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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蛇盘山:野心终难定 怎么可能认 ...

  •   玄奘赶了悟空,一连喘息了一刻钟才稍定。自忖这二十年来也没发这么大火,竟然犯了佛家嗔戒,忙念阿弥陀佛才平定下来。
      话分两头,那日观音辞了玄奘径归南海,半路转去灵山,看了化生寺后才又回到南海珞珈山。她那厢在紫竹林走着,自忖道:我不与他那金紧禁三个箍儿,也是看他只身一人,带着那些佛宝怕是不便。古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一路上能伏了妖魔,那里亮闪闪五个佛宝也遭强人,还多给他添灾。只是这又怎么退魔?转念一想,不是早给他收了四个徒弟吗?那四个徒弟,光孙悟空一个就够神通广大,哪里还有妖魔敢造次。又喜。喜了一瞬又暗想道,这些时日,也该走到两界山了,那就该已经收了悟空,不知师徒二个相处如何。这样想着,立马打开般若看到玄奘所在处。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先惊了一惊:玄奘孤零零一个坐在山路上打坐,旁边放着他的搭包和禅杖,左右哪里看见悟空的影子?她还道是玄奘没走到两界山,或是错过了,把般若拨到两界山下原来压着悟空的那处,哪里有山影子?早已碎石一地,化了万里平川。
      她连连摇头,简直打跌,不想玄奘还没怎么出大唐地界就这么一波三折。先是唐王留两年,再是不知怎么放走了悟空又没收他为徒,这里想不尽,脚下早已踏起祥云,飞去了东土。
      一路云奔雾逐,飘飘渺渺来了蛇盘山。玄奘正禅坐静心,忽地只觉心灵澄净,一片安然。睁眼抬头看,见是祥云罩顶,那祥光里现出观音像来。玄奘忙起身整衣下拜,那观音落了地,也没踩莲台,直接土路上走两步到了他跟前,道:“唐三藏,我问你,你路过两界山,可曾见一石猴被压在山下?”
      玄奘知是问悟空,直起身来,向菩萨作礼道:“阿弥陀佛。我见了那神猴。”
      “可放了他出来?”
      “佛祖感弟子诚心,弟子祝祷完,那法帖飞去,已是放他出来了。”
      “他可说了我教他与你做个徒弟的话?”
      “他说了,我那时也确实收了他当徒弟来。”
      观音这就蹙眉了:“那怎么这旁边也不见个猴影子?他又去了哪里?”
      玄奘对观音再一拜,道:“阿弥陀佛。弟子感观音大士美意,早先收了悟空做徒弟。但他到底是猢狲心性,一路跳脱不堪,全无礼数。先是撇了弟子就走,再是打出土地公玩闹,最后还盗了天庭御马。弟子想这西行路远,一路不知魔障几何,他就这等一路胡闹下去,犯我佛门戒行尚且事小,不做佛家弟子便罢,但若耽搁路程,却不平白误了正事!况且我总怕他神通广大、脾气又急,倘若还伤损些生灵……弟子实不敢细想,故此赶了他去!”
      观音见说出这一通话来,竟是条条在理,一时也目瞪口呆,连连摇头道:“罢罢罢!那猴子去了,要回来就回来的,要不回来也难回来了。我哪里知道他怎么想?既是如此,我也难再做撮合,索性再与你个佛宝,危难时救你性命吧!”说着抬手化出一个金刚圈子来,道:“这是我佛如来交与我,助你路上平魔化妖的法器,我今交与你,还教你一篇咒语,唤作紧箍咒。你那路上要是遇了什么妖魔,就拿出这个圈子来,照那魔头一扔,即刻念起咒语,这紧箍见肉生根,就可平魔化妖,足够救急。除此之外,也无甚大碍。你本性坚定,那虎豹狼虫就吃不得你。往后路上你还有三个徒弟,都是神通广大,可以保你。从此起到收得第二个徒弟,紧箍足够防身了。”
      于是把那紧箍给了玄奘,又教了他一篇咒语。玄奘收下紧箍,谢之不尽,把那咒语暗暗念诵几遍,牢记在心。
      再说孙悟空这边,本来是要一径飞回花果山,但看那东海涛涛,声势浩大,忽地起了兴致,直接降下筋斗云,一个猛子扎到水晶宫,慌得那虾兵蟹将四散逃开,都叫:“那五百年前闹龙宫的又来啦!那五百年前闹龙宫的又来啦!”
