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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宝象国:宁起而死 又要维护正 ...

  •   天蓬元帅离“战争”最近的一次,是天庭讨伐孙悟空。
      十万天兵未点天河水兵,他也不是个毛遂自荐的,遂只在九重天上旁观着天地战局。如来成功后,又替玉帝殷勤,去挽留下如来。
      还作凡人时,他在小康之家。大火焚境之前,安阳县内清宁,盗贼无有。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是说天上日子优渥,神仙风雅,忘乎岁月。诛仙台在三十三天最底,所有的刑罚都是一击毙命,甚至不见血,真让人狼狈得猪狗不如的,在地府。
      而当年的安阳县也祥和,朱刚烈长到二十岁,没去过也没听到谁去过衙门。
      他没见过地府百般折磨,没见过人间种种酷刑,没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腥。他书读得不多,当年真仙说的好些话,他记是记下了,但也仅仅是“记下”,并未会意。然,命运就跟个字花儿摊庄家似的,在他的人生轨迹上,逐一开奖。
      比如,被打下凡,他才晓得什么叫“只是自己莫糊涂,又转归凡尘”,而上了白虎岭山顶,他才明白,什么叫“命有食神,喜用当道”。
      就是“身在福中”——而他当真该加后头那三个字——“不知福”。
      扬眉吐气的快感一如炭火爆燃,立即便被冷水浇熄,浇一瓢水,滋的起一捧烟,一泼一泼冷却。
      这个冷却,却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冷得不利索,像拿了冰打的梭子,在膀子上拍刮,冷不丁来一下,又猜不着下一刮,于是时刻吊胆,每每悬心。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呃啊啊!!!!!”嘶吼喊叫。
      “悟能,你既无出家之心,还回高老庄吧。”冷言冷语。
      “我……?师父……”百口莫辩,半心遂愿。想西天路遥,恋家软魂消……只是被逐放还,颜面岂不扫地?
      “贫僧发愿西行,何惧百死。“
      猪八戒震惊抬头。汤镬鼎沸,人肉滚烂,白汽蒸腾,千万里妖魔袭来,四面鬼魅乱舞,群怪呼啸。
      “这唐僧肉果然不错!”
      师父……?
      “我要长生不老啦——!!”
      师父——?!!
      梦魇正是知醒不能醒,八戒强迫自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从鼻腔冷到了肺里。
      “哦豁——!”
      从床上弹起来,一头一脸的冷汗,像进河里浸了半晚上。
      掀开被子,贴人的这一面全湿了。他摸摸床上,挪开点儿,再回头一看,床上湿出个人形。
      猪形。
      猪八戒平生头一次庆幸自己这辈子投了个猪胎,这么操蛋的时候还能因为床上的形状打个趣,杀杀冷气儿,不过这个趣没让他嘴角提起来一点儿,反而因一阵风穿窗而透,他又打了个哆嗦。
      下白虎岭已经两个多月了,八戒只是偶尔梦到这事,但每次梦到,结局无不惨烈。于是次次胆寒心惊,一身大汗,又从魇中吓醒,醒来像有厉鬼在给自己扇凉。

      奎木狼向来不苟言笑。
      四木禽星公事繁忙:人间诸国兵事如何?粮草足否?今岁何时稻黄麦熟?那下界的湖泽丰枯、新士及第、斛斗升合秤尺,他等都要一一裁定。除本职外,另管下界诸小国,每日也焦头烂额。
      蛟狼犴獬,血性自心,天生不是安分的。
      奎宿也勤勤恳恳修了千万年。脱了畜生道,化形,再过三灾,要死要活终于摸着了天门。
      封天将星。
      不本分点,怎么对得起自己封口绝腥万年。
      “天将天将,天——杀的相!”角宿过来,一壶酒怼在奎狼嘴边,朝他一喷酒气,笑:“喝两壶?”农田神,丰年受人间腊酒多不胜数,酒量若不行,干不了这个行当。
      奎狼不喝。
      “你装什么?!怕什么?”井宿接过那壶酒,吃了一气,从喉咙烧到胃里,大畅:“天蓬元帅,就冲这个,下去了。人家是个元帅,千年修的神仙,一朝成的畜生,你以为我们是什么?玩意儿。陛下一皱眉头的玩意儿!你修它千年万年不作数!都不过大老爷一口唾沫、朱笔一批的功夫儿。还撑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喽。”
      说了又笑笑:“你想,云梦泽灌酒多好。”
      奎狼别头。
      斗宿一手拿着录表,一手提着秤尺,趋廊而过。
      远方似有香风,吹来歌乐。
      “玩意儿……”
      奎木狼抢过酒壶,猛灌了一口。
      披香殿外,玉女望空长叹,歇了歌喉。
      “唱!怎么不唱了?!”
