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灵山旧梦 “到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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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赴任那一天，灵山纷纷扬扬下了一昼夜的大雪。
阿难抄了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朝迦叶丢去。迦叶正赏雪景，没防备脖颈一凉，回头正要追打回去，见文殊、观音自偏殿转出，急停了脚步，于道旁执礼。
观音浅笑。
文殊笑道：“天竺多热少凉，终年无雪。今日灵山下了这样大雪，想是见得新奇了？”
阿难低头：“回菩萨，是弟子有失庄严。”
“罢了，都去送送地藏菩萨吧，过了午时他便起行，去迟了他就走了。”
“是。”
二人去远，观音看看天色：“灵山向来无雨雪，常年光明，怎么今日竟下雪了？”
“若我说，是地狱众生迎菩萨呢？”
观音但笑不语。
“今日师父赴任，怎么也不变个髻子来，让徒弟把这珠宝往哪里戴？”
地藏菩萨摇头：“我既已出家，为何再现在家相？珠宝冠华，都不必了。”
比丘笑笑，叫人撤了众僧祇送来的珠宝华服。
“这是观音菩萨送来的青莲花，今年南海才开了几朵，说给您一支开得最圆满的。”
“这是文殊菩萨送来的一本无字经书，说给您带去地狱，解解乏。”
“这是普贤菩萨送的象牙，六牙白象换牙了，说这象牙就给您带去地狱救苦解难吧……”
地藏一一点头，将之纳入袈裟下，未毕，门口两声扣响：“菩萨，我们可进来么？”
叫弟子开了门，文殊、观音走进，与地藏见礼毕，观音问：“一应动用之物，可备全了么？”
地藏未及回话，文殊先笑开：“观音大士好多的心思，又不是人间闺女出阁，就要备妆奁嫁资。我们好端端一个得了正等正觉的菩萨，拿了莲花经幡，去地狱救苦解厄的，又要备什么动用之物，这是什么话？”
地藏也应：“起居用度，那都是俗家的，我只有宏愿在心，已足够了。”
收拾停当，稍至晌午，观音开门，文殊走到屋外。冷风吹来，夹带雪片，两菩萨下了地，雪上并不留痕迹。
地藏一手拿锡杖，一手托莲花，下了阶，来到地下。行到院柴门处，观音刚要为他开门，身后忽传来一声急呼：“师父！”
地藏微侧了身，并未回头。
“……几时回九华山？”
地藏未答，观音开了柴扉，三圣消失于风雪中。
到下山处，夹道菩萨、罗汉、揭谛、伽蓝，满满当当列了两道，大光明云依旧在身后大雄宝殿上方照耀，幢幡宝盖负了雪，还是华耀得亮人。
“别说我们不祝你，我们不好说这话。要不说什么，送地藏菩萨‘下地狱’么？”文殊打趣。
地藏微笑：“这便是最好的祝福。”
“仍不叫金蝉长老么？”
“不必了。”
回罢比丘，文殊再至地藏身旁含笑：“你这一去，到时大约过了日暮。那昏夜里下了地府，鬼神怕正忙着吃夜饭呢，你又不吃，怎么挑了人家用饭的时候去？”
“若十殿阎罗都要用饭，你也……”观音话未完，被文殊握了手，便转了话头：“山中自有山中的风法。”
金色祥光照亮往下一路山雪，像初霁的样子，然天上纷扬雪片并未止歇。降龙执来幢幡，想遮了飘雪，被文殊一手按下，目送地藏下山去了。
竹林精舍门前。
“世尊，文殊求见。”
风过竹林，空洞回响。
“世尊，我是您的左胁侍，同时也是佛师。”
精舍门开，如来以七尺人身立于地下，一手执卷，回身看他。