      敖广拱手迎出来:“大圣有礼!大圣有礼!”悟空也抱拳作个礼,道:“龙王!好久不见了!”
      敖广拉过悟空胳膊,一路把他迎进水晶宫,道:“早闻大圣反了天宫,被西天佛老压在五行山下,今已五百年矣。怎么今日脱得天罗,还能回乡到我水晶宫来拜访?”
      悟空一身轻快走到那龙宫正殿里,也不拘礼,就坐在了上首,道:“我本早该被放出来。两年前,蒙观音大士点了长安一个凡僧,着他一桩西天取经的差事,教我保他到西天就可将功折过。那五行山到长安总也不过半月路程,是以我日日相望,真个是‘翘首以盼’。不想,那和尚被唐王扣了两年,今日才行到两界山,白白辜负我这般殷勤期待!这也罢了。我与他做个徒弟,他却嫌我吵闹,数落了我一通,我气不过,好道与人为奴还不如回来逍遥,才好耍子!”
      那龙王边听边笑,捻龙须道:“原来就这等小事!我说大圣,不须气恼!不须气恼!来,上我玉液美酒,好让我与大圣一醉方休!”
      于是鳜都司捧着竹叶青,鲌大尉奉上白玉腴,鳝力士献出霹雳春,那一坛坛五光十色,一瓮瓮香飘十里。又是瑶宫贝阙的龙涎液,又是天庭玉皇的邀客星。十分满盏黄金液,一尺中庭白玉尘。百杯之后始颠狂,乱逐流水醉扶墙。
      龙王喝得跌跌撞撞,拉着悟空把龙宫里里外外逛了三逛,最后撞到邀客厅的墙上,犹自乱语道:“这酒是天庭玉液酒,你别不信,神乎其神。害相思病的能见苦思人,害心痛病的痛都镇七分!正是:狂药祸泉钓诗钩,清圣浊贤扫愁帚!”
      悟空撞进檀木扶手椅:“罢么!罢么!想当年我上天庭也不知饮多少!只当喝水了,哪里当个宝?”又灌了两气,却从这逍遥快活乡想到那西行苦修路,又想到是如何脱得天罗,竟悠悠地生出些懊恼来,他道:“我今脱得天罗,全赖我师父,就这般撇了他走,忒不像个君子!”
      龙王不记挂这些,一颗脑子全泡在了酒水里,醉醺醺道:“大圣何必挂心!来与我满饮此杯,一解千愁!”
      那厢孙悟空也喝醉了,哈哈笑道:“一杯怎么得趣?我来一坛,给你看个猛龙入江!”说着,一脚踩木椅,一脚踏上旁边的大紫檀雕螭案,真个英雄好气概!一仰头,一坛酒哗哗而下。他趁着醉意拉坛上举,微微托平了坛身,那酒水真就似一条银龙一般一落而下,都浇在他口中。他连气也不换,一连举了三息时间,就把空坛往下一砸,啪嗒叮咚碎,一滴也没剩下。
      酒过三巡,又连着谈天说地、猜枚耍子、划拳投壶,越发醉得脱相。
      单说悟空,酒量不行,酒品不好,却是吃酒了不脑混,只那新思旧绪一齐上涌,纷涌一片,最后干干脆脆落下个定论来。他道:“那唐僧也是个好和尚,迂腐虽迂腐些,到底有几分佛家的自重。一则是他救我,于他是举手之劳,于我是再造之恩,这就该算我恩人。二则他守清规戒律,心里还存些善意,这就该算个好人。一是恩人,二是好人,我与他做个徒弟也不亏。这一饮罢,还回去与他上路!”
