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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处处该灾 可总有人能 ...

  •   悟空走后,玄奘连夜下了白虎岭。
      下山路上,黑天瞎地,间有蛇动虫窣。那上山路尚缓,还好走,只因风大,才走了一天有余,下山无风,但路陡而直下,无星无月,人马不敢落脚。沙僧在后头挑着担子,山道上侧身横行,有些肩麻,想和八戒交接,遂叫了声:“二师兄!”
      八戒前头走着,不敢停驻。一听唤,魂底乍惊,猛一回身,圆瞪双眼抢上前,龇牙咧嘴揪了他衣襟,逼脸压嗓低喝:“你是二师兄!你现在是二师兄!!”声气发颤。
      沙僧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叫我大师……不不,叫我八戒,叫我猪头、二百五,什么都行!反正、别再叫二师兄,别叫师兄!别出现这个‘师’字!”
      沙僧更惊了:“为什么啊?”
      “之后跟你说,现在跟你说不明白,快走吧!”依然转头紧赶慢赶,随行。
      下山玄奘不骑马,一人走在前头。八戒没瞧出不对,本来山道险,也不便骑马。等天光放亮了,玄奘还是不骑马,他才发觉不对劲。
      那是一个凡人呐,两天一夜连着赶路,八戒长哈欠连着短哈欠,看着前头依旧走得稳当的白衣僧人,第一次相信他真是那什么金蝉长老转世。
      八戒快撑不住走路都要睡着了的时候,转头对着沙僧朦朦胧胧地说了一句:“弟弟把担子给我,我来挑吧。”
      沙僧大惊:“师、不是,哥哥,今天怎么……”
      八戒摇晃着脑袋,眼睛要闭不闭,睁不开了:“求你了,求你了,弟弟……我再不卖点力气,眼皮子就要合上了……要不是、肩膀就这么宽,我真想把担子挑上,把那不骑的马也扛上……”
      沙僧眼睛瞪得更大了。
      完了完了。大师兄走了,二师兄疯了,小白龙失业了,师父他向来看不懂,自己、自己可怎么办呢……
      两天一夜不眠不歇,不骑马,连番大事接踵而来,玄奘却浑若无事,除半山道上对八戒一喝,连个出格点的情绪表达都没有,一个踉跄也没有,行路如常。
      唯一不太“如常”的是,他不再骑马了。
      走了一夜一天,再到晚上,玄奘才睡下。八戒困得猛搓腮帮子,一巴掌拍在额头,用力提头皮和眼皮,帮沙僧挑了一天的担,甚至挑着担,一路蹦跳、高抬腿,才勉强捱到玄奘歇下的时候。玄奘一睡下,八戒如同被打了一闷棍,倒头昏死过去。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大梦三生。
      次早,玄奘早起,做完了早课,沙僧也醒了,牵着白龙马,二人一马围在了沉睡的八戒身边。
      沙僧思量该叫醒八戒了。刚想上手,玄奘轻轻一拦他胳膊:“唤醒就好,别惊吓了他。”
      沙僧一点头。
      拍拍八戒肩头:“二师兄?二师兄?上路啦,启程啦。二师兄?……”
      叫了一刻钟,八戒鼾声嘹亮依旧。
      小白龙不耐烦了,吁了两声。
      兽语。别磨蹭了,试试大师兄的叫醒方式吧。
      沙僧也觉得就自己这叫醒方式,他们今天要不想耽误赶路,得扛八戒上路,正好师父不骑马,白龙马可以扛八戒用。
      玄奘大有可能是这个意思,八戒要是不醒,就让白龙马扛他吧,睡到自然醒。
      小白龙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尥了尥蹶子。
      沙僧直起身来,突然一个猛扑,如恶鹰扑食,把八戒扑到地上,坐他身上,照着脸就是一拳头,大喝一声:“起来啦!”
      八戒睁了睁眼,朦胧地努了努嘴,扯了个哈欠:“啊……就天亮啦……”
      沙僧回头看玄奘。
      玄奘:“……”
      玄奘摆了摆手,走开了。
      八戒嗜睡的毛病是一朝治好的。神医是玄奘。
      玄奘每天早起,自己给自己洗漱,自己做早课,然后自己去包袱里翻点东西吃,走一上午路,然后做午课——八戒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午课”,世上的僧人都没这例——吃午饭,走一下午路,做晚课,吃晚饭,走到天黑,睡觉。生活极其规律。
      可有次包袱里没干粮了,他又起得早,也不打搅徒弟,就一个人去山里寻野果。八戒是被沙僧一耳光扇醒的,本来还只被扇了个二分醒,沙僧冲他耳朵大吼一声:“不好啦!师父不见啦!!”十成十完完全全醒了。
      玄奘最后抱着满满一包果子回来了,一看就晓得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吃的,可向来见饭如娘的八戒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就没想过可能被什么豺狼虎豹吃了,或是遇到什么精怪吗?