不肯入门，以剑逼佛，过去庄严劫中七佛之师，文殊师利是也。贤劫之后，为释尊左胁侍，其余诸佛菩萨在时，大雄宝殿上，也低首自称一声“弟子”。
自然过口之言，风轻云淡。
“地藏走了？”
“走了。”
“都，嘱咐了吧？”如来放下经卷。
“嘱咐什么呢？他用不着嘱咐。”
“用不着？”
文殊剪去花瓶里一根杂枝：“也舍不得嘱咐。”
如来坐进靠窗的竹椅，背后天窗上一道竹风吹下，早已成佛的身子居然也感到两分寒沁，大概虚假不实。
“有些话，不说的好。”文殊又剪了一片杂叶，“不说他不知道，行事便更自然。说了他心里先有了一点东西，不干净了，反而不好。”
庄严劫里，文殊持金刚宝剑，骑青狮子而来，彼时青狮尚未开智，他便那样青涩而庄重地一剑划开了迷惘海，叫声“释迦牟尼”。
“六佛已入灭，如来何在？”
“如来在此。”
庄严劫灭，贤劫始，释迦牟尼成佛祖，入主灵山。
“西牛贺洲浮屠山起雾了，雾中好像有一株小香桧树，树上似有人影。”
“昆仑山上新开了一方天池，已派弟子去看了……”
“天竺国今年的香火依旧是最好的，西牛贺洲善庆依旧，北俱芦洲次之，南瞻部洲最次……”
……
如来将手肘支到桌上，指关节抵着额角。
“老师。”
文殊转头，一眼似乎越过了无尽岁月。
“东岳天齐的生辰，三月廿八，贺礼可都备下了？”
“回师父，备下了。”
“二月十九，那边给观音的贺寿礼如何规模，如数给出，只多不少。三月还有哪些神仙的生辰与贺典？”
比丘遂打开长长的卷轴念起来，文殊自然记得，只是要徒弟再过一遍，谨记于心。比丘念毕了生辰表，再问道：“师父，天庭给观音菩萨的天衣缎子是天女织的，我们并没有那样物，却拿什么补上？”
文殊盖上茶盏，揉了揉眉心：“佛菩萨的衣着本是自己的法力，并不要绫罗销金之物。他若给了，改日裁成衣裳，等三月第一场，叫观音那儿两个小孩儿穿去，我再亲自结一件无缝天衣与他。”
“是。”
旁边坐着打扇的小沙弥打了个哈欠，一扇子刮到了自己脸上。
文殊轻笑，招呼人把小孩儿带下去睡觉，偏头示意大弟子继续报奏。
接下来是五台山上善信祈愿、香火钱账、僧徒修行、水陆法会、请示封贬。文殊一一处置毕，又问道：“那天竺国郊外的园子可选好了？”
比丘便又拿出地册请点。只见那城外地界儿，横竖方圆，早被规置尽了，再往远处，图纸已尽。
人间来处，四十二恒河沙国土，竟无一处能再作去处。
比丘指点了亲天地田、亲王侯田、亲豪族田、亲黎元田，文殊一一摇头，略一思忖：“那竹林精舍旧址还在么？”
王舍城北门一里余，石头砌成的迦兰陀竹园。
文殊依稀还记得，那时释迦牟尼还未成佛，一群每天衣不蔽体、四处乞食的僧人，在雨季一来时，只能四散去寻安居住所，等雨季过，又聚到森林里。
有时大雨来得毫无征兆，一群人在林中围坐听讲时就被淋了个浇湿，然后忽然地大笑开；或者散会各自走着，大雨一落，僧徒三三两两抱着躲雨。大家的衣服都不怎么好，一条两条破布，普贤会大扯开衣襟子盖他头上，两人手忙脚乱跑去宽大的芭蕉叶下，早就淋了一身湿，都互相指着、扯着，嬉笑不止。
一朝释迦牟尼被奉为座上宾，流浪惯了的僧人住进院房齐备、讲堂宽敞的精舍园，自然是欣喜的。但每年雨季，文殊都习惯坐在窗前，听雨打芭蕉的声音。
再后来，释迦牟尼率众僧徒上灵山，成佛祖，精舍遂空。
灵山无雨雪，这听蕉一事，便越来越成了久远年岁里的一点模糊念想。
可灵山上，倒有一片苍翠的竹林，一如当年王舍城外。如来便亲自劈竹做了一件小舍，仍名“竹林精舍”，说是不忘发迹之地。
“早化作山林遗迹了。”
“便把那处再辟出来，就在旧址上建，节俭为要。一应开支用度，都要细细记在册，报与我。”
“是。”