      “大圣真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他前番晾你、数落你,你也不计较了?”
      “哪里来那么些计较?我老孙从来不记仇!管他呢!”
      又交几盏,敖广说胡话了,出尽丑态,那后面迎出龙婆、龙女,两边挟持着,灌了几碗醒酒汤,昏昏沉沉扶回寝宫不题。
      悟空却还倒在正殿上,把龙王的雕金龙椅只当了长炕,顶上一面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写的“天下龙宗”,也被他泼了一壶扶头酒上去,一匾的浓香。
      殿里两列的鼍将、鳖帅站在地下,皆是战兢兢地去逗他的话。先是鼍将言道:“大圣,酒醉了,不若就在龙宫歇了吧?”
      他摇手:“不歇!不歇!”
      再是鳖帅试探着:“大圣,既不歇,让小的送您走吧?”
      悟空却才睁了眼,笑道:“我从五行山下出来,一身尽是草花,被我拂了。又没得行头。今是到了龙宫,老话说‘愁海龙王没宝哩’!不若再与我件披挂,才好出去见人!”
      原来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一直赤条条一身,只是猴子毛多才没见了羞处,他又使着草叶胡乱遮着,这时才想起来找身儿衣服。
      这却吓坏了一地的虾兵蟹将。上次给他披挂还是集了四海之力,这次哪里找那套金甲圣衣?是地下龙婆胆子大些,直说:“似你五百年前那套,却是没有!”
      “不要那套!不要那套!我也穿腻了,来套新的吧。”
      “就能跟那套相比的也没有!”
      “不要那些金贵的。我如今脱了天罗,只出去走些路,一个出家人,哪里要那些招摇货?只给我能遮体的就成,莫教我出去,光着身子惹人笑话!”
      于是一殿的龙、虾、蟹、鳖、鼍商商量量、忙忙活活,捧来了一套好行头。那悟空穿戴了,真个模样又不同:一身圆领镶银金底缺骻衫,外罩着猩红起花小短褂,斜系着两道石青攒蓝长丝绦,穿一条朱红缎裤,脚蹬着勾金流云小皂靴,虽是一身猢狲毛,竟也似个纨绔哥儿!
      那里众鱼虾看了,拍手笑道:“好好!今儿见了‘沐猴而冠’了!只是好精神!好精神!”
      悟空左右看看,也笑:“只是无冠!”
      “无冠也像个公子哥儿!神仙似的公子哥儿!”
      “笑话!人间公子怎么穿缺骻衫!”
      “人间公子只会念书,哪里似大圣这般文武双全?依我看,也是个神气些儿的武生!”于是众鱼虾又笑了一通。悟空又向那大匾上方的红花上扯了块绸,系在颈上,道一声:“全赖紧邻相助,一路见这红绸就不敢忘恩,日后定报!”蹬水便走了。
      一路心情大好,云也轻快,霄汉里翻腾,只片刻就找到了原走时的荒山道。九霄里拨云查看,那土路边上,玄奘竟是一步也没动,还兀自打坐呢。他就降下云头,跳到地上,紧走几步,径到玄奘面前跪下道:“徒儿不恭,弃了师父独自走开了,还望师父莫怪罪。这一路去,恐怕逢魔遇怪,须得徒儿为师父开路则个。请师父莫念前番唐突,还留徒儿一起上路吧!”
      玄奘睁眼看他,这一回来,又是一身琳琅,又是满身酒气,不觉扶额叹息。想道,这般一个跳脱的徒弟,刚刚半日,就把佛门五戒破了酒、盗两戒,还不知怎么带他上路。因问道:“这一身绮罗何来?”
