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溺昼烬》岸期

12、避风港 第十二

　　第十二章：避风港

　　赵朋的车是一辆二手吉普，开起来动静不小，风风火火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他几乎是跳下车来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显然出门极其仓促。

　　他一眼就看到了抱着纸箱、站在便利店门口显得格外单薄苍白的李安，几个大步冲了过来。

　　“我靠！安仔！你怎么搞成这样？！”赵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毫不掩饰的心疼，他上下打量着李安，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他妈才多久没见？你被哪个黑心资本家抽筋扒皮了？！”

　　他嗓门大，引得路过的人侧目。李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怀里的箱子抱得更紧了些。

　　赵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咋呼，压低了声音，一把接过李安手里的箱子，掂量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这什么？你的全部家当？就这么点？”

　　李安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赵朋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肚子疑问和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揽过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李安带个趔趄：“行了行了，先上车！妈的，外面冷死了！”

　　他把箱子粗暴地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李安塞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烟味、快餐包装纸的味道和一种独属于赵朋的、大大咧咧的生活气息。和李安那间整洁冰冷得像样板间的公寓截然不同。

　　赵朋发动车子，引擎发出轰鸣。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瞟李安：“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也说不清。被人欺负了？欠债了？跟我说，哥们儿给你出头！”

　　李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累了，想换个环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感。

　　赵朋显然不信，但看他一副拒绝交流、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样子，也不好再逼问，只是嘟囔了一句：“换环境也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瘦得跟鬼似的…”

　　他一路骂骂咧咧地吐槽着早高峰 traffic，又穿插着问李安要不要吃早餐，最近在干嘛，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车内沉闷的气氛。

　　李安大多只是摇头或简短应答，但奇异地，赵朋这吵吵嚷嚷的关心，像一层粗糙却温暖的毛毯，暂时包裹住了他冰冷的身体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赵朋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式居民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墙壁有些斑驳，但打扫得还算干净。他住在顶楼，一个小复式，被他称为“艺术家的狗窝”。

　　门一打开，里面的景象确实配得上“狗窝”这个词。各种画具、颜料、半成品雕塑、艺术书籍和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但充满了鲜活而混乱的生命力。

　　“咳，有点乱，别介意啊。”赵朋有点不好意思地踢开挡路的几本画册，把李安的箱子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客厅角落，“楼上有个小客房，平时堆东西的，我收拾一下你住那儿。”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挪开，清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你先坐，喝口水？我这儿只有啤酒和可乐…”

　　“水就好，谢谢。”李安轻声说。

　　赵朋从冰箱里翻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然后就开始楼上楼下地跑，收拾那个小客房，嘴里还不停：“你来得正好，帮我消耗点库存…我这儿泡面管够…就是热水器有点毛病，洗澡得挑时候…”

　　李安握着冰凉的水瓶，看着赵朋忙碌的背影，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和安排，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里很乱，很吵，甚至有些落魄。

　　但这里有温度。是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能让人喘口气的温度。

　　和他刚刚离开的那个精致、冰冷、无声的牢笼，天壤之别。

　　赵朋很快收拾出了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小房间，床单被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凑合住，别嫌弃。”赵朋挠挠头，“等你缓过来了，哥们儿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李安走进房间，放下水瓶，看着窗外老小区里郁郁葱葱的树冠，和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

　　“朋子，”他背对着赵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

　　赵朋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谢个屁！咱俩谁跟谁！你没事就好…不过你真没事吧？我看着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李安转过身，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就是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赵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轻了许多：“成！那你先歇着，睡一觉！天塌下来有哥们儿给你顶着！我去楼下买点吃的，饿死了！”

　　他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又冲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安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他环顾着这个堆满杂物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空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颜料和灰尘的味道。

　　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松懈下来的角落。

　　他慢慢躺下，拉过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

　　身体很累，很疲惫，心脏依旧空落落地疼着。

　　但在这里，在这片混乱而真实的避风港里，那蚀骨的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他闭上眼，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沉重的、安抚人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