巡遍识海，文殊再没想到什么事没办，只还有一件，也不大重要：“那天竺国外的裸形五通，都如何了？”
“自本教创立，外道修行不及我们，已渐渐没落了，但还未绝。”
“罢了。”文殊放下茶盏起身，“绝他本也不是我们立教之意，只是莫教人再走了邪路就好。”
“是。”
比丘告了退，本要走了，忽又想起一事。
“师父！”
文殊也有些乏了，刚要离开，听叫又回身：“何事？”
“去年金蝉长老的香火钱是我们出的，今年还该我们吗？”
文殊蹙眉：“香火钱不是正月初一、年中、年末给的吗？正月初一早过了，谁给的？”
“……没给。”
“怎么这样的事不和我说？”
“是世尊吩咐，说以后香火钱只一年给一次，随意看日子给，不必多去打扰金蝉长老了。”
文殊微微平气。
好个金蝉长老，要不知道的，该以为他才是灵山的老子。
“世尊还吩咐，这事略与您说一嘴知道就行了，叫您不必费心。”
“还叫您多休息。”说这最后一句时，小比丘抬眼迅速地觑了文殊一下。
文殊无奈失笑，摇头长叹一口气：“与我禀报世尊，文殊谢过他好意了。”
观音与降龙并行。
“你说信徒最想要的是什么？”观音忽问。
“灵验啊……”降龙仰头叹了口气，“太浅薄了。总不可能只是‘灵验’吧。”
“仰望。”
“？”
观音没再接话，换了个说法：“观世音慈航普度，大慈大悲。如果哪一天信徒见我不再慈悲，恐怕是真万念俱灰了。”
“菩萨说笑！佛门上下哪个有菩萨这样……”
观音一指一点，止住降龙话头。
“降龙尊者可还记得上山那日？”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想上山的时候没上成，在人间走了几万年，没想着上山的时候，立马发现自己在灵山大雄宝殿上了。”
观音微笑。
“初心莫忘。”
“你般若里看的什么？”
“世尊。”
“？”普贤正挂衣服，听了这话，走过来站文殊身后，看着眼前的般若镜，镜子里是人身如来与阿难。
“他已经是灵山之主了，就不是佛祖，成佛前也是众僧之师，行走各国几十年，他现在去个人间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成佛后，相貌能千变万化，但本身唯一，就是成佛那时的容貌。如来成佛时已经老大不小，阿难行走人间时倒还是一副青年才俊样貌，这一看上去，任谁都知道哪个是师，哪个是徒。
如来与阿难行走。
路遇一古佛塔，如来作礼。阿难见了，奇问：“这是什么僧的塔？”
“过去诸佛塔。”
“过去诸佛是什么人弟子？”
“是我的弟子。”
“……应当如是。”
般若镜外，文殊皮笑肉不笑。
普贤感觉自己应该避开是非。
“告诉燃灯，把无底船摇回靠上山路这边，我要大雪封山。”
“……那是世尊，不是降龙，他看得出是真是幻。”
“吓吓他。”
普贤继续摇头：“世尊当然可以不走路，飞过来可以，就是不飞，一点法术移形也行。”
“把灵山上的结界罩上。”
“……………………”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
收去莫家庄幻境后，降龙要驾云回灵山，被观音扯住：“走走吧。”
降龙回头，看看观音，又看看文殊、普贤，散了祥云落地。
“我们当是第一次这样走人间路。”普贤忽而漾起一丝笑意。
“普贤菩萨惯来走南闯北，观音菩萨救苦解难，降龙尊者偶尔应十七罗汉邀约，下人间行走。看来只我，是这‘四人行’不能常圆满的罪魁了？”文殊玩笑。
“晓得你当了半日的‘妹妹’，如今性子不得了，那要让你在烟火繁盛地待得长久了，不油嘴滑舌到了天上去，到时候我灵山的庄严还往哪里端呢！”观音笑。
四圣一通笑。
