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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温刺骨   第二章 ...

  •   第二章:余温刺骨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李安几乎一夜未眠,眼底的青黑又加深了几分。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还在熟睡的生永。昨晚吞下的药片似乎没能完全压下翻涌的情绪,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走进厨房,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开始准备早餐。烤面包,煎蛋,热牛奶。动作熟练却麻木。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却勾不起他丝毫食欲。

      卧室传来响动,接着是浴室的水声。生永醒了。

      李安将早餐摆上桌, timing 掐得刚好。生永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微湿,身上带着清爽的须后水味道。他扫了一眼餐桌,没说什么,坐下拿起财经报纸,一边看一边用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报纸翻页和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李安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牛奶,胃里却一阵阵发紧。他看着生永修长的手指握着咖啡杯,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却总是带着疏离感的脸。昨夜那个丝绒盒子的冰冷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今天有什么安排?”生永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报纸上。

      李安怔了一下,低声回答:“…没什么事。”

      “画廊那边,没再联系?”生永翻过一页报纸,语气随意。

      李安曾经在一家小画廊做策展助理,工作虽不算顶尖,但他喜欢。后来因为抑郁症频繁请假,加上生永时不时的“召唤”,他最终主动辞职了。画廊负责人挽留过,但他知道自己状态太差,只会拖累别人。

      “没有。”李安摇摇头,“他们应该找到更合适的人了。”

      生永“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他而言,李安的工作与否并不重要,他甚至乐见对方更空闲、更随传随到。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生永放下报纸,擦了擦嘴,起身:“我上午有个会,司机快到楼下了。”

      李安跟着站起来:“外套…我帮你拿。”

      他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内袋的位置——那个丝绒盒子安静地躺在里面。他的指尖像被蛰了一下,迅速收回。

      生永走过来,很自然地张开手臂。李安垂着眼,帮他穿上外套,动作轻柔地抚平肩部的褶皱,熟练地为他系好领带。距离很近,他能闻到生永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曾经带着满心爱恋,如今却只剩下苦涩的例行公事。

      生永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开口:“下个月初,我婚礼那天…”

      李安的手指猛地一僵,领带结差点打歪。他极力控制住表情,不敢抬头。

      “…你别给我打电话。”生永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那天我会很忙,没空接。”

      李安的心脏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生永似乎满意了,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结——李安打得完美无缺。他瞥了一眼李安过分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药没吃?”

      “吃了。”李安低声说。

      生永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腕表戴上:“我走了。”

      “路上小心。”李安习惯性地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生永没有回应,已经拿起手机查看信息,径直走向门口。门打开又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公寓里瞬间只剩下李安一个人。

      刚才强撑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胃里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溢出眼眶。

      半晌,他喘着气,滑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将脸埋进膝盖。

      “别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会很忙…”

      生永冷静的声音反复在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当然知道那天生永会很忙。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甚至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了那个日子,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他从来没想过那天要去打扰他,他连想象那场婚礼的勇气都没有。

      可生永还是特意提醒了他。冷静地、残忍地,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打碎。

      看,你连在那天拥有他片刻注意力的资格都没有。

      李安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一室死寂。

      他恍惚地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徐医生。他的心理医生。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接通电话:“徐医生?”

      “李安?”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而关切,“抱歉打扰你。只是看你上周没有按时来复诊,也没有联系改期,有点担心你。最近怎么样?”

      徐医生的声音像一根柔软的绳索,轻轻抛向他这片即将溺毙的深渊。

      李安的喉咙瞬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好”,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绝望,在这句简单的问候面前,土崩瓦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徐医生放柔了声音:“李安?你还好吗?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跟你通一会儿电话。”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阻碍,破碎地溢了出来。李安紧紧捂住嘴,却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和哽咽。

      “我…我不好…”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医生…我好难受…这里…”他抓着胸口衣襟,“像要喘不过气了…”

      “我知道,我知道。”徐医生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试着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好吗?吸气…慢慢来…对,呼气…”

      在徐医生的引导下,李安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了一些,虽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发生什么事了吗?”徐医生轻声问,“愿意和我聊聊吗?”

      李安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空洞:“他…要结婚了。下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医生知道李安的感情状况,也知道那段关系带给他的更多是痛苦。

      “所以,你感到很痛苦,很绝望,是吗?”徐医生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嗯…”李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今天早上…提醒我…那天别给他打电话…”他说不下去了,耻辱和心痛淹没了他。

      “这确实很伤人。”徐医生温和地说,“但李安,我们需要记住的是,别人的行为反映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你的价值。你的价值不需要由他来定义。”

      道理李安都懂,可做起来太难。

      “药还在按时吃吗?”

      “嗯…”

      “睡眠和饮食呢?”

      “…吃不下,睡不着。”

      徐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李安,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我们需要为你的健康负责。我希望你今天能尽量吃点东西,哪怕只是一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明天能来诊所一趟,我们当面聊聊,好吗?我需要评估一下你现在的状况。”

      李安沉默着。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李安?”徐医生耐心地催促。

      “…好。”他终于哑声答应。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确实很差。

      预约好时间,挂断电话。洗手间里重新恢复死寂。

      李安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镜中那个双眼红肿、脸色惨白、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人影。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试图压下那汹涌的情绪。水温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客厅,目光落在餐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早餐上。生永的那份已经吃完,而他自己的那份,早已冰凉。

      他想起徐医生的话,机械地拿起自己那杯冷掉的牛奶,仰头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引起一阵不适的痉挛。

      他需要活下去。

      至少,看起来像是在活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生永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停留在他昨晚发的“我到了”,生永没有回复。

      他指尖悬空半晌,最终什么也没发,默默关掉了屏幕。

      窗外,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却照不进这间装修精美、却冷得像冰窖的公寓,也照不进他早已一片荒芜的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和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有着各自的悲欢。

      而他的世界,从爱上生永的那一天起,就缩小得只剩下这一个人。这个人即将彻底走向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世界,而把他永远留在不见光的阴影里。

      李安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漫无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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