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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生欢喜 金蝉子一身 ...

  •   东胜神洲,距盂兰盆会尚有一月。
      关于这盂兰盆会的来历有一说法:相传如来有一弟子名唤目犍连,修持甚深,其母却恶贯满盈,死后堕入饿鬼道。饭到口边辄化为焰灰。目连急声向如来哭救。佛告曰:必须集众僧之力,于每年七月中以百味五果,置于盆中,供养十方僧人,以此般功德,其母方能济度。目连依佛意行事,其母终得解脱。
      今年盂兰盆会如期召开,如来遣灵山众僧往四方寻奇花异果。往年也不叫金蝉子去,今年如来却亲自叫了金蝉子外出访寻仙葩,金蝉子不敢违逆,只挎了个竹篮腾云去了。
      飘飘渺渺来到这东胜神洲。金蝉子从不曾出得灵山,上回出灵山便是到东海,自忖也不识得凡间各方,走差了路,延误了佳会,反为不美,于是只来了东海。往旁边一转,便是东胜神洲地界。
      到那市井中,红尘聚集所,官道来贾巷,金蝉子挎着竹篮,一路缓行。他也不停步,也不斜视,正走在官道中央,只有来往车马让他,更无他让车马,似个失魂白鬼。路边人指他,他也不看;楼上人议他,他也不闻;来往小孩儿嘲他,他也不恼。直教一街人咂咂称奇。
      镖局差人赶马而来,连叫让开,霎时间鸡飞蛋打,水涌涌一条街哗啦两方散开,一条笔直坦荡荡官道上只剩了金蝉子一个。他才要避让,已经躲闪不及。忽觉一手猛拉自己一把,把他撞进人群中,只听脚下咔嚓一声淹没在翻滚的车轮马蹄声里。他才惊诧回头,地上一个老妇人大叫着抢他脚边的鸡蛋,他慌忙退了两步,又是几声咔嚓,只把些蛋清、蛋黄全碾在鞋底,踩出几个黄黄白白脚印来。
      那老妇人口里兀自骂些什么,仔细一听,全是“秃厮”“瞎眼鬼”之类恶词,金蝉子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刚要蹲下来帮老妇人捡拾散落的鸡蛋,那半蹲不蹲、身形不稳时候,被那老妇推了一掌,坐个大跌。
      可怜金蝉子亿万年来第一次入市井就这般馕糠,急急爬起来要捡几个鸡蛋,疏忽一眼,脚下那四五个鸡蛋已全都不见。再抬眼,是一个小后生把两手的鸡蛋稳稳放进篮中,老妇人谢之不尽。
      “亏你!亏你!”老妇笑呵呵正要塞两个鸡蛋给那白净净小后生,那小后生推回鸡蛋道:“谢倒不必,只是我这哥哥打小有些痴傻,我父母说他不好养,所以从小送进庙里,这长到二十来岁,更不见一丝好。方才是我心急,看他要被马撞,故此拉了一手,谁想踩到你的鸡蛋来?甚愧!甚愧!这几钱便当我赔礼,莫怪罪了罢!”
      那老妇看到几吊钱,哪里还有心怪罪,忙收起钱抱起鸡蛋,起身前还给了金蝉子一个笑脸,颠颠儿地跑了。
      小后生拉起金蝉子来,金蝉子正要施礼,被他打断道:“长老原来没上过街?那镖局的车马就硬撞,想是你骨头硬些,能背得几下马踩!”
      金蝉子仍旧施完了礼,方才定神道:“多亏施主相救,贫僧难谢大恩。”
      “那路人笑你。你可看见了?”
      “不闻哂声,不视恶色。贫僧不曾看见。”
      “你把头略转一转。谁上街也不曾这样只看一条大道。俗话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才你略略把头一偏就能看见卖鸡蛋的妈妈,你就不至于踩了人家的鸡蛋。”
      “市井名利场、红尘烟花巷,出家人目不斜视。”
      “那你看大道,你不躲马车?”
      “人群散开才看见,实在闪身不及。”
      金蝉子看那小后生歪头偏身从底下看他,这姿势与昨日那猴精一般,不觉大惊:“施主是何方人士?”
      小后生嘿嘿一笑:“花果山上头草屋里人士,昨儿还说给我夫君送饭去来!”