      玉女惊转头。
      神君身披金银甲,星河月明白玉京。情丝缠结,云雨巫山,一朝风流冤债,也期地久天长。
      “郎君如有意,如何肯做露水夫妻!”
      “这……”
      “天宫里头多寂寞呀,年年日日,老于此处。虚度年华、蹉跎光阴,怎不出去求一番自在?!”
      “可……”
      “今日与君诺在此处,我先下去,等你来做凡间恩爱夫妻!”
      “好……”
      一跳下界,尘埃不留。
      奎狼回了殿,一觉醒来,酒醒了。
      坐立难安。
      “单于打地亢,军中有叛卒,是赢或输?火胡并小国,粮草未足,路逢大冻,是赢或输?……”
      什么东西……
      “二月十九,观音诞一次,天竺行雨,尺寸如何?三月廿八,天齐诞,东岳泰山,兴雨几何?六月十九,观音诞二次,天竺雨几何?九月十九,观音诞三次,天竺雨几何?……”
      观音怎么三个诞辰?!
      “三山国……哎呀这个不归我们啊,给娄宿、给娄宿……”
      我负了她……我是个,负心汉……
      以后她再上天了,我有何颜面见她?
      ……我为什么要管这些?与我何干?
      这工作,他干得卖力,说不出所以然,不喜欢,也不讨厌,已经过了很多年。
      千万年平淡忙碌的生活,一潭死水,昨夜兴酒披香殿,给他修行以后的生命里,戳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活色,生香。
      “明日午时布云,未时发雷,申时下雨,一时三刻雨足,共去水五尺一寸。您看这个安排……哎?哎哎!哎!哎!将军!将……”奎木狼倏地站起,大步一跨,直接跨过了桌子。
      堂堂七尺男儿,岂能久居人下。
      小神官拿着笔,拿着簿子,急速交替着小短腿,哪里比得过天将星神速!追到天边:“将————军————”
      奎狼一跃,狼入山林。

      又是一番例行措辞。
      自上路,转眼过去八九个月了,一春秋也将尽。玄奘抬手递过通关文牒时,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第一次过人流杂处之地,亦非首次于殿上面见异国王侯,但到底这八九个月来,还是行于山野居多。宝象国朝堂勾起他一点遐思,他忽而想起,其实出蛇盘山后,进观音院前,他短暂地穿行过一个小国——哈泌国。
      恰出山林,乍入人烟,那物阜民丰之地,瓜果遍市。悟空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一到了市集,本来就没怎么牵着的缰绳彻底撒手了,东一窜,西一荡,拍拍这边的瓜,弹弹那边的葡萄,直把一集市人吓得人仰马翻。
      那时他一个心惊,立马撒了缰绳,翻身下马,虽然追不上悟空,但也尽力紧跟,连连跟左右商贩道歉。悟空一路闹过去,他就跟在后头,左一个阿弥陀佛,右一个善哉善哉,道了一路的歉。
      按理来说是应该生气的,但当时却一点儿生气的心思也没有,而是越道歉越心觉奇怪:集市上多的是几岁的孩童,吵吵嚷嚷,一路横冲直撞闹过去,人们并未多看一眼,为什么那些人看见悟空都会害怕呢?