笑了方住，观音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想看看他们这一行人处得如何了。上次听六丁六甲回报，心里就不安。金蝉子的个性你我都知道，我也想看看都五百年了，他是不是还与从前一样。般若里总看不真切，不如切实一试，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出。”
“一样的，试完了。”降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那个破脾气，什么好试的。我们都不与他往来，他最自在。”
观音叹了口气。
观音想到紧箍，仍旧心悸，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这样。文殊想到他不知多少年前给金蝉子送的小沙弥，降龙想到被金蝉子晾死的年轻比丘，三人忽然齐齐吸了一口气。
普贤回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
“普贤你还记得金蝉子那差点就收成了的两个徒弟吗？”文殊问。
“记得，怎么了？”
“伤一个，死一个。”
“小沙弥被你接回去，不给养好了吗？降龙去了地府，把比丘的魂又给拉回来了。逢凶化吉，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身后没了声。普贤再次疑惑回头，三圣的表情都很玄妙。
“……我觉得金蝉子不应该收徒弟。”文殊转头眯眼看观音，“他收徒弟有点儿费徒弟。”
“他是个克徒弟的命。”降龙补充。
“……………………”
普贤叹气，摇摇头：“不然。”
“那小沙弥和比丘对上金蝉子是有点儿不合适了，但孙悟空不一样。”又想了想，“其余那几个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观音问。文殊却微微明白了。
“我们灵山接上来的孩子，都太听话了。”
“这不是废话吗！那都是在人间道场修行过了的，持戒不稳的早在人间道场就被罚了下去，哪有机会上灵山？接到灵山进修的，都是教养极好的。”降龙道。
“这就是了。”普贤道，“你不觉得我们人间道场拘束有些过于严密了吗？虽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但小孩儿天生地养的才长得自然。我也知道戒律森严，有管理的便利，可有些儿灵气就给压没了。揠苗助长、强扭酸瓜、赶鸭子上架……”
“说重点。”文殊截断。
普贤一口住。
文殊知道，普贤向来对森严戒律有点儿“微词”，他自己那个峨眉山就常常“网开多面”，要不然也不能养出那么一山野猴子，哦，还有他一手养大的傻象。
世间有两座山的猴子最为厉害，一个是花果山，但自孙悟空一败，一蹶不振；还有一个，就是峨眉山。峨眉山的猴子何等猖狂，敢与游人开仗，打得过路的神仙都跳脚。
有普贤在还好，没有普贤菩萨镇守，就是飞过的鸟都得被打掉几根羽毛。
“……听话守礼的孩子是好，但失之变通，反而伤着自己。再者说呢，那小沙弥年纪也太小了，心智都还未开，初入点山院，情况一概不知，他听话容易听死。至于比丘……我觉得他是犟的，熬苦行熬上瘾了。但孙悟空不一样，他已经活了八百多岁，鬼把戏和心眼儿多，简单说吧，他不听话。”说到这里，普贤突然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