      “猴头又变化来骗人?!”
      “你是如来儿子,还看不出来我是谁?”他脸上一嗔,把脸一抹,转眼现了一幅猴象,离得近的吓一大跌,慌得那三市六街关门闭户,五衢四道无人敢走,哗喇喇一街人转瞬间跑得踪影皆无。
      金蝉子自觉不到两月,已连犯两次嗔戒,忙双手合十,向那猴子拜了一拜,道:“阿弥陀佛!何故光天化日露原身来,吓退这多人等?再说,我非是如来之子,我是他座下二弟子,名叫金蝉子。而阁下想就是孙悟空了?”
      那猴子双手叉腰,嘿嘿一笑:“‘阁下’是哪位?我不懂这些虚头巴脑的敬辞,但不知我如今已有这等大名?那西天诸佛是不是人人晓得我?若还有不知的,我改天亲自登门,定要他也知道知道我老孙的名号!”
      金蝉子却才好好打量这猴精一番:穿一领天青流云直裰,腰系着赭石流苏佩,脚蹬皂靴,好端端一个书生打扮,只是生得浑身黄毛,毛盖两腮,顶上一个美人尖,光看五官,倒也是人模样。
      金蝉子看看周围街坊,光天化日闹哄哄街市,如今闹得一丝人影也无,颇感羞赧,掉头就要往回走。
      孙悟空却紧赶两步追上他不放,道:“长老又要到哪里去?这街市没人了,你做不成买卖,旁边的街道也人流熙攘。你没来过此处,我却知道路,你跟我走,保准你欢心回去!”
      金蝉子站定,看他道:“佛祖教我来寻仙葩,我只知东海怎走,其他地方一概不知路,你知道仙葩在何处,肯带我去不成?”
      孙悟空听完,却是朗声一笑,道:“只要找花!有的是花,有的是花!我那花果山上,管你要什么奇花异草,通通都有!你要什么乌头、海马、岩桂、附子,还是要槟榔、连翘、红娘子,我都有!”
      “不是找药!”
      “管甚么!就去了!”说着推推搡搡把金蝉子拽上筋头云,一路九天霄汉里,转眼落到花果山上。金蝉子踉跄跌下云头,才站稳,孙悟空一把拽他胳膊就把他往水帘洞里拖。这猴子不知哪里来那么大力气,金蝉子被他半拖半拽进了水帘洞,道:“你也是这样把九曜星官抓来的?”
      “他九个乐意!麻将不知打了几局,酒也不知喝了我洞里多少,你这等不爽利,劝你莫扫我兴!要不然——”他突然放下金蝉子,转身正对他,一手从耳朵里拈出一根金针,一晃就有樽口粗细,锃地一声杵在地上,那洞顿时摇了三摇,水瀑改势,一阵飞溅,又溅了金蝉子一身。那猴子道:“就与你试试此铁!”
      金蝉子看看还没棍高的猴子,总也不过五尺三寸,这眉宇间的气势,就好似顶天立地一般,摇头叹道:“你在龙宫也是这般行凶?”
      “龙王哄赚我!尽拿些破铜烂铁,还说是甚神兵利器,被我一一砸烂。不砸了他那破铁,还不给我看这宝贝,他不是讨打?”
      “那你索要披挂,怎么又要打人?”
      “那等小气的龙王!他东海龙宫什么没有?就要我去别处找披挂!已给了我这神兵,一件披挂不过是个顺水人情,也推三阻四,叫我去其他三海,俗话说:‘走三家不如坐一家’,他那里聒聒噪噪,早恼了我性子,也不过就挽个棒花,他就诺诺称是。果然我说‘坐一家’,定有些好处!这就穿那四海凑的披挂你看!”说着跳进那洞深里,才过了一会儿,他叉腰大摇大摆行出来,金蝉子看时,果然好装: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一挂红彤彤火云般披风垂在背后,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金蝉子却继续问道:“天地间生死自有定数,你强销生死簿,捣乱地府,又是为哪般?”
      孙悟空见他对自己这一身装扮一句称赞也无,顿时有些扫兴,一跳便蹲在那石凳上,身子一耸一耸,皱眉道:“我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那勾死人乱勾人生魂,已被我两棍打死了。”
      “你已打死阴差,向阎王禀明身份便是,他错拿了你,也是一时疏忽,怎么要销生死簿?”
