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溺昼烬》岸期

13、另一种真实 第十三

　　第十三章：另一种真实

　　李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被饿醒。

　　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陌生的环境，窗外传来的炒菜声和小孩的嬉闹声，让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几秒后，记忆才逐渐回笼——他离开了生永，现在在赵朋家。

　　心脏习惯性地抽痛了一下，但被一种更强烈的、生理性的饥饿感压了过去。他起身，走出房间。

　　楼下传来赵朋骂骂咧咧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他循声走下狭窄的楼梯，看到厨房里一片狼藉，赵朋正手忙脚乱地对着一口冒黑烟的锅，地上还洒了一摊疑似汤汁的东西。

　　“我靠！这破锅！”赵朋气得跳脚，一转头看到李安，顿时有点尴尬，“呃…你醒了？本来想给你露一手，看来哥们儿还是更适合叫外卖。”

　　李安看着眼前这片灾难现场，再对比生永家里那个一尘不染、永远有专人打理食物的厨房，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来吧。”他轻声说，挽起袖子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赵朋手里的锅铲，开始收拾残局。

　　赵朋如蒙大赦，赶紧溜到一边：“哎呀，还是安仔你靠谱！早知道你醒了，我就不献丑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李安熟练地刷锅、洗菜、切菜，动作流畅安静，和这乱糟糟的环境有种奇异的和谐。

　　“你这手艺没丢啊？”赵朋啧啧道，“看来那位…咳，没亏待你的胃？”他话说出口才觉不妥，小心地觑着李安的脸色。

　　李安切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赵朋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翻箱倒柜找出几张外卖单：“算了算了，别做了，怪麻烦的，我叫个火锅！咱俩好久没吃了，暖和暖和！”

　　他不由分说地打了电话，点了满满一桌菜。外卖很快送到，小小的客厅茶几被摆得满满当当，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驱散了屋里的凉意，也模糊了玻璃窗上的水汽。

　　两人席地而坐，就着茶几吃火锅。赵朋开了几罐啤酒，硬塞给李安一罐。

　　“喝点喝点，驱寒压惊！”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几年在国外跑展的趣事，吐槽难搞的艺术家，炫耀自己策展的成功案例，语气里满是蓬勃的朝气和热爱。

　　李安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菜，偶尔被赵朋夸张的形容逗得嘴角微弯。热辣的食物和酒精下肚，带来久违的暖意，冰冻的四肢似乎也慢慢活络过来。

　　几罐啤酒下肚，赵朋话更多了，他看着李安，忽然叹了口气：“安仔，说真的，你当初要是没…唉，现在肯定也混出来了。那时候咱系里，就数你灵气最足。”

　　李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赵朋又灌了口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低了些：“其实…哥们儿这几年，也不全是看起来这么风光。”

　　李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他。赵朋看起来总是能量满满，四处奔波，做着喜欢的事情。

　　赵朋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这乱糟糟的复式：“你以为我真喜欢住这狗窝啊？还不是因为跟家里老头闹翻了。”

　　他抓了抓头发，语气带了点烦躁：“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点。老头子恨不得我立马回去接班，学什么金融管理，别搞这些‘不三不四’的艺术。我就不，偏不。然后就被‘真实’了呗。”

　　“真实？”李安没明白。

　　“就是经济制裁啊！”赵朋一拍大腿，“卡停了，车收了，别墅别想了。就给我留了点基本生活费，爱干嘛干嘛去，想让我尝尝人间疾苦，乖乖回头认错。”他哼了一声，“老子偏不！我就靠自己折腾，从打杂开始，不也活下来了？虽然住得破点，吃得差了点，但痛快！自在！”

　　他说得轻松，但李安能想象其中的艰难。从一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到挤在老旧小区里吃泡面、为项目奔波求人，这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那你…后悔吗？”李安轻声问。

　　“后悔？”赵朋眼睛一瞪，声音拔高，“后悔个屁！我现在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喜欢的！虽然累得像狗，穷得叮当响，但我睡得踏实！不用看老头子脸色，不用勉强自己跟那些纨绔子弟虚与委蛇！值！”

　　他的话语带着酒后的激动，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那是一种为自己选择负责、并甘之如饴的光芒。

　　李安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受到巨大的冲击。

　　原来，还有一种活法，叫“痛快”和“自在”。

　　原来，即使失去优渥的物质条件，人也可以靠着热爱和坚持，活得有尊严，有温度。

　　对比之下，自己这些年又做了什么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爱，把自己囚禁在精致的笼子里，一点点失去自我，失去朋友，失去事业，最后连尊严都快要丢光了。

　　赵朋看他神色恍惚，以为他累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行了，不说这些破事了。总之你呢，就在我这儿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工作慢慢找，日子慢慢过，天塌不下来！”

　　火锅的热气氤氲着，啤酒罐歪倒在一旁。

　　窗外是普通市井的喧嚣，窗内是朋友粗糙却真挚的关怀。

　　李安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理想和家里闹翻、过得清贫却眼神发亮的哥们，再想想那个用金钱和权力构建牢笼、却从未给过他真正尊重的生永。

　　心脏依旧疼痛，但那疼痛里，似乎混入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叫做“羡慕”，或许还有一点…叫做“可能”的东西。

　　他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也带来一丝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也许，他也可以试着，换一种活法。

　　哪怕会很难，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