      悟空脑海中措辞恍惚一摇,和缓道:“回禀师父,是弟子却才去了东海龙宫,那龙宫里众仙送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东海离此万里,你去了不到半日,怎么就得到龙宫?”
      “弟子不曾撒谎。弟子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故此来去都快。”
      悟空说话时一直跪着,眉眼不抬,只因酒气犁平了燥气,眼里看刀锋血海都是太平人间,那气质忽地不同,说不出的乖顺。见玄奘还未答应前话,又喊了声“师父”,再劝道:“师父怎么走路,我便怎么走路。你慢我也慢,你说话我只顺着你,再不忤逆了。如此可带我上路了?”
      玄奘长叹一声,道:“罢了,你我既做得师徒,恐也是因缘先定。前番菩萨来时,只说你‘要回来就回来的’,不想竟说中了。我也不便强撇因果,还继续扶持上路吧!”说着缓慢站起来,抖落衣袍上尘埃。但他一面嘴上说得轻快,一面心里还不宁,心道:你是个性子跳脱的,又神通广大,这时服个软了,还不知将来如何。我信菩萨无边智慧,她是往长远里考量,替我收你为徒。我权且信你三分儿,信她七分儿,听天由命,且行且看吧。
      却说地上悟空,得了师父松口儿,一时的心花怒放,一个弹跳起来,抓了地上搭包儿,打个旋儿就走。却忽听“叮铃”一声,包里掉下个物事来,捡起一看,是个勒着卷云样花儿的金打的界箍儿。
      悟空拿着把玩片刻,又看看身上行头,那嵌银勾金的都是流云纹,与这界箍儿恰恰配对,又想到,来时众鱼虾说“沐猴而冠”,他却道“无冠”,今见这金箍儿可不算个冠儿?笑道:“师父怎么还有这宝贝?打造得倒好看!”说着就把那界箍儿往头上戴。可笑他此时被灌多了马尿,一脑子弯弯道道都不甚清朗,看渊是塘,看山是丘,七窍都塞了,没透进一点佛光,不识得这是佛宝。
      前头玄奘先走了两步,刚听见“宝贝”二字蓦地回头,已是见悟空把那紧箍戴上了头,一时惊讶不已。因想起那篇咒语,心道菩萨只说“平魔”,也不知怎么平魔。佛门法宝该以归化为要,不至一杀了之,大概也不会伤筋动骨,但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儿,不若先试试。心里却还存了个自己都不甚明晰的心思:要能管得了这猴子却好了。
      刚要念起咒语,忽窜了一个念头:可会对悟空有伤损?这念头没停片刻即被压下:他那般神通广大,这界箍儿又是佛宝,有何伤损?于是手指捻决念咒。
      却说悟空戴了金箍儿,趁着酒意,正是满心满面的春风四溢,一手把搭包儿撂在背上,抬脚一晃就走,突然头顶金箍骤然收拢,他扑地就是往地上一跪。还没等出念头,那金箍又是一收,一瞬之间,脑门如裂,身麻筋酥,龙宫里那等神酒都被疼醒了三分。他抓耳挠腮疼不过,待要把金箍取下,那金箍儿却早已见肉生根,莫想揪得脱。
      观音总共教了玄奘五层咒,玄奘尚不熟练,磕磕绊绊念了第一层,还没念完,就听对面收不住声地一口暴喝,吓得他赶紧打住了。定眼看时,悟空单膝跪地,使着百般法儿要把金箍撬掉。他心里一慌,那是观音赠他平魔的宝贝,要是被捎断了,到灵山怎么好给菩萨交待,左右急得一时无法,正是“人急生智”,那五层咒儿忽地一片明晰现在心头,他就如读书般又急又快地念了几句,忽听对面一声喝断山梁的惨叫,惊起一阵栖鸟。有了前番经验,这时玄奘只微微定了定神,声不稍顿又是读书一般行云流水念下去。对面悟空已是全没了心思捎金箍儿,只是抱头倒在尘埃里,翻滚不已。一时间,似是天雷劈进周身骨,阴火焚透泥垣宫。恍惚间,悟空竟然忆起久远的年岁里,他初学成了大品天仙决,一次性三灾加身的感觉。