      那时正是傍晚,悟空冲了一路,跑出市集的时候,巨大的日轮正落在路尽头。
      他一身金红,回身冲他笑了一笑。背着光,脸有些晦暗不明,但那双金瞳,倒是更加熠熠生辉。
      “一路闹得人仰马翻,”玄奘走过来,这话说的,语气也没有火气,连脸上都做不出一点怒容来,倒像是平铺直叙,一点儿训斥的意味都没了,“若是你不上去东挑西拨也罢了,你冲着人家的商铺跑过去,任谁见了都要吓着。”
      这话根本不是冲着训斥去的,倒像是自己给自己解释。
      悟空当时歪着头,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嘿嘿一笑。
      “我这样一闹,一个市集更热闹了不是?”

      “圣僧真不愧上邦人物,仪表风姿不凡。”
      国王盖了宝印,又将文牒递与玄奘,玄奘颔首接了。接着只是顺手打开了那文牒,心头却惊窜一簇电。
      ……有些不对。
      通关文牒上,先是唐王牒文,自“南瞻部洲大唐国”报名号始,至“御前文牒”终,本是没了后文的,但两界山下收了悟空后,偶一日悟空打开那通关文牒,笑说这文牒上只“陈玄奘法师”一个名字,没有别人,是那时唐王没想到玄奘还要收徒,所以没有。
      “这文牒上只有师父名字,没有别个。遇到那通情达理的国王还好,要遇到那蛮不讲理、刁钻任性的,我说是您徒弟,他偏不信,说空口无凭,到时候只放您一个走了,把我叩下,可怎么好啊?”悟空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一桩事,玄奘从没想过,于是思索了片刻,问他:“那依你看,如何是好?”
      “把我名字加后头。”
      现在这通关文牒上,末尾,有四个名字:唐三藏,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
      都是玄奘亲笔写下的。
      玄奘微微皱眉。
      黄风岭后,他曾有过一个念头:把通关文牒上第一位的名字,换成“孙悟空”——既然取经出力最大的不是自己,那便无功不受禄吧。
      但终究还是没有。
      一来,这通关文牒上多划几笔,反倒显得刻意,计较表面功夫其实无义。二来,他现在除了当个“钥匙“,别无他用,名列首位,就是个责任。卸掉了,难道是要把责任推给旁人?人当穷穷竭力以负其责,而非大任屈以就人力……
      恍惚间心下一沉。
      这是什么滋味呢……
      “西行路”这东西,在他心中一向具有实相。曾经它是一条通途直达西天,后来这东西成了断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延伸出去只是大雾。而现在,它突然变成了一条深渊巨壑,然而深渊毕竟有尽头。
      “玄奘法师?”
      ……并非不愿担此重任,而是心想着,要么一路成功,成佛后再去度化悟空,要么杀身成仁,来世再接再厉……
      千头万绪总不肯将人放过。明明已经逐走,却总在脑海肺腑盘旋无尽,只好像从未走过。
      ——他撇不开,又实实在在不想靠近。……怎生是好?
      黄风岭血屠过后,一眼见到悟空,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路都要仰仗他了。
      不想仰仗……
      不甘理想成空,不甘所勤求者一朝唾手可得,而功不在我。
      毕生所求,久久所望,被人轻松摘下,然后捧到自己眼前,何异于嗟来之食?既如此,我生何为?人情唯慕难得,唯其难得,才最值得,才担得起一生寄托。
      “玄奘法师?!”
      所以有噩梦、幻听幻视幻嗅、精神崩溃。本来若只是黄风岭所吓,不会迟迟得好,毕竟他内心根本无有恐怖,余下只是肉体凡胎天性如此,必生惊吓。但那个人在,身体的惊吓叠加心病,每次惧怖来袭,只是提醒他:
      你根本救不了那些人。
      你根本走不了西行路。
      你根本拯救不了苍生……
      你根本完不成理想。
      你只能依靠孙悟空。
      所以,白虎岭精神决堤。
      “陈玄奘?!!”
