟”莫爸爸也紧跟着惆怅。
      “这更让我心疼,是我们的孩子啊,我都还没存她的号码呢。太着急了,我都还没能好好看看她,问问她呢。”
      莫爸爸正拉开牛皮纸袋,想找什么,电话就响了。他一边递给莫妈妈文件,示意上面的信息,一边接起电话:
      “欸,老王,没事你忙你的,不用跑一趟。嗯,我们回去路上了。挺好的,就是她有事忙去了,没来得及聊什么。劳烦你帮忙了,帮大忙了,要不然也没这么快。是,多亏辰阳去跑那么一趟。他们辛苦,走了好几个地儿,没找到那人。”
      “最后说是厂里工友抱给她的,那个工友后来回老家了,时间太久,名字地点都有偏差,找起来也很难。就是巧了,她生了儿子没多久,生下来没活,婆家看不起她,找人算命说要先生个女儿,这儿子就能活。出了月子就跑出去进厂打工,人反正不坏。当时抱走那人以为是男孩,最后发现是女孩,没脱手,老乡帮老乡怎么的,就到她手里了。她抱过来就养了。”
      莫爸爸,叹了口气,眼睛又红红的。换了一边手拿手机,又继续:
      “30年啊,大半辈子过去,还能再见到,是我们的福气,孩子健全健康长大,没缺胳膊少腿没去乞讨,是在人家里长大的。”
      “辰阳私下都跟我说了,是苦的,那边爸爸年纪轻轻就过世,四十多岁吧,说妈也改嫁。后头还有俩女儿。是,这些年孩子很少回去,不亲。”
      “是,当时你说得对,要我们先把信息录上去,兴许就能在库里核对上。是老天开眼了,等到孩子又上传了信息。”
      “当然是认回来啊。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他们不缺女儿。这就是我们的孩子,找这么多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认。”
      户口的事,今天没问,查到她大学毕业后自己就挂一个户口本了,回头我们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到时候实在不行我再跑一趟。
      “行,咱俩不客气。嗯,放心,行啊,没事,回头找上老李,咱喝一顿……”

      自打电话接通,车里就很安静,看路况开车的人,翻看文件的人,耳朵都分给了莫爸爸。话里话外,讲的都是今日与春意相见的缘由。
      他们从接了第一个与春意有关电话,曾经潜藏的思绪不断漫进生活里。莫家父母知道,这回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孩子。过去一次次期待,一次次失望。尤其是早些年,广撒网去找,任何一个信息,甚至都谈不上是信息,还只是听说来的没被确认的闲谈,都让人为之振奋,而后失望。
      被带过来见到的,他们找上门去确认的,不计其数了。南方因过去穷山恶水,重男轻女思想普遍,宗祠香火继承很是普遍。那些年拐卖儿童案件很多的,很多男孩被偷走,转卖。而女婴大多遗弃,或被抱养。他们怎么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就被偷走,竟然就是长得太像男孩了,可婴孩不都长得差不多么?性别这事情,除了先天结构有差,更多是后天社会塑造的。
      孩子不同年龄段,宗之青还是会和莫远中念一念,今年,这孩子该上小学了,要上初中了吧,上高中了吧,上大学了吧。莫与争结婚的时候,也想着,这孩子会不会也结婚了。他们只能往好的地方想,就好比是一个愿望,他们愿望孩子能够这样健康长大,他们年年许愿。
      都没往坏处想嘛?想过的,但那太残忍了,他们各自想过,但都不提。
      那些年,只要外出,看到乞讨的孩子,他们都不会拒绝。看着那眼睛,他们总想到自己的女儿在某一个角落眼巴巴望着。后来知道有不法分子控制这些孩子乞讨,其手段残忍,都无法细想。他们遇到就举报,会追问孩子的下落,捐资救助的也做不少。
      那样的日子,有多少年,都不敢数了。
      莫与争从小到大,也都知道自己有个妹妹,终有一天是要找到的,能回来的。

      这次他们更谨慎,数次核对后,真真确定的那一刻,也是有些不相信的。只不过他们更早知道,更早做了心理准备。莫家父母两人聊过,找莫与争聊过,再和莫与争的小家三人谈过。他们做好了认亲的十足准备。
      不过,今天还不算上真正的认亲呢,莫家三人心里想的就是,那就是我妹妹,那就是我的女儿啊,但“认亲”,该是相互的,春意也这么认为吗,三人其实都不确定了。春意没喊一声爸,没喊一声妈,也没喊一声哥。
      她还说,不要弄错了。怎么会弄错呢,这是大活人啊。层层找下去,层层核验,再不济血也抽了两回啊。哪一环能出错呢?

