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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扔是捡还是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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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话窝在春意的心里好些时间了,她不相信那么巧,那么顺利。
万一出错了呢?万一不是呢?
不是什么呢?是他们不是春意的亲生父母,还是春意不是他们的孩子,更担心哪一个呢?若说来之前,春意担心的是前者,而此刻,春意担心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
春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这么一会儿,她知道这一家三口人,他们的生活是体面的,衣食无忧的,三人不甚白皙的皮肤,但女士浅淡的妆容,看上去舒心自如。哪怕男士们的两手,温润又干净,且都戴着银色婚戒,有着时间停留的痕迹。饰品没有过度外露,但无论是面容又或者是衣着,都释放着轻浅且悠长的安稳与自足,甚至是富足。
就这么一会,春意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家人的平静与安宁,就像那湖面悠蓝,倒映着云的白,山的青,一颗石子跌落,荡起层层波澜,一环推着一环,让舒心看景的人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恼人的。眼下春意就看着这景,万万不想破坏,一想到自己或是那恼人的石子,她的懊恼与退意连连。
但有后悔吗?怕也没有。
从知道自己和两个妹妹血型都对不上,「妈妈」说来说去就不讲怎么回事,这让春意愤怒的,也可能是害怕。她自小就在村里长大,听过太多孩子“扔了”的故事了,出生不是男孩的、小小的一个就得“扔了”。似乎那只是一件尺寸不符合的配件,装不进这个家里任何一个地方,无法改造,无可用,只能扔了。
是养不活,还是不想养,又或者是不能养?小时候哪里会仔细想这些,只隐隐约约知道,女孩子要么头一个出生,跟在一个姐姐后面出生就会被“扔了”。那是一种没有选择,漂浮无着的轻飘。春意因自己的遭遇,细想这些可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能自己怎么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了。
她是家里最大的那一个啊,她是姐姐啊。她还见过两个妹妹的出生。
念小学要好的同学英子,三年级时候就跟春意说过,她的弟弟出生之前还有一个妹妹,“扔”在了海南,妈妈躲在那里生的。春意惊讶英子怎么会知道。英子说,她偷偷听到的。
小孩嘴巴里藏着很多秘密。
春意也有,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奶奶同一阿婆聊天,恨恨看春意一眼,漫不经心讲起,春意前头还有个哥呢,要是她早来一年,他就能活了。春意不解这恨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早一年,哥哥就能活了,那不就是弟弟了吗?她不敢问任何人,只埋在了心里。
有“扔”就有“捡”。四年级从隔壁省转学来的玉凤,很多人都叫她“捡妹”。但她很不喜欢这一称呼,别人这么一喊她,她就甩脸不理。她打小是外婆带大,外婆是村妇女主任,脾气也火爆,但她是安安静静的性子。上学年纪才回的家,
回家后,跟家里谁都不亲,家里有俩哥哥,一直欺负她。三番几次地闹,就想再回外婆家。是外婆去探亲,看着她越大越瘦小,手腕细细的,感觉都没有甘蔗粗,想来很不好,才带她回来,留在身边养。
春意不知自己是被“扔了”,还是被“捡了”。无论哪一个,都让春意无措,小时旁观过的事情,转头就在自己身上发生。为何会是春意呢,怎么这事不发生在别人身上呢?
「妈妈」气恼怼春意:“扔不扔我不知道,但你不是我捡的!”