      三灾加身,也有通天法力避着护着,并没有多大的疼痛,就是全身过了一遍电,麻了一时半刻。而后他吃了金丹,在八卦炉里将玄铁之身炼成,此后便再没什么能将他伤着,冻热都不知,一直到现在。
      悟空虽一边疼着,一边还有功夫思考:这界箍儿恐怕是佛宝,糟了,着了人家的道了。看似只勒在头上,实则一身关窍皆通。这佛宝旨在捣人精明府、锢却诸阳会,使一身骨软,虽疼痛难捱,但貌似并不害命,只是不知伤不伤身……
      玄奘把五层通念一遍,悟空大倒一口气,停住翻滚,伏在地上喘气。他走近两步,稍看地上猴子蜷曲的身体,见外身一丝儿伤损也无,更是心中落下一块石来,心道:好了好了,却无伤损,只是疼痛,也不至害他,今番可有法儿管他了。因道:“你如今可服我管了?”
      恰才咒音一停,掐断了悟空思绪。他还兀自缓着疼痛,微微发抖,喘不自胜,听了这话,连带前番疼痛一时化了满腔的火,只咬牙道:“不服!”
      话音未落,头上又是炸裂般疼痛,他冲破唇齿就是一声尖锐的嘶吼。脚下忍痛一蹬,腾云不上一丈就半空里落下来,砸碎了山石,滚平了草木,一条荒山道上生生滚掉了三层土,把一身崭新的绫罗缎滚得破烂如布、挂丝脱线,辨认不出原来亮色。
      玄奘平生从不伤人分毫,是以听这一声更比一声混不似人叫,心里也是畏畏缩缩有些惊惧,但又转念一想,佛家苦修,历来如此,既做佛门弟子,怎能不约心束行?于是又定下决心来。五层又念毕,再问:“可服了?”
      “不服!不服!”
      又念一套,悟空把头上猴毛生生崩掉两把,一条嗓子喊得沙哑,空中又是一腾不起,跌落在尘埃里,汗如雨下,抖如筛糠。
      玄奘却还问一句念一句,道:“如今呢?”
      “服、服了……”
      “可还无礼么?”
      “不无礼!不无礼!”
      “可还偷盗么?”
      “不敢偷!不敢偷!”
      “可还饮酒么?”
      “再不饮了!再不饮了!今后都听你话!师父——快别念了!!”
      一声“师父”喊罢,玄奘才住了口,静静看他。悟空蜷在地上犹自抖了半晌,待眼前清明才勉强爬起,腿还无力,只能跪着,抬头向玄奘道:“师父是哪里得了这咒来?”
      玄奘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是方才观音大士授予我。”
      这一瞬悟空心里已经把观音骂了八十遍,却也没力气骂出声,只能咬咬牙,站也暂时站不起来,只得勉强膝行几步到玄奘面前,仰头道:“师父,我今番听教了,你把金箍取下来吧,我再不敢了。”
      玄奘却犯了难,皱眉道:“菩萨只与我说是个平魔的宝贝,这一番用了,我却不知如何回收。”
      “这好办,我去找观音解开!”说罢急着就要腾云而起,一径到珞珈山解了这要命箍儿,却被玄奘拦下,道:“孙悟空!今日行程已大大耽搁,你若还要与我西去,趁早收拾起野心,立刻随我上路。你好生听教,我只当不知道这咒语,就不再念,我们一路到灵山,再找佛祖解开。若不然,你去脱了紧箍,我也管教不了你,我们即刻师徒缘尽,再莫相见了!”