      孙悟空把眉皱得更深了,把头歪一歪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光是勾死人哪里得的令来勾我老孙的魂?是那老阎王糊涂,我把那生死簿撕了,大家个个延年益寿!再不伏他管了!”
      金蝉子听得摇头,还是一问,道:“你要神兵、披挂、长生,自去拔了定海神针铁,搜了四海龙王宫,捣了九幽阎罗府,也就罢了。怎么还打死一干虾兵、蟹将、鬼差,砸得那水晶宫、阎罗殿支离破碎,这等行凶……”
      “他们本事不济!怎么怪我头上?”孙悟空噌地一声跳起来,只见红云一动,转眼两步便走到金蝉子面前,昂首道:“你这老和尚唠唠叨叨半天,我好心请你来我花果山摘花,还特意穿了这身披挂出来见你,你不夸两句就算了,这等怪罪我!我今天在集市上还救了你,你说‘难谢大恩’,你就是这么谢大恩的?”
      金蝉子呆愣一瞬,对孙悟空又行了一礼,道:“猴王休怪,是贫僧唐突了。”
      这声“猴王”把孙悟空叫乐了,他转身跳到洞顶藤蔓上一荡一荡,道:“讨巧!讨巧!和尚也这么会投人所好?”
      金蝉子见他也不提寻摘仙葩之事,略略有些心焦,那猴王就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如来限你几日?若给三五日,我便领你把山周游一圈,整山上下七千五百种奇花异草我一一指给你看,任你看中哪样便拿了;若只给三五个时辰,就这水帘洞内外也大小三百种仙葩,随你看点,我一样送你。”
      金蝉子听闻此说,只对孙悟空又行一礼,转身看点花草去了。
      那猴王在洞顶上摇摇荡荡,呼啦一下跳到金蝉子跟前,双手抱胸歪头疑道:“我说,你灵山也是佛家宝地,怎么你要找棵花草也没有,莫不是那灵山白瞎了佛光普照,其实是座土山,总不过僧房几间,让和尚困觉?”
      金蝉子正低头看花草,他这一跳,又把他惊起来,双手合十习惯性又行一礼,道:“灵山亿万年来都是佛家聚集之地,自然祥瑞罩顶、仙葩无数,只是这盂兰盆会需众僧合力寻百味五果并千花百草,供养十方僧人。灵山已有的,只是在脚边,伸手就可取来,并不达我佛‘盂兰盆’之意,需凡间寻来,再归于凡间,才见盛会真谛。”
      “就是说,自家地里种的,伸手摘来不辛苦,就要跋涉千里万里,到别家采来,见了汗水,才见诚心?”
      “是也不是。”
      金蝉子见那猴王一只手急抓脑后,眉也皱了,牙也龇了,恼声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佛家每日咂咂‘是也不是’‘有也没有’‘五蕴皆空’,到底是真心可解,来这打谜语,还是说你也不懂,故作高深,好让别人也不懂?”
      金蝉子被这话一惊,道:“浅话必有深意,我只答你问,你要我解,我自然解得,那便是下一问。你要听,我可讲与你听,何必这等辱我佛门,是对佛大不敬也!”
      那厢猴王已是心焦气燥,心说这和尚迂腐,不是个爽利好汉,待与了他花,便送他走,从此再不相见了。于是岔开原话道:“有甚中意的花草,可找到了?”
      金蝉子转身,望那崖壁上遥遥一指,道:“似那崖上高草,茎直而盈,头如浮尘,叶似凤羽,若得二三株,在我盛会上装点两旁,也是一番佳趣,不知猴王可肯割爱?”
      孙悟空寻他手指去,只见那高崖之上,三三两两几根狗尾草,他先是一惊,一个飞跃,跳上那崖壁,踩着一块凸石,捻那狗尾草道:“长老可是要这个?”
      “正是。”
      孙悟空脸上表情疏然乱了,道:“这草你灵山没有?”