      三十年呢,这多长久啊。有些人没到这个年岁一生就结束了。汉代大战匈奴开疆拓土的冠军侯霍去病23岁去世,唐代写《滕王阁序》的王勃26岁去世。近一些作曲的聂耳,著书的萧红也都走完一生了。
      活到三十岁的人,各自人生各有安排。莫与争的三十岁是婚后第三年,生了第一个孩子。莫远中的三十岁,儿子2岁,北人南下闯荡6年;宗之青的三十岁,儿子6岁,女儿失踪1年,疯找1年。
      春意的三十岁,才将将把自己养好些,有些底气去做想做的事,有些精力养护好自己。没有结婚,甚至也不想谈恋爱。在5月生日前,见到了亲生父母——哦,说法不准确,用了那么多年的生日不是春意真正的生日。

      若问春意怎么想的,一口气冲进地铁口,站在长长的台阶与扶梯间,她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往下,台阶走完,她也想不出什么。又或者说,她压根还没有想以后,她还想着过去。
      原来此刻,春意才恍然,原来自己真的不是亲生的。这有些奇怪的,当时不就是怀疑,甚至都指向非亲生才寄出血样的嘛。怎么这会儿还在纠缠着呢?这回是盖棺论定的确认,是实证,证明了这怀疑。那么打小听到的,就通通要被怀疑,是做了假的。那有哪些是做了假呢?

      春意想不通的,不愿相信的。她知道二姐出生,知道小妹出生,但也听过自己出生啊。「妈妈」讲过很多次春意出生那天,说公婆一直看不起她,中午饭也不煮,大着肚子一碗饭没吃就要生了。找人去坡底下喊了梁医生来接生,生完了,公婆才去做饭,一碗水煮黄豆,一碗白米饭。也总是在这时候,「妈妈」总说,这出生的时间啊秧苗刚长好,青黄不接,地里什么都没长好就出生,命不好啊。春意小时候还问过,怎么就命不好了啊。「妈妈」说,要吃啥都没有,哪里好了?春意还疑惑:刚出生不用吃什么啊。
      这会儿回想起,春意心一下被攥住,疼得她眼泪要出来。那是大人没得吃,是大人在这个时节生一个孩子,是可怜的啊。这可怜让春意心疼又彷徨:我就是你生的吧?怎么生的你都说了那么多遍,但现在怎么回事,我就不是你生的,骗我这么多年。偏偏此刻还仍要为这样的心疼落泪。
      刚才掉过泪的眼珠流了泪,干涩褪去,湿润充盈此刻的双眸。玻璃屏幕里的人形啊,都被哀伤笼罩了。地铁进站的时候,春意定了定神,深呼吸后再抬头看了一遍方向,没错。这是她的习惯,越是低落,越要警惕,不然厄运容易如多米诺骨牌,出错会排山倒海。

      确认各类信息后,她提出自己有急事要先走。这完全没有给双方更多时间来交流,甚至寒暄也没有。好比是河岸两边的人,扛着桥板搭桥,准备双方会晤。春意在对岸出现,就挥了挥手,抱着板子就跑了。在这一端的人,一时半会也过不去,甚至刚抬起脚,迈出去的这一步还踩不上去呢。
      她此刻有点感谢王意存的电话,被拉去救场。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新的父母,真的父母,还有真的哥哥。还有真的自己。她是恍惚的,她以后不是陶春意了,她是谁呢?她要当谁呢?过去的陶春意就不存在了吗?那现在呢?此刻她是谁呢?

      此刻,她就是春意,她还是春意的啊。难道突然知道了是谁生的你,那么就把过去春意经历的、掌握的能力一键删除了吗?一键回收,重新再造吗?不是的啊。这么一想,春意定了定,我还是我,这是没有改变的。
      出地铁前,春意找到洗手间,冲洗了手,冰了冰紧绷的脸颊,眼圈仍旧红红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啊,从包里翻出口红,抹了抹,试着对自己笑笑,真不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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