      “师父!”
      “师父!!”
      “大德高僧,御前失仪。”王座边,一身金甲的王侯举酒而笑,目露精光,“我想大唐,那东土上国,是没有这样无礼狂徒的。大唐的高僧,必不是如此。”
      “所以这个,怕不是冒牌的。”
      “胡说!通关文牒你老国王才看了,御批是假的?!宝印是假的?!假的你画个什么押?难道你老国王他看不出来,他瞎啦?!”猪八戒是个市井泼皮性气,这也不是故土,上头也不是岳丈娘老子,自己于此也无有亲眷,他更不怕一群凡人,当即跳出来,指着国王一通乱骂。
      大师兄走了,这队伍不比以往,沙僧再想沉默也沉不了了气。师父瞪着眼僵在那,直似被勾了魂去;二师兄正在朝堂上扯嗓子指天指地骂娘,敖烈……在马厩!
      自己,自己现在去干什么呢?摇醒师父?可是那边已经有宫人在摇了,师父也不见醒。去拦拦二师兄?可是二师兄毕竟二师兄,他应该有分寸……
      “我去你妈的!”八戒一巴掌推开了摇玄奘的宫人,指着他们大骂,“我把你个遭瘟的胡人!我堂堂天朝上国的御弟圣僧也是你能碰的!”
      有分寸……
      “操蛋玩意儿!”八戒一把夺过刺过来的长矛,两手一抓,膝盖一顶,咔嚓两折,丢到地上。
      爽!
      真他妈爽!
      师父他终于!终于不拦着了!!
      憋了两个多月的劲儿如洪水一般发泄出来,殿外涌进一群又一群兵甲卫士,“护驾”“护驾”喊了不停。八戒扯起一个兵的脖子,拉着他甩起来转了几个圈,呜呜呼呼啦啦,直像地上起了个龙卷,把周围一圈扫了个人仰马翻,左右近不得半寸。
      放下来,看看这人,除了颈子似乎被扯长一丁巴,瞳仁儿发散,没什么不得了的!
      哪里就那么脆弱了!这也不准打,那也不准碰!今天一发没束缚了!
      有……分……沙僧不管有没有分寸了,跑上去拉住八戒:“二、大师兄!”
      八戒转头,为这个奇异的称呼露出个门神瞪眼表情:“?”
      “打不得,打不得!”
      “师父不拦我,你现在开始拦我了?”
      “他们都是凡人,我等手重,一时差池只怕死了!到时闯下塌天大祸,还怎么取经去也?”
      八戒咬牙罢手,只是龇牙咧嘴,扯长了耳朵,装相吓那些士兵。
      国王年迈,朝堂大乱,他转头扯公主:“女儿,怎么办啊?”
      公主听言却柔情款款向着一旁驸马:“夫君,你看怎么办啊?”
      黄袍驸马摇着杯中酒,眼睛里一点黑仁儿渐渐缩小,整个眼睛几乎蜕成完全的琥珀色,嘴唇提起大笑,只为掩下渐渐生出的尖齿狼牙。
      “虎猪六合,你那么护着他,只怕他也不是个人,跟你一样,是个妖精。”黄袍驸马精绝一笑,带着捕猎的兴奋,“一只虎精。”
      “你……!”
      “主公,”驸马将杯一放,身一转,对老国王,曲起一条腿跪下,拱手,“臣闻天上二十八宿,尾虎室猪,同属火政,交游甚好。只是臣昨夜观天象,见东方苍龙断尾,北方玄武塌背,乃不祥之兆,果然,今远方来妖僧,乱我朝政,招刀兵之祸。”
      八戒瞪大了眼睛。
      “只怕是天上二宿思凡下界。这猪倒还庸碌,只是那虎,乃主斥绝、不和的凶星,专引灾殃。臣恳请主公立下断夺,将那虎精擒拿,千万莫教走脱!”
