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梦阑珊 第一章 ...
-
第一章：旧梦阑珊
城市的夜晚从不缺少灯火，却照不亮李安心里的暗角。
他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下方川流不息的车辆，它们如同发光的蚁群，在这个冰冷的都市中匆忙穿梭。玻璃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过分苍白的脸，眼下有着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
手机在掌心震动，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李安本要划掉，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个名字——生永。标题醒目：“生氏集团少东生永与白氏千金白圆圆订婚宴盛大举行，商界联姻强强联手”。
照片上，生永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优雅从容。他身旁的女子明艳照人，礼服璀璨，两人站在一处，宛如璧人。李安的指尖顿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抚过照片中生永的眉眼。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般的恶心。
他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生理性地泛红。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医生开的抗抑郁药就放在洗手台上，他熟练地倒出两粒，和着自来水吞下。药效不会立刻上来，但心理上仿佛已经得到一丝慰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生永”两个字。
李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接通电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在干嘛？”生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慵懒随意，背景音里有细微的音乐和人声，似乎宴会还未散场。
“没干什么，准备睡了。”李安轻声回答，目光却再次落在洗手台上手机里的那张订婚照上。
“嗯。”生永应了一声，停顿片刻，“明天晚上过来一趟。”
不是询问，是陈述。
“…好。”李安听见自己说。
“挂了。”生永说完，便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甚至没有等李安的回音。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李安缓缓放下手机，冰冷的机器似乎还残留着生永声音的余温。他滑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抱紧双膝，将脸埋进去。药物开始起作用，情绪被强行抚平，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
他和生永，已经这样多久了？
四年？还是五年？时间在李安这里总是过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初遇时，自己还是个在酒吧兼职弹唱的大学生，而生永是那群一掷千金的富家子弟中最耀眼也最沉默的一个。生永的目光穿过迷离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兴趣，像打量一件新鲜的玩物。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生永的追求猛烈而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对于李安这种家境普通、内心又极度缺爱的人来说，生永带来的世界太过炫目，他轻而易举就沉沦进去。
即使后来渐渐明白，生永对他的“好”，更多是一种占有欲的体现，而非平等的爱。即使生永从未说过“爱”，从未承诺过未来，甚至在交往期间也从不忌讳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
生永需要他时，会给他打电话，让他去那个位于顶级公寓的、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不需要时，便音讯全无。
而李安，就像一株依附性的植物，早已失去了自主生长的能力。他的世界太小，只装得下一个生永。学业、工作、朋友…都被他一点点推远，直到彻底孤立无援。抑郁症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而生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毒的氧气。
他知道生永要结婚了。很早以前就知道。生永从未隐瞒这一点——他的婚姻注定是商业版图的一部分，与爱情无关。
“玩玩而已，别太认真。”生永曾漫不经心地对他说过，当时或许是在回应李安小心翼翼的眼神，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告诫。
李安确实努力不认真，可他输了。
他输得彻底，连心带人都赔了进去，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闭着眼跳了下去。
——
第二天傍晚，李安仔细地收拾了自己。他选了一件生永曾经称赞过的米白色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却也显得愈发单薄。镜子里的人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提前到了那所公寓。输入指纹，门锁应声而开。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他的痕迹：玄关处他买的拖鞋，客厅书架上有他爱看的书，甚至冰箱里还塞着他喜欢的酸奶。生永从不刻意抹去这些，仿佛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看，你在这里，但你又不完全在这里。
李安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他厨艺很好，是因为生永挑剔的胃而练就的。他知道生永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饭菜的香味刚刚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时，门响了。
生永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初秋的微凉和淡淡的烟草味。他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李安身上。
“做了糖醋排骨？”他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李安身体微微一僵，低低地“嗯”了一声。生永的靠近总是能轻易搅乱他的心跳，哪怕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并不代表多少亲昵。
“下午去试了婚纱照的礼服。”生永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累死了。”
李安切菜的动作顿住了。刀刃差点划到手指。
他背对着生永，感觉那话语像冰锥，一下下凿在他的心上。
“……是吗。”他竭力让声音平稳，“一定很合适。”
“就那样吧。”生永似乎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转而走向客厅，“饿了，先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生永吃饭时不太喜欢说话。李安更是沉默。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生永。这个男人就连用餐的姿态都带着天生的优雅和疏离。
“看我干什么？”生永忽然抬眼，捕捉到他的目光。
李安慌忙垂下眼：“没什么。”
生永放下筷子，审视着他：“脸色这么差，又没按时吃药？”
“吃了。”李安小声说。
“医生让你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生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你那工作辞了之后就没什么社交，容易胡思乱想。”
李安曾经有一份设计相关的的工作，但因为抑郁症反复和生永偶尔强硬的“需要”（比如突然让他去陪某个酒局，或者只是生永想见他），他最终辞掉了。生永给了他一张副卡，但他很少用。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完全被包养。