文殊提醒他：“孙悟空是活了八百多岁，但五百年是在五行山下过的，世尊的手段。”
“……”
“哦，他出生三百年没出花果山，就是一只山里的野猴子。”
“…………”
“他去哪里学的本事，我算不出，但……”文殊掐着手指，验着之前的卜算，“他大概是出生三百二十二年出的花果山……”继续算，“二十年后回来，再然后，就是……”接着算下去，文殊脸色开始变得无语，“……在花果山会妖魔鬼怪、狐朋狗友，从闹龙宫到砸天庭，前后只用了五个月，然后就去五行山下受罚了。”
“………………”
“哦对了，猿猴本就长寿，不消生死簿，不出意外，在山野间也该活千万岁，孙悟空那三百来岁，放在猿猴里……”文殊脸色忽然变得有点僵硬。
早在当年孙悟空闹龙宫时，他回灵山就试着算过孙悟空的生平。
只是他是天地之子，这生平着实难算。
如来当时用般若观出了那猴子的名字，本是给了文殊一点儿卜算的引子，为由名字能算出起名之人，或是父母，或是自己，这就能算出一条脉络来。但给那猴子赐名之人，无论如何推算不得。于是，他后来又用尽千般计算了许久，才算出这猴子的生平细琐——除了求学之处。然而其未来，饶是神佛，亦无法推知。
毕竟那是天地之子，循的是自然之理，天地无常，无法可算。
然而这时，也是与普贤交谈起了点灵感，他把孙悟空的生平与一般猿猴对比了对比，顿感一阵无法言说。
孙悟空是个“意外”。
三百四十二岁终，放在猿猴里，当真算“意外”，能称得上……“夭折”。
猕猴寿八百岁变为猨，猨寿五百岁变为玃，玃寿千岁。
然这还是人间猴属的一般生命，可花果山是十洲祖脉，那儿的猴，严格来讲不属于猕、猨、玃这之类的任何一种，而是花果山独有的灵猴，按理来说，寿数更长。
文殊皱了皱眉。
何况当年他已经过了三灾成了仙，怎么会……
不过这样看来地府当年确实……上赶着找打。
“怎么了？”这回文殊无语，倒是普贤先问了。
“……”文殊还是有点不想说。怎么说？孙悟空三百来岁，放猿猴一属里，换算换算、对标对标，大概相当于人间……
文殊咽了口唾沫。
虽说方外之人，很多世俗伦理都不重视，长幼尊卑看得没有人间那么重，但！是！让龙宫、地府、天庭先后折戟，最后还让世尊亲自跑了一趟镇压了，镇压后玉帝甚至感动得不得了还办了个“安天大会”，前、前、后、后调动了这——么多神佛，大动干戈干了一场又一场的只是个……
好吧就算不换算，孙悟空三百来岁对上天庭那帮老东西也够小了。
文殊扶了扶额。
灵山世尊左胁侍常年不下灵山，就算下灵山，也是赴各处仙家宝方结交为主，再就是例行回五台山。他事务繁忙，当年虽推算了孙悟空来历，但到底没想过，也没那个闲工夫亲自会一会这只“妖猴”。十八罗汉倒常在人间降妖除魔，文殊也挺喜欢听他们说那些降妖之事，当时遂也把孙悟空想象成身高万丈、头如太山、腰如峻岭、口似血盆的旷古邪魔，不过也没那个多余的兴趣亲自开般若看一看了——反正长成什么样都不过皮相而已。他对皮相没什么兴趣，到底孙悟空长得怎样，那不是他会关注的。
可今日一见……
文殊没有亲见过金紧禁的厉害，他是听观音描述的，而他对世尊也更了解，觉得就算那佛宝厉害，也不至于怎样害人，是以当时见了悟空头上紧箍，震惊虽也震惊，但到底并未如观音一般惊，加重这份惊讶的，是孙悟空本人的样貌。
这不是皮相不皮相的问题。
当年观音办完事回来，文殊再会她，也与她略略聊过这事。听闻观音是给玄奘收了徒弟，而非简单的从者，也是微微一惊，毕竟金蝉子那离奇的往事迄今依然为灵山众人铭记。观音当时叹了口气，悠悠道：“你我也都知道金蝉子的脾气，不爱与人来往。我们当时给他收徒不也是想着这人太孤寡了，总是不好吗？而今他在红尘染了五百年，我想总归该不同些，遂给他收徒，也是想他能跟人亲密些。给他身边安排几个侍卫多冰冷啊！我派也没这样惯例。还是收为弟子顺畅些。”