      “天、天上星君下凡,朕是凡人君王,怎可……”老国王还惊魂未定,拿着杯子手颤,酒洒了一袍子。
      “天上星宿怎可私自下凡的?罪犯天条,天人共戮。”驸马郑重低头道。
      他又不是没看过天规天条,私自下凡这一条,罪不至死,可罚甚重。但,有一条赦免。
      人皇不罪。
      所谓刑不上大夫,但人间诸小国,公卿王侯如粒数,都给予特权,天威何在?遂只与各国国王一个特赦。然东土自古上邦的皇帝,乃天子,不与凡属并列,为压平东西二极,西域天竺国也另定夺,只是多半要与灵山一派拉扯,不好论了。
      这都无所谓,但,宝象国国主之位带来的特赦,乃奎狼囊中之物,只等“父死子继”耳。
      妖僧?这是天赐礼物。
      吃了唐僧肉,他妖法大涨,也不回天庭了,就永留人间。再以斩尾虎、除凶星之名,一扬声威,老国王阳寿不长了,他立马就是宝象国国王。
      “左右拿下。”
      八戒立马对围上来的士兵一通发狠撒泼,可瞬间中庭一震,晕了过去。
      当年的天蓬元帅是被贬下界的,他奎木狼可不是。元帅还算“老实”,生生挨了二千锤,打掉多少修为。他奎木狼并非被贬,不是谪仙,而是真真切切的——天仙。
      只是如今染了荤腥,有些打折扣,但打个谪仙,还是不在话下的。

      ……在哈泌国停了一晚上,歇在馆驿。那一晚上夜凉如水,消了白日的燥气,他记得有人推开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接着是熟悉的笑音:“师父,这小地方儿别无他长,只一个‘瓜’长得好,我老孙才在集市上挑了两个来,特地拍过了,一准儿水汪汪的!来,您尝一个!”
      “你……”他明明抬起了手指,却终究又只是蹙眉叹气,“可又吓着人了没有?”
      “怎么会!我好声好气着呢!”身边带起一道风,有个轻快的身影落到榻上,距他不近不远,“嗒啦”一声,那盘切好的瓜就放到他盘着的腿边,“变了人形去买的,给了钱的!钱是我临时玩儿杂耍挣来的!不是变的、不是抢的!!”他一声高过一声,理直气壮极了,还没耽误吃瓜,瓜瓤上的汁沾得半张脸都是,一双眼望向自己,星光闪耀。
      他记得他轻轻掐了一下指尖。
      空气有些凉,那瓜的口味清甜,外面满月清辉照进来,那个晚上并不显得暗……他原不该记得这些的。
      师父还僵着没动,二师兄已经着了那驸马的道,晕了,沙僧急把八戒接在怀里,眼见那边左右卫已将玄奘提起,一个反剪拧了,推到殿上正中。沙僧一句“师父”还没喊出口,那驸马自玉阶上一跃而下,猛抿一口酒,噗地喷在玄奘脸上。
      原来老好人也是会生气的。
      可能饮默久了,沙僧一瞬间怒火封了顶,然而一气也未出,一声也没吭,甚至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丝毫。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玄奘脸上,酒水打湿了眉宇、睫毛,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鼻尖,一滴滴到地上。
      正像观音像,落泪了。
      没有这口酒,他恐怕永远也看不到,他这清冷得比谪仙师兄还更不染凡尘的师父“落泪”的样子。
      大概就是这样,实际半分儿伤心也看不出来,毕竟他眉眼都没牵动分毫,与常时一般无二。所有的情绪,都是旁人看了那脸上的湿,臆想给他的。
      而他本身,哪有什么情绪。
      玄奘在他眼前变成了老虎,沙僧当机立断,提起八戒转身飞走,片刻不停。降落马厩,解了缰绳,龙马还未明前事,沙僧只一皱眉一瞪眼,立刻会意:师父又遭劫了。当即吁的一声,巨龙化形。追兵即刻杀至,一尾摆过,扫倒了墙群六七层,一声龙吟,入九霄,不见了。
      “贤驸马!跑了猪,还有那红发的妖僧,如何是好啊!”