虽然事实上，也相差无几。
“我知道。”李安应着。
饭后，生永靠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李安收拾完厨房，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生永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李安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他熟悉的、昂贵的木质香水的味道。
这一刻的温情，像毒药一样让他上瘾，也让他痛苦。
他知道今晚的新闻里，或许还有生永和白圆圆携手出席活动的画面。他知道这个男人刚刚试了婚纱照的礼服，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
可现在，抱着他的人，是他。
生永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李安柔软的黑发，目光仍落在电视屏幕上。
“下周末我要去欧洲一趟，和白家那边谈个合作，顺便陪圆圆逛逛。”生永突然开口。
李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他闭上眼，睫毛轻颤。
“去…多久？”
“半个月左右。”
“哦。”李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生永终于低下头看他，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李安眼底未来得及掩藏的痛楚被生永捕捉个正着。
生永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舍不得我？”
李安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生永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乖乖待着，等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口吻。
李安温顺地点头。
生永似乎满意了他的反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视上。李安安静地靠着他，感受着这份短暂而虚伪的温暖，心如刀割却又贪恋不已。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霓虹渐次熄灭。
生永关了电视，起身：“不早了，休息吧。”
李安跟着站起来，看着生永走向卧室的背影，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生永脱下外套，解开腕表放在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自然，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而李安，只是这个家里一个安静的摆设。
生永躺下后，见李安还站在原地，微微皱眉：“还站着干什么？”
李安这才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占据太多空间。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生永很快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李安却睁着眼，在黑暗中凝视着生永模糊的轮廓。
他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也是带给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爱和绝望在胸腔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那么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爱到病入膏肓。
可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就连这仅剩的、卑微的靠近，都会彻底失去。
生永不需要他的爱。生永只需要他“听话”。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
李安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这一夜，注定无眠。
——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李安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客厅。他从药瓶里又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他拿起被生永随意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想把它挂起来，以免明天皱得厉害。一个丝绒盒子从西装内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毯上。
李安弯腰捡起。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盒子。
黑色丝绒衬里，躺着一对精致的铂金袖扣。设计简约而独特，显然是定制款。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S.Y. & B.Y.Y. —— 生永，白圆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日期，是下个月——他们举行婚礼的日子。
李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盒子。
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捂住胸口，缓缓蹲下身，大口地喘息，却依旧觉得缺氧。
那对袖扣像是一个冰冷的象征，彻底戳破了他可悲的幻想。
生永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商业帝国，门当户对的婚姻，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他李安，是什么？
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是婚姻之外一点无足轻重的消遣，是“玩玩而已”的对象。
他蹲在冰冷的黑暗中，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破碎而绝望。
卧室的方向传来翻身的动静。
李安猛地止住声音，屏住呼吸。
几秒后，一切重归寂静。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原封不动地放回生永的外套口袋。
然后他走回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熟睡的男人。
晨曦微露，透过纱帘，勾勒出生永深邃的轮廓。
他是李安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也是带给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爱和绝望在胸腔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那么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爱到病入膏肓。
可他永远都不能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就连这仅剩的、卑微的靠近，都会彻底失去。
生永不需要他的爱。生永只需要他“听话”。
李安靠在门框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熟睡的生永，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吐出那句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语。
仿佛这样，就能稍微缓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汹涌爱意和绝望。
仿佛这样，就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抓住一丝虚幻的微光。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新一轮的繁华与喧嚣即将上演，却照不进这间被心碎填满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梦阑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