      悟空闻听,大睁了眼睛,道:“好,好,我不去找她。”又想,这番不去找她,早晚要去的,迟早把这箍儿脱下来才得活命。因溯起这一桩灾的原委,又狠狠地啐了那龙王一口,心道,果然酒肉朋友,只扯人醉,不教人醒的。又想起他这平生皆被酒误,上一次喝,大闹天宫,这一次喝,戴上紧箍。于是痛定思痛,心道:果然马尿误事,这东西是个灾星儿,再沾一滴,我就不是好汉!
      他两个又各自收拾起行李,一齐上路。
      悟空被折腾这一遭儿,满心满眼都是怒气,却只是气力已尽,没那个心思再去触玄奘的霉头。他面上听话,给玄奘提了搭包,又随着玄奘步子走,一路上声也不吭,心内却还怀不忿。
      玄奘也是心里一团乱麻,行路二十多天以来,见过牛精,放了马匹,救了神猴,见了土地,如今还有这样厉害的佛宝,被他拿了咒语在这里,真是连番奇闻怪谈,是他青灯古佛二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个心怀不服,一个犹自震惊,两个行了二三里,竟是一时无话。终是悟空按不下心头气,道:“师父,不是弟子有意冲撞你。只是我自见过天地以来,似那弱者服强、卑者事尊,也见过不少,我虽眼看不惯,也知是天地正理,一时无法改变。只是师父——”他说这话时,突然把脸转过去,直直地看着玄奘,目光炯炯,道:“你用佛宝困我,这非你本身之能,能困了我人在这里,也束不住我心去何方。就是你一时恼了,把我咒死,我也只当命该如此。横竖都是一心保你去西天,我回来是看在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非是服了强力。我若把话说绝,就是如来那等无量法力,能轻轻松松压我五百年,我还不曾服了他呢!”
      玄奘听言,先是暗自思忖,想了片刻道:“既如此,你待要如何?”
      “不若师父与我打个赌,你若赢了,我自然心服口服,日后路上大小事一概听你。倘若我赢了,师父也莫低看了我,往后凡事与我商量,不得独断专行。”
      “这却不成。”玄奘思忖道:“你本事大,性子傲,又有些精巧的鬼把戏,本来就不听劝。要是让你赢了赌赛,以后越发为所欲为了,你修不成正果,我也取不得经,到时万事都成了梦幻泡影。”
      “师父你话忒重了!徒弟只是讨你个信任,让你知道,我也不是那等只会添乱的人!若你赢了,我凡事听你;若我赢了,你好歹还是我师父,你只需遇事与我商量着就完了,哪里那么多计较?”
      玄奘是个单纯的和尚,二十年来东家庙走到西家庙,那市井习气、聪明话儿从来不曾遇着,哪里比得上悟空猢狲精气、心多七窍?只是被他三劝两劝,收拾得心里乱绪服服帖帖,一时竟没想起来还有什么不妥,就被悟空一口咬定答应了。
      他只好问道:“赌什么?”
      悟空望那前路一指,道:“西行之路,要历三三之劫、九九之难。这一路行去,但数三难之中,你我各作主张,看是谁对谁错,谁赖谁的多,如此可好?”
      玄奘虽觉不妥,但也只得答应。
      悟空又使个心思,道:“师父,你虽如今答应,我还担心你到了危急时,一时心慌,就不听我了。你不听我时,我却自有办法使巧。只是你如今得了那咒,当个万应锭,到那忙里忙慌时念起来,硬逼我依,我就不得不依了。若是如此,也没了赌斗的意义。不若你先发个誓,三难之内,绝不念你那咒,如此才可让这赌做得下去。”
      玄奘正是心里千头万绪,闻言道:“发誓就不必了。我与你赌斗,自然不会动用非常手段。出家人不妄语,我言出必行,你不必担心这个。”
      悟空闻言一笑:“正要师父此话。”
      毕竟不知赌斗输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蛇盘山:野心终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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