      “阿弥陀佛。贫僧亿万年来挑水也要巡山,从未见过此草。”
      孙悟空突然一阵大笑,笑得几乎掉下来:“原来你灵山没有狗尾草!想是这草太下贱,只合在凡间长长,不够资格长上灵山的?也罢!也罢!我这山上还有狼尾草、虎尾草、牵牛花,想来你灵山也没有,我这就扯一把你带回去!我还有猪草,你要不要?”说罢扬声招呼:“猴子猴孙,与我打八筐猪草来!”
      一阵喧闹,跳来一通背猿猴,道:“大王要猪草做什么?我们这一山家业也不曾养猪,我等也不吃那些荤腥血食,实在要吃时,山下偷两头来就是,养它做什么!”
      孙悟空一跳下来,仍旧笑着不停,道:“不是养猪!不是养猪!那草给猪,它也就晓得吃,给佛菩萨,他一帮人想看,灵山没有这稀奇玩意儿,我老孙今天给他们长见识!”
      哄闹闹一窝猴子,抬空箩筐出去,抬满箩筐进来,七个八个的,悟空又扯几把狗尾草放在那顶上,待都齐备了,他拍拍手边满满一筐草,对金蝉子道:“长老这就可回去复命。想这西天里三千诸佛没有哪个挑这东西回去,你带了回去,他家都不认得,一会儿夸你上了天,可千万把我说出来,也让我在西天扬扬名也!”
      金蝉子对他深深一礼,道:“万谢了。”这就把那七八筐猪草提上了云,一路沉压压,连霄汉都行不上去,只在半云半雾里,拖拖拽拽,拉拉跌跌地,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灵山。
      他降下云头,自忖这又是一身泥水,脚下还踩了些蛋清蛋黄,更加不好驾云过灵山,只好在山门前落下来,脱了僧鞋,就要赤脚上山。
      金顶大仙依然迎出来:“金蝉——啊啊啊啊啊啊啊!长老!”
      金蝉子对他施礼,又把他这一行拣梗概说与金顶大仙听了,大仙啧啧称奇、一脸惊讶。金蝉子又问金顶大仙要绳子,好拖拽这几筐猪草上山,金顶大仙兀自讶然,忙给了他绳子,放他上去了。
      金蝉子一身泥水,提一双脏鞋,拖了七八筐猪草,累得一身腻汗上山,得到了比上回更为了得的惊诧迎接方式。
      一路上佛也睁目,罗汉吸气,金刚瞪眼,菩萨转脸,个个神色精彩,如此到了大雄宝殿。
      降龙罗汉亿万年来头一次吓得威风全无,跳下金台来拦住金蝉子:“长老莫要这等就上去见佛!污了这大雄宝殿,大不敬了!大不敬了!”
      金蝉子见说有理,自忖也不好进去见佛,只在殿外向如来深深一拜,道:“师父,您叫徒弟寻仙葩,我已找来了。”
      如来道:“就抬上殿来罢。”
      “是。”
      大雄宝殿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并一众揭谛、比丘、比丘尼静默地看着金蝉子提了一双脏鞋,拖了几大筐满满当当几乎掉出的猪草,走到了大殿中央。
      如来道:“我这灵山也不曾养得牲口,怎么就打这些猪草来?想是你那化生寺里今日养猪了,为我宗派也添置些家业来?”
      金蝉子对佛一礼道:“上禀师父,是我才到花果山见这狗尾草委实新奇,我灵山所无,这才着孙悟空采了几株,他又有些好心,送我这些猪草,我看都是我灵山没有的罕物,这就带上山来,表弟子对盂兰盆会一点薄意。”
      满殿无声,末了,如来点头道:“那灵猴却有此等好意,也是难得。阿难、迦叶,你把这些灵草送我后堂,备着盂兰盆会上广给众僧吧。”
      阿难、迦叶依言收了箩筐退下,金蝉子自回化生寺更衣。他前脚刚走,已有降龙罗汉怒目对如来道:“世尊,那猴精忒恶!竟以为我等不识猪草,这般辱我法会,加上前番闹了龙宫地府,已是天地不容,还留他到几时?不若我去把他擒来,好不让世人笑话我佛门!”
      如来缓缓闭眼道:“无需动怒,此番非是孙悟空恶意,是金蝉子不识凡物,他亿万年来未出灵山,也怪罪不得。我自有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佛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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