除了扔,除了捡,还有“抱”。扔是主动的,不要就扔了;捡虽然与扔相反,但仍然是主动的,想要养,所以捡了。那“抱”呢?春意不该忘记还有这个说法。
「妈妈」在春意8岁的时候生了二姐,接连两胎仍是女儿,但都被“抱走”了。外婆说,“那么多囡儿养不了。”比二姐小3岁的妹妹是桥头接生的医生抱走的,还有一个是什么时候抱走的呢?春意想不起来了,那时候为了生孩子,不止大肚子的妈妈,甚至爸爸也要躲避追查。春意长年见不到爸妈,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该上学就上学,不上学就代替爸妈操持四季不断的农活。
升初中的时候,爸妈甚至不知道,打了电话几次都没人重视。哪怕考了全镇第二名,临近开学,同学喊着也就去村旁那掉车尾中学报到了。中学里的学生抽烟都是小事,半夜翻墙头出来打群架的时候,村里人大胆些的,还爬上屋顶去看。操场上没有围墙,没有塑胶,黄泥跑道边的草地,村里的牛时常拽着长长的牛绳吃草,得亏这些牛,不然学生还得割草。
就是在这个学校,春意的学习成绩还很好,为了跟老师打赌数学可以考满分,也会故意不填第一道选择题不考满分。初一的五一假期,放假回家看到妈妈带小妹坐月子,因为又生的女儿,爷爷奶奶不闻不问,妈妈愁容满面。春意翻开字典说,给小妹取一个名字吧。妈妈说有什么好起的。春意执着着,想的就是有了名字,就是我的妹妹了吧,有名字总就能留下了吧。
这当然是很隐秘的伤口,以至于春意很久不曾想起了。什么时候妈妈决定不生的,春意印象里,是去吃家族婶婶生下儿子后的满月酒,那条小巷窄窄的,阳光从两边屋瓦漏下,像是走在阳光大道里,春意在前头抱着小妹,妈妈走在身后。
春意没有回头,边走边说:“男孩就很好吗?你把我们三个都养好,让我们上大学不就很好吗,以后我们养你不好吗?”说完就埋进小妹软软的身子里,「妈妈」说了什么,春意想不起来,也或许什么都没说
在这之后,妈妈的肚子有没有再鼓起?似乎没有了。随着春意考进市重点中学,一家人挤进城里,甩下周遭人嘴上说着女儿很厉害的声音,甩下家族所有眼角轻瞥的目光。
打开寻亲网站,仔细浏览,春意仍心有怯意。这是很久前春意就留意过的公益网站,看过相关的公益宣传。看着寻亲登记中的表栏,春意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填。
出生日期:未知。算不算未知呢?如果出生的故事不是真的,那是未知的。
失踪时身高:未知。那时候多大呢?
失踪时间:未知。那是什么时候呢?
失踪地点:未知。是在哪里呢?
失踪者特征描述:未知。那时候长怎样,穿什么呢?
通通未知。春意关上网站。
当一个人不确定自己是谁的时候,周围的人到底是觉察不出什么来的。不影响吃饭,不影响穿衣,不影响交谈,该工作就工作,该社交就社交。但就是呢,就是在某一刻,春意想起,哦,是谁生了我呢?我怎么成了陶家的大女儿呢?他们是谁呢?他们知道我这么大了吗,不不不,应该是他们知道我在陶家吗?哦,他们会想起我吗?
一想到这,春意知道自己在意“我是谁”,也不仅仅在意“我是谁”,还在意“我从哪里来”。把这些念想都埋着压着也没事,但就那么不舒服。因为,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春意就会归类于,是不是因为这“出生的原罪”呢?家里很多事情,都可以不告诉春意,是不是就是因为春意其实不是“陶家人”。这么一条道想到底,就是“不配”,这是春意最难过,也最伤痛的。
你不配。
哇,这是歹毒的咒语啊。如果遭遇渣男渣女劈腿,一句“你不配!”能站在制高点,是蔑视对手的大法。什么是配呢?无关乎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在陶家,“不配”就把春意安置于恶劣与边缘的处境啊。那怎么才配呢,配得呢?——在生死大事之前,爸爸一倒下,春意就配知道,而不是住进ICU半个月后,医生宣告不行了,春意才配见最后一面。
是这样的“配得”嘛?
“梅珊,我很大概率不是我妈亲生的,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谁生的我啊?”春意犹豫的是,万一她真是被抱走的,意味着有个中间人,知道双边父母的情况,一边要养,一边不要养。那人从不要养的那端,抱到要养的那一端去。找到是谁生的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哪!你是怎么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你还好嘛?”
“很意外。”
有多意外呢。二姐和妈妈大吵一架,出门去找男朋友。小男朋友带着她去骑车散心,撞到卡车,进了ICU。医院通知要准备血,让找人来献血。医院的用血制度,不是想用就能用上。妈妈没有跟她说,是小妹打电话来,春意才晓得。
春意特意请假回去,每次回去要费些时间,飞机接高铁转汽车。妈妈看到她很震惊,说回来干什么,还怪春意,说自己怕耽误春意特意没说的。春意在不开心的情绪里,遇到了更不开心的事。
她是B型血,一家人都是O型血。她一开始以为弄错,问了几遍,都是如此。
“你想不想找,你想找,我们就去找。能不能找到另说,想找,就先去找。”
好朋友是遇事不决时的另一半大脑,是心意决定的嘴替,说你所想,定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