      “不打紧。”奎狼看了殿外天空一眼,将目光收回眼前斑斓猛虎,笑:“凶星已伏,不日可诛。”
      “既然现了行,就带下去吧,免扰了陛下。”有朝官谏道。
      “不必,就放在这里,我看很好。”
      铁笼盖下,四角落锁。

      是夜,银安殿内歌舞笙箫,奎木狼饮酒赏乐,如醉春风,但殿上最美的不是那些歌乐彩女,而是……他看看一旁笼子里的斑斓虎。
      那是他的前程。
      这样的人生才过得啊。
      锦绣前程在侧,凭自己翻手云、覆手雨;一会儿歌舞声歇,回去了温香软玉在床;不久后自己登了大宝,铜斗儿的江山都是咱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拿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管你小民王公,听我驱使,还如以往修仙作什么?酒肉吃不得,在天上处置杂事,对天帝点头哈腰,现下岂不自在!
      他拿着酒盏,走下玉阶,踱步于装虎的笼侧,笑着啧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金蝉长老?”奎狼笑笑,“怎么能不记得呢?当年天庭蟠桃会上,虽只露脸了一时,但那风姿,我真是记到现在。”他抬头,抛了抛下巴对那边的舞女:“那边的脂粉,见了吗?看了一晚上了吧?有趣儿吗?”摇了摇酒杯,笑一声:“当年金蝉长老绝色,比她们好看多了。当然,现在也漂亮——不一样的漂亮。”
      “也想去跳个舞、唱支儿曲吗?”他低头盯着笼中老虎透亮的眼睛,狼齿又有些渐生。
      拿舌头将狼齿舔回去,奎狼并未尽兴:“你在蟠桃会上,众仙家前,面对玉帝推说酒戒,你真是好大的脸,好大的胆子。”
      “天尊赐酒,如来都不敢不饮。”
      “你算什么。”
      想到这里又笑:“今天呢?那口酒,吃进去一点没有?”
      下凡再也没了天师、功曹点卯,不用每天朝九晚五上班,没了那些亟待处理的繁杂事务,一时间他觉得世间万物都可爱。
      他开始尝试之前从没做过的事,睡到自然醒,四海悠游,吃肉喝酒随心情,玩了一年,他想到了百花羞。
      然后他成了宝象国驸马。在朝是天降的良婿,修为仍与当时天仙差齐,只是沾了荤腥,算得“妖怪”了。
      黄袍怪。
      十三年妖怪生涯足以让人沉沦,每到夜里,他心里那些欲望就不断滋长,他想喝生血,这是狼的天性。
      后来他重新开始吃人,就如同很多年前,他还没学会化形的时候。
      这世上真有人能一直持守清规戒律、罔顾天性吗?有那么理想的圣人吗?有为了理智定下的目标而在一生中从不逾矩、不放纵分毫的人吗?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奎狼将手伸过笼柱,进到笼子里,到那虎头上方,轻轻倾斜了酒杯,然而在酒水恰触杯沿的那一刻,殿内吊顶的灯火晃到了酒水里,手停住了。
      他一嗤,端平酒杯,撤出手,走到歌舞群伎中间,伸手揽住了一个歌女的脖子,将她倒拽着上了王座,转身坐下,一口朝着她喉管咬下去。

      “二师兄,事已至此,你快去花果山找大师兄吧!”事态紧急,小白龙拼着法力化了人形,沙僧为找法子救醒八戒,驾着不知比筋斗云差了多少的云,上天入地求了当真不多的故交,此时累得筋疲力尽,倒下昏睡了。
      八戒急得团团转:“我也想啊!我这两个月来没一天不是这么想!可是我不敢!我胆儿小,我不比那猴子。”
      敖烈皱眉:“怕什么,大师兄是重情义的君子,你快去找他,就说师父有难,他必然回来。”
      八戒睁大了眼睛:“我呸!”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指着敖烈:“你以为我怕他?就因为白虎岭上我落井下石,他遭了贬,现在我就怕去见他?我呸!”八戒鼓了鼓眼睛:“我不是怕他不回来,我是怕他回来啊!我当然知道他重情重义,我就是知道他那个脾气,他必然回来啊!他孙悟空,玄铁之身,白虎岭山顶上那场面,你是瞎了吗?”