文殊当时点头。
而现在看来，观音第一反应给玄奘收了徒弟，可能不单纯是为了让金蝉子摆脱孤寡状态……而是孙悟空他一看就、就、就……
文殊再咽了口唾沫。
像个小辈啊……他还心疑怎么长得这样——身量不高，面相看着也不大，甚至有几分稚气，这下一换算——不奇怪了。
十五六啊……
但气势是足的！那一身明媚张扬之气，显不出半分幼稚，只是见着开朗得很。
但是……
……我派的金蝉子，可是活了亿万岁啊！
这样一想，文殊忽然冒出个出奇的念头：如果灵山养的不是千年王八万年龟、打死不成器的金蝉子，而是孙悟空，那……这不能细想。
……大器晚成直接变青年才俊啊……
“西行是他第一次认真走人间。”文殊最终还是没把这个丢人的换算结果说出去，只说了他起初要提醒普贤的话。
“……”放在猿猴里第一次走人间？这不废话吗？而且前后句子也不通啊……
普贤看文殊脸色风云变幻几轮，当下这话一听就是遮掩，也不想多问了，转回他原来的话头：“总而言之，他不听话。”还是觉得不对：“不会听‘死’了金蝉子的话，更不可能不知变通，所以——”他抛了抛下巴：“放心吧，我看悟空不会步那两个的后尘。”
回到灵山，观音告了辞回南海，普贤也要走了，降龙无约，一时与文殊便站在了上山路的顶头。
文殊眺望着远方。
这里的视野很好，能越过茫茫云海，看到下处无尽国土的烟火，只一眼，便能想到是无数喜怒哀乐，浮动在人间。
降龙突然微笑：“‘四人行’本该是四大菩萨并行吧。”
文殊转头：“？”
“智正吉祥文殊，理行庄严普贤，循声救苦观世音，安忍不动地藏王。”
“……”
“一个在神仙界，两个在人间，一个在地狱。今日在天上的都下了凡尘，去人间与故友汇合了，其实常缺的那个，根本不是您。”
文殊笑笑。
他们几万年都没找到一个比地藏更合适的人选。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年轻的菩萨上山来，在大雄宝殿上对世尊昂首，目光灼灼：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千万僧祇送行，一场大雪降下，都没留下那人一个脚印，不于此地恋分毫。
他去地狱，为了梦想，送行的人，心中各有风浪。
“这是当年地藏下山的地方。”文殊轻轻说。
九华山再没等来在外的僧主。
文殊忽然笑笑：“金蝉子都走了五百年了。”
“亿万年不出灵山的人，都走了。”
“罢了罢了。”文殊抬头，望着万家灯火，“散了散了。”
降龙却恍惚回忆着笑道：“也许孙悟空真是个福星儿。”
“？”
“亿万年来，地藏菩萨唯一一次回山，就是因为孙悟空大闹了地府，他回灵山向世尊报告了。”
文殊本来眼睛还有点酸，这一下突然笑了。
“还有金蝉长老。”降龙也笑，忽而抬手遥指了指那山下浮动的灯火。
“到时候，孙悟空会踏过那一片灯火，带他回来。”
走过十万八千里，寻穷天下无名水，历遍人间不到山。
风波平尽，魔障荡尽，看过了经年春夏秋冬，岁月轮转，无数次日升月落。
灵山不是远方的目的地，而是归处。
“你想过吗？”降龙看着将晚的天空，微微笑道：
“他一路向西，我们最初想，只是一条历练的路。”
“现在却只觉得——”
“那是他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灵山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