      从那以后,他生活里多了两件事,足以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每天晚上看看包袱里还有没有干粮,没有赶紧补;二,每天早上醒早点儿,留神别让师父再跑了。
      八戒觉得,自己这心思跟那一路上对唐僧肉虎视眈眈的妖怪很像。唐僧像自己押送的皇纲——某些进贡的奇珍异兽,他也跟妖精一个心思:别让唐僧跑了。
      别让唐僧跑了。
      除了防着师父跑,还要防着妖怪强盗来。
      悟空走了之后,八戒发现,这西行路才真正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妖怪埋伏,强盗拦路,玄奘一如既往不让打杀和伤害,自己和沙僧又不会定身法,一路左支右绌,打不开手脚就只能受人牵制。
      太平的时候,玄奘根本不说话,沙僧也不说话,明明是三个人加一匹龙马,硬是一路沉默好似只有一个人走独路。
      压抑,低沉,还有几乎随时袭来的恐惧。
      孙悟空是这个队伍里唯一的活气,现在没有了。
      猪八戒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他喜欢花天酒地,生来就不适合做和尚。做和尚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事——在观音来找他之前。
      八戒看了一眼玄奘身边的白龙马。
      那晚连夜下山,玄奘愣是没看后头的徒弟、行李一眼。八戒赶紧牵了马,沙僧挑上担子。下山时他牵马也罢了,可下山之后到了平地,他把白龙马放过去,玄奘也没再骑,连缰绳都没伸手牵一牵。
      见小白龙无故被冷落,在玄奘旁边儿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还回头看了看两个师兄,八戒脑门儿一冒汗,赶紧上前牵了缰绳,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一路牵着马走了。
      白龙马吁呵两声,声气儿比平时不同。
      八戒皱着眉冲它一通摆头。神仙懂兽语,他晓得小白龙委屈了。
      兽语:我为什么被冷落了?为什么师父不理我?他还在生大师兄的气吗?连带着也不理别的徒弟了?
      不是!不是!八戒很想开口说话,但这距离实在太近了,他不敢被玄奘听到。
      白虎岭上的种种,他什么也没看懂,但他唯一能晓得的一件事就是:千万别招惹玄奘。
      以前以为他就是个软柿子,好脾气的和尚,耳根子软,好拿捏。直到白虎岭上看到悟空的惨状,他肝胆俱寒。
      像孙悟空这样鞍前马后殷勤服侍、一路几度救玄奘出生关死劫的大徒弟,尚且是一旦不合他的意就能被折磨得如此,那像自己这样几乎没怎么出过力的,又是个二弟子,不上不下,一旦犯错,还不被弃如敝屣。
      他是不想取经,他是想散伙,而且现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想散伙,但“散伙”跟“被逐”是两码事。
      散伙是大家一起撂挑子不干了,不干事业了但情分在,以后相见了还能叫得一声“师父”;可“被逐”那是什么?被逐出师门的徒弟,那就是被休放还的妻、被扫地出门的子,是奇耻大辱啊!
      他孙悟空是可以不在乎,他潇洒,他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被人骂欺天诳上骂了五百年,屁事没有,还每天乐乐呵呵的,现在回花果山了,更是天不收地不管。可他猪八戒不一样啊!他猪八戒,大俗人一个,他就不回高老庄了,也想在人间别处寻个安乐窝过日子呢,要是被玄奘逐了,天上地下一经传开,他的什么老朋友、故交,都知道了,还要传点儿风声去人间,他可怎么抬头做人啊!
      当时连夜下白虎岭,他心里头发紧,连着出了几捧汗。听到沙僧一句“二师兄”,整个人都要飞跳起来堵他的嘴。
      别提醒师父他还有俩徒弟呢,还有俩徒弟可以赶呢!
      “二师兄”还则罢了,可悟空走了,他就是实际上的“大师兄”,“大师兄”总有一个人要当的,沙僧要是叫一句“大师兄”,没准儿玄奘要想到悟空。
      玄奘想到悟空,八戒拿不准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别试,你受不住。
      大师兄跟二师兄,实是天壤之别。二弟子可以划水,但大弟子恐怕绝不能行差蹈错。要是玄奘哪天再一个不高兴,下一个滚蛋的就是自己!
