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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各自的远方 (全文完) 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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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各自的远方 (全文完)
时间是最冷静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不由分说地向前奔涌。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李安的生活,缓慢却坚定地步入了另一条轨道。
在赵朋那间乱糟糟却充满生机的复式里,他度过了最初也是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抑郁症像反复发作的顽疾,在无数个夜晚将他拖入深渊。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没。
赵朋的粗线条关怀有时令人哭笑不得,却像一道粗糙坚实的堤坝,在他即将被黑暗吞噬时,笨拙却有效地拦了一下。徐医生的定期咨询和药物辅助,像是一盏昏黄但持续亮着的灯,指引他在迷雾中不至于彻底迷失。
他开始尝试重新拿起画笔。最初只是机械地涂抹,线条僵硬,色彩灰暗。后来,在赵朋的怂恿和牵线下,他接了一些零散的设计私活,给小型独立杂志画插画,甚至帮赵朋朋友的戏剧工作室做简单的海报设计。
过程磕磕绊绊。长期与社会脱节让他一度难以适应甲方的要求,沟通也显得笨拙。稿子被退回、被要求反复修改是常事。收入微薄且不稳定。
但每一次完成的稿件,每一次收到哪怕不多的稿费,都像是一块小小的砖石,一点点垒砌着他坍塌已久的自信和尊严。
一年后,在徐医生的鼓励和赵朋“再不搬出去老子就要被你吃穷了”的笑骂中,他租下了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室一厅。房子很小,采光也不太好,但很安静。他把它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顽强地生长着。
他依旧很少社交,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画画、接活。但和赵朋的来往从未断过,那个吵吵嚷嚷的哥们儿总会不定期地拎着酒和外卖来“视察”他的生活,用各种理由把他拖出门,看展,逛书店,或者只是在街边大排档吃一顿烧烤。
他的画风渐渐发生了变化,早期的灰暗和滞涩慢慢褪去,开始出现一种沉静的、内省的力量,带着经历过破碎后又重新拼接的痕迹。虽然依旧不算明媚,却有了独特的生命力。
一次,赵朋死缠烂打地把他的几幅画作塞进了一个朋友组织的、非常小众的联合画展。开展那天,李安紧张得几乎不敢进门。然而,展览结束后,竟然有一位独立画廊的负责人通过赵朋联系到他,表示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希望有机会合作。
那一刻,李安握着电话,听着对方诚恳的话语,久久说不出话来。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画架上,照亮了未完成的画作和沾着颜料的手指。
路还很长,依旧艰难。但他似乎,终于勉强站稳了脚跟,看到了前方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
生永的世界,则是另一番景象。
三年时间,他彻底巩固了在生氏集团的地位,手段愈发老练凌厉,成为了财经版面上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他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大,涉及的领域越来越广,身价持续攀升。
他和白圆圆的婚姻,在外人看来依旧是强强联合的典范。他们出席各种慈善晚宴、商业活动,永远是镁光灯的焦点,举止得体,笑容完美,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
只有当事人知道,这段婚姻的内里,早已冷却成一种心照不宣的、互不干涉的合作关系。婚前那点微薄的好感和激情,早在日复一日的利益计算和各自忙碌中消耗殆尽。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不同楼层,拥有各自独立的生活圈和社交圈,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几乎很少交集。
白圆圆专注于经营她的名媛生活和慈善基金会,生永则全身心投入他的商业帝国。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因为这对双方家族和企业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生永身边从不缺人。年轻的,漂亮的,新鲜的,来来去去。他习惯了这种短暂而便捷的关系,各取所需,干净利落,从不投入多余的感情,也从不允许任何人越界。
他很少再想起李安。那个名字,那段过往,已经被尘封在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时间尘埃。偶尔在某个酒会间隙,听到一首曾经听李安弹唱过的老歌,或是闻到一丝熟悉的、廉价的洗发水味道,他会有一瞬间极短暂的晃神,但随即便会恢复清明,继续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他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财富、地位、名声、令人艳羡的婚姻。
他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着芸芸众生。
只是有时,在深夜应酬归来,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时,他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疲惫。那种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某种更深的地方,仿佛心脏的某一处,被无声地蛀空了,无论填入多少繁华喧嚣,都无法填满。
但这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他会摇摇头,将其归咎于工作压力,然后倒一杯酒,或者投入下一场忙碌,将其迅速掩盖。
他的人生是一艘装备精良、全速前进的巨轮,目标明确,航线清晰。偶尔的一点水花和涟漪,无关紧要,影响不了航向。
———
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安去城西送画稿。回程时地铁拥挤,他提前一站下了车,想慢慢走回去,顺便透透气。
路过一个繁华商圈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财经访谈。主持人字正腔圆,屏幕上出现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容俊朗,气质矜贵沉稳,正从容不迫地回答着关于行业前景的问题。
是生永。
李安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阳光有些刺眼,屏幕上的影像显得有些模糊。
三年时间,似乎没有在生永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气场更加强大和冷硬,眉眼间的疏离感也更重了。他谈论着亿级的项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是李安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酸涩,很快又归于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太多的波澜。
就像看到了一幅曾经很熟悉的、但早已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画。
他静静地看了十几秒,然后低下头,拉紧了肩上装画稿的帆布包带子,汇入人流,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迟疑。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他穿过斑马线,走向马路对面老城区狭窄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与身后巨屏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屏幕里,访谈还在继续。生永的回答睿智而犀利,引得主持人连连称赞。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刚刚那川流不息的人海中,曾有一道目光短暂地为他停留。
也永远不会知道,那道目光里,已再无爱恨。
只是路过。
———
故事的最后,没有人死去。
只是有的人在废墟里,咬着牙,一点一点重建了自己的人生,虽然依旧平凡,甚至艰难,但脚步踏实,目光向前。
而有的人,站在云端,拥有一切,却也仿佛一无所有,在无尽的繁华与喧嚣中,独自品味着那份无人可诉的、精致的孤独。
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奔赴各自的天亮与天黑。
再无交集。
___全文完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