      敖烈也睁大眼睛,沉默了。
      没瞎,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一匹马,在这晓行夜宿的队伍里,按理来说,是最没人搭理的。
      他名义上是玄奘的徒弟,第二个入了师门,然而玄奘却没给他赐过一个法名,三个“悟”字一一列去,独独绕开了他。若不提,只当没有这个徒弟。
      他自己也不当回事,做好自己本分便罢。降妖开路有大师兄,挑担有二师兄和三师兄,连他自己都没多想,怎么后拜师的八戒和沙僧就是他“师兄”了。
      他向来把自己摘出团队主干,大小事都让师父师兄们拿主意。
      当空气真是当习惯了,可当初那个提出让他当坐骑的孙悟空,却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坐骑”的。
      可真是荒谬。
      悟空拉着他找丰茂的水草,一有闲了便溜他逛四海八荒,好像这团队里只有他还记得自己是龙不是马。
      白虎岭山顶的种种,简直像一场噩梦。什么是人间地狱?那就是。
      孙悟空走了。
      两个月来,白龙马实实在在地终于成了一匹马,再也没上过一次天。
      “他是玄铁之身!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五百年前他闹天宫时怎么受刑我没去看,但若不是所有天罚都伤不了他,干嘛投去八卦炉啊?”
      “他一路上蹦蹦跳跳、生龙活虎的,你有见过、见过……”
      “别说了。”敖烈眼酸,“我晓得。”
      “猴子是铁打的身子,肉做的心肠。我们师父……是肉做的身子、铁铸的心肠。”
      敖烈沉默。
      “可……可是,那也是师父。人虽蠢些,但总、总不能不管……不行,我得去看看!”摘龙鳞化剑,起云就走。
      黑夜森林陷入沉默,八戒守着行李,身旁除了沙僧只能算得“安稳”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响。

      玄奘带着笼子扑向奎木狼的时候,奎木狼感觉自己一生的信念都在片刻间粉碎,连怀里的宫女抬手砸了他一拳逃走了都没察觉。
      “圣……圣僧?”不知多少年前在天庭朝对养出的素养有些回魂。醒悟过来刚刚自己以什么语气说了什么话的奎木狼想给自己一耳光。
      斑斓虎往笼子上一撞,那笼子被撞得一翻,碰倒了旁边的高架灯烛,烛火倒在地上,灯油漫出来,火渐渐烧开了。
      这个方向不对。
      宫女、彩娥四散逃开,一个殿内霎时空空荡荡,只剩下王座上惊站起的驸马,和地下笼子里一撞后再不动的猛虎。
      不动是蓄力。
      玄奘带着平生最大的力气撞向奎木狼。奎木狼想今天怎么没叫人用个厚重点儿的笼子,用这么个轻笼子,简直是失算之至!
      “你疯了?!”那笼子撞到了玉阶上,汉白玉阶被生生磕出一个凼来,酒坛子震倒,酒水流了进去,很快蓄成了一汪小湖。
      清澈荡漾,像极了四木禽星曾经要管的云梦泽。
      奎木狼当然不曾毁损分毫,他是下界的天仙,怎么会被个自己化的虎伤到,只是这响动过于惊人,他身上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没疯。清醒得很。
      “你敢撞死我?你敢杀我?你敢杀生?!你敢——?!!”