      大的也容易被赶,老二也容易被赶,八戒想不出有谁在这队伍里待得稳当。
      或许只有玄奘自己。
      八戒扫视了队伍一眼,心底哀痛地叹了口气。
      小白龙也不该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可他现在只是一匹马,那也靠不住了。
      剩下两个,不用考虑。
      玄奘巴不得没人打扰他,他喜欢清静。而沙僧,他倒不一定喜欢清静,但不会主动挑话题,如果没人说话,他就老老实实干活。
      有时八戒恍惚觉得,这路上是四具尸体在移动,了无生气,像一个人,死了心。
      或许原本如此。
      西行一桩事,这一路,或许原本如此,没有趣味可言,不是什么乐子,不是什么好耍的事。可孙悟空来了,于是不好玩的也成了好玩的,没趣的也有了趣,黑白画儿进了一点亮色,全盘活了。孙悟空的离开,何异于“天地异变”。
      玄奘情感波动稀薄得惊人。
      他情感波动稀薄,可他待人接物却是极好的。
      遇到什么虔心向佛、好斋僧的人家,他礼数周全,但谢绝住宿。干粮只拿最糙的,且顾念着那人家的家境,若是家徒四壁的人家,便真是好意只“心领”。
      日常过于波澜不惊。
      妖魔和强盗,是他们一潭死水的生活中唯一的波澜。日子沉闷得八戒几乎盼着有些牛鬼蛇神来。
      以前悟空在时,什么强盗、妖魔,不成气候的小把戏,跑都来不及。稍微势力大点的,也扛不住他两招一吓,八戒心算那些都够不上一难的。可悟空走了以后,八戒觉得,但凡是个角色,都能算进西行路上的“难”。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底“兵”和“水”不是一路,那应对就各有不同。这理儿换在玄奘那儿,是狗屁不通,玄奘是“以不变应万变”——管他妖魔、强盗,通通规劝。
      话语攻击。
      于是在悟空那儿,西行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在玄奘这儿,西行“步步有难,处处该灾”,本没有麻烦,那就人为制造麻烦。拦路的来了,在悟空不过一棍的事,现在玄奘走在了队伍头一个,顶了悟空的位置,行路速度急转直下,不管是哪个鸟货拦路,都是一番累死累活。
      于是八戒想,玄奘平日里静些是对的,毕竟不成想什么时候就得有一番你追我赶的大动作,活动出一身老汗。
      是以,西行以诡异的模式进行着。十天里九静一动,静则静极,人不语马不鸣;动则动极,人跑马奔,八戒想换个词——
      狼奔豕突。
      人马奔,豕突。虽然他并没有“突”的机会和能力,他得扛耙和玄奘。
      两个月来,八戒愈发觉得白龙马的存在变成了咄咄怪事。敖烈由龙化马,给玄奘当脚力,是悟空的主意。可悟空也并不就把它当马看,溜着它上天入地是常有的事。悟空走后,玄奘再不骑马。遇着穷凶极恶的妖魔,他又不准自己和沙僧打杀,每到这时,八戒只能扛起玄奘飞奔,那马也就坠在后头小跑步。等妖魔不追了,他再把玄奘放下,所以如今玄奘脚踏实地走了西行的每一步——除了被妖魔追逃的时候。玄奘的脚力,也不能说没有,而是间歇性地换成了八戒。
      或许不止白龙马,还有他的上宝沁钉耙和沙僧的降妖宝杖,都成了行李里不知何用的破铜烂铁。八戒时常想,他当初为何打这么一柄重耙,看的作用远大过实用,如今完全没用,像是帮自己锻炼身体。
      日子一久,许是接了大师兄位置,八戒竟也有了悟空遗风。他原先还不明白这猴子怎么每天路上上蹦下跳,没事就来踹自己一脚,砍个木棍耍耍。而现在他也染上了这耍手的毛病,有时候趁玄奘不注意,把那杆耙耍得虎虎生风,把沙僧惊得目瞪口呆,小白龙都想跳起来拍拍蹄,八戒也受用,心想:还不是怪老和尚不准打架,兵器不用还叫什么兵器。后来一朝马失前蹄,玄奘走过来翻行李取东西,见了八戒舞耙的风姿,把八戒惊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半天说不好话:“师师、父父,我我、练、不!我……”
      结果玄奘只是看了看他的俩观众,说了句:“留心别伤着师弟。”取完几本经书就又走开,自己看书去了。
      八戒有些恍惚。
      其实下了白虎岭的玄奘,言谈举止处处都切合“温和”这两个字。不同于黄风岭后、白虎岭前的一惊一乍,不同于自己上路之后而悟空还在队伍里那时,他有时还会皱眉和悟空争吵,有时还会急赤白脸,有些微愠。
      这样的温和该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可八戒只觉得冰凉。
      也许是白虎岭那一夜过于骇人,也许……
      是这种“温和”,并不出自凡人。
      而出自“圣人”。
      温和也罢,无情也罢,都是一体的,如今的玄奘也正是白虎岭山顶上能念下几百遍紧箍咒、写一纸贬书、连夜下山的玄奘——太上忘情。
      可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是不同的。
      八戒看看道边的草木,心想玄奘待人的温和,其实和待这草木没两样,出家人不生分别之心。
      可总有人能让他起波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处处该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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