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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嘱与残响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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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医嘱与残响
第二天下午,李安强迫自己走出了公寓。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拉了拉外套的兜帽,将自己与外界隔开。街上人流如织,喧闹声、汽车鸣笛声灌入耳中,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不适。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钻进地铁站,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心理诊所位于城市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推开玻璃门,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和舒缓的背景音乐稍稍安抚了他焦躁的情绪。前台护士认出他,微笑着示意他稍等。
等待区的沙发柔软,他却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目光低垂,不敢与室内其他等待的人有任何视线接触。每一次诊室门的开合都让他的心漏跳一拍。
“李安?”徐医生出现在诊室门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李安像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迅速起身,跟着她走进那间布置得令人放松的诊室。
熟悉的浅色调,柔软的沙发,角落里生机勃勃的绿植,还有桌上那盏总是散发着淡淡香薰的加湿器。这里是他唯一能稍微卸下一点伪装的地方。
“请坐。”徐医生在他对面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看起来昨晚休息得不太好?”
李安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他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低声道:“…嗯。”
“愿意和我聊聊吗?从上次见面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徐医生打开记录本,目光温和而专注。
李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医生以为他今天不打算开口了。他才缓缓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从看到订婚新闻,到生永的电话,再到那顿令人窒息的晚餐,以及第二天早晨那句冰冷的提醒。
他没有提那个丝绒盒子,那太具体,太尖锐,他怕一说出来,自己会当场崩溃。
即使如此,叙述的过程依然像是在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时会长时间地停顿,仿佛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徐医生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关键处轻轻点头,或者用眼神鼓励他继续。
“…他说,那天别给他打电话。”李安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苍白得透明。
徐医生合上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李安,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听完你说的,我更加确认你现在的抑郁和焦虑症状比上次评估时加重了。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和食欲障碍,强烈的无价值感和痛苦…这些都需要我们高度重视。”
李安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我理解你对那段关系投入了很多感情,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徐医生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现在,我们需要把焦点放回你自己身上。生永先生的选择和行为,是他的人生课题。而你的心理健康,是你自己的,也是我们现在最需要关注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控制不了…总是想他…”
“这不是你的错。爱一个人和戒断一段不健康的关系,都需要时间和过程。”徐医生温和地说,“但我必须建议你,现阶段,尽可能减少与生永先生的接触,对你的恢复至关重要。每一次接触,可能都会重新撕开伤口,让你之前的努力白费。”
李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不…我不能…”
如果连那点微弱的联系都切断,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明白你的恐惧。”徐医生注视着他,“但李安,你现在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火,因为贪恋那一点短暂的温暖,不肯松手,却不知道它正在灼伤你的根本。我们需要先松开手,才能处理伤口,才能有机会去触碰真正温暖、不会伤害你的东西。”
李安痛苦地闭上眼。道理他都懂,可松开手,谈何容易?那块炭火几乎已经和他烧焦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我们先不从行为上强制要求你。”徐医生看出他的抗拒,放缓了语气,“但我们可以在认知上先做一些工作。试着去觉察,当你想起他,当你等待他的电话,当你见到他时,你的情绪和身体反应是什么?是愉悦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痛苦。几乎是立刻,答案就从心底浮现。每一次见面都伴随着期待、忐忑、最终的失落和更深的绝望。每一次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徐医生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心里是知道的。”她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着什么,“我会给你调整一下药量,增加一些抗焦虑的成分,希望能帮你度过最难受的阶段。但药物只是辅助,最关键的是你自己想要走出来的意愿和努力。”
她把处方递过去:“还是老地方拿药。另外,我希望你尽量保证每天出门一次,哪怕只是下楼走走,晒五分钟太阳。如果可以,试着重新接触一下画廊或者类似你感兴趣的地方,不是为了立刻工作,而是重新建立与社会的连接。这对你很重要。”
李安接过处方,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下次预约在一周后,可以吗?”徐医生看着日程表,“我希望到时候能听到你尝试走出的一小步,哪怕再小,都可以。”
李安机械地点点头。
离开诊所时,外面的阳光似乎更加刺眼了。他拿着处方,没有立刻去药店,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徐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像警钟,却又被对生永的思念和依赖狠狠压下去。
减少接触?他做不到。
手机安静得可怕。生永去了欧洲,大概正陪着那位白小姐流连于塞纳河畔或者米兰的时装店,乐不思蜀,哪里还想得起他这个藏在阴暗公寓里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生永的朋友圈。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更新。生永从来不发朋友圈,他的世界不需要向李安展示。
但他却看到了白圆圆半小时前更新的一张照片。
背景是某个极具设计感的酒店露台,远处是埃菲尔铁塔的轮廓。照片中央是两只交叠的手,一只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李安认得那只手,曾经无数次抚摸过他,也无数次将他推开。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上,一枚巨大的钻石订婚戒指向镜头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配文很简单:“巴黎的日落,因为有你在身边,格外温柔。?? #订婚旅行 #感恩相遇”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李安。他停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又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轰鸣声。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两只紧握的手,盯着那枚刺眼的戒指,盯着那句洋溢着幸福和甜蜜的文字。
感恩相遇?
那他们之间的这些年,又算什么?
一场错误?一个笑话?
胃里翻江倒海,他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没有倒下。药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被路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他茫然地看着那张沾了脚印的纸,仿佛看到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感情和人生。
最终,他还是踉跄着去药店拿了新药。回到冰冷的公寓,他甚至没有开灯,就直接倒在沙发上,蜷缩起来。
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短信。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白圆圆朋友圈的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生永的对话框。
上一次联系,依旧停留在他发出的“我到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他想问“巴黎冷吗?”,想问“你玩得开心吗?”,想质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秒?”
无数的话语在胸腔里冲撞,嘶吼,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最终,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输入又删除。
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句干瘪到近乎卑微的话:
“那边天气怎么样?记得按时吃饭。”
发送。
然后,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他知道生永不会回。甚至可能看到都会觉得烦。
他把自己埋进沙发靠垫里,紧紧抱住自己,试图抵御那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冰冷和绝望。
新开的药瓶就放在茶几上,但他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徐医生的嘱咐言犹在耳,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走出来”的力气和勇气。
他就像一艘失去动力的破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向着黑暗的深渊,一点点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