      玄奘不能说人言,但听了他问话,心里还是答的。
      敢。曾经一直没犯过,以为自己是不敢的,也从来没想过,然而事到临头时才发现,哪有一丝畏惧。
      敢,但不能。他不能杀生,绝不能。
      但他可以跟这人同归于尽。
      都下到地狱里,然后下一世他去做畜生——赎罪。
      以死明志,以死全节。
      又要维护正义,又要坚守信仰,世上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磨难必是要人过的,是难是易都要过。黄风岭也好,如今也罢,都不例外。何况菩萨当时说,他一路要经三三之劫、九九之难。
      可黄风岭一难,真不算过。
      坐视他人惨死,自己全不能救,而后还要被徒弟救,这算什么“过关”?
      人不能同一个错误犯两次,黄风岭他坐视了,宝象国不能再坐视。
      玄奘看看阶下的火,已经烧到殿旁的帘帷边了,再近一分,就烧到了帘帷,那时火势就大了。
      奎木狼一脚踹向笼子,把那磕在半阶的笼子踹到地上,翻滚几道。笼里的玄奘纵是老虎身也经不起这样摔打,况且之前自己撞时已经伤了肩胛,这时从台阶上滚下来,在地上几砸几滚,笼缘的锁是铜打的,一磕之下,在他后腰一硌,更是刺痛。
      但是滚到了帘子边,也就是,滚到了火边。
      于是他冷静地爬起来,伸出虎爪,扯过帘子,直直地放到了火上。
      “疯子!!”
      帘子一角怎么够,他躺在地上,把那帘子布料一把一把抓过来,往火上伸,爪子里攥了老大一把,看抓不住了,放手一推,一片帘底过去都着了火,不过瞬息就烧上了半帘。
      殿里已经空了。奎木狼在天上虽也管风雨,但只任下令,自己是唤不来水的,他必须出去找人救火。
      但他刚往前一迈步,那笼子又是轰隆一声,玄奘撞着它往殿门猛地一挪,那笼子在地上呲地擦出一道狞厉白痕,向着殿门的方向,堵路。
      这,不,这笼子,其实是这样硬的,刚刚硌在它身上,自己化的虎真这样皮糙肉厚,它都没感觉吗?!
      奎木狼忽然发现,虽然玄奘撞了这几下,折腾了这么大响动,但一声都没吭。现如今这殿里除了撞击声,那真是,比刚刚歌舞升平时要安静远了,一点儿声息都没,安静得吓人。
      真是……变什么不好,变只老虎?奎木狼瞪着眼睛,冷汗就那样滑下来。他真身是一匹狼,狼性结群而动,然一山不容二虎,孤狼是斗不过独虎的。
      畏惧,是天性压制。
      真会变,他妈的自己真会变。早知道现在这样,就给他变个鬣狗什么的,怎么不比变老虎强?!然而手里再掐诀,这会儿心惊胆战,一手的汗,口诀都念不利索,一时也撤不回法力。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己下界十几年,天庭都没有响动,难道真是他藏的好,或有王荫庇佑吗?
      狐涉水,濡其尾。
      如今自己,濡了尾。
      奎木狼觳觫惊惧,浑身战栗,目瞪如铜铃,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努力往身后王座靠背挤着,几乎要嵌进那王座靠背去。他看着那仍在不断轰鸣的笼子,身上寒一阵热一阵,嘴大张着闭不上。九月夜里的寒气就那样一股股往肚子里灌,哈出来的白气带走水汽和余温,抽干了喉咙。
      天将星,不过如此。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早忘了“杀伐”为何物。
      可曾经为天庭效力时也是公事公办,何曾如此拼命过?那是个差事,受玉帝之命,办玉帝之事,何必搭上性命。
      他不知道这和尚为何这样搏命。明明今日大殿上,那头猪都不过对凡人施威罢了,那红发妖僧也晓得分寸,不碰硬茬子,而这个看似行止有度的僧人,却如此疯狂。
      但他看向那虎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戾气,尖牙都没露半分,一脸平静就如白日里端庄的人形。
      他没疯,清醒得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宝象国:宁起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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