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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屠山:雾锁玄岭 无论明天会 ...

  •   大雾障世。
      一入这迷雾中,自下午转到晚,出不了山。
      鬼打墙。
      悟空看到乌巢禅师的时候,他口里正念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云云。
      他平地里走去,远山惊起一簇飞鸟,掠月而过。隔那禅师一丈远,禅师忽恸哭委地,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悟空歪头:“你哭什么?”
      “昨日无风,今日无风,明日也无风,我何不哭?”
      鬼魅般的迷瘴呜咽过山峦,穿拂枝桠。三趾鹑与红尾鵟此起彼伏的叫声在雾瘴横行的山林里回荡。红桧木干枯的枝杈斜遮圆月,沉水香的晕人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忽近忽远,时浓时浅。
      左右走不出雾山,只有这一个活人,悟空索性就走过去,抬脚踏入乌巢。
      那禅师忽抬起头来,从泪光里看他:“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悟空漫不经心玩笑道:“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样?”
      “滚,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来,快走!”
      乌巢禅师挥舞着手,像是要把悟空推走,但是他坐着没动,于是只是不断挥手而已。
      悟空在他身前蹲下,带了点玩味道:“日日无风,你却在此疯言疯语,可也算放屁添风?”
      乌巢禅师便安定下来,阴沉地看他。
      “这山上迷雾终年不散,是无风之故?”悟空问他。
      “我这山上雾还小,山下的雾可大。”
      悟空笑笑,混不在意。
      乌巢禅师见此,闭上了眼睛。
      “可你就是下山挥挥袍袖,也能驱散一些浓雾,为何不去呢?”
      闻此乌巢睁眼大怒:“片叶也可作大风?况我只是干枝罢了。”
      五百年前他结交神仙妖鬼,一帮狐朋狗友里有一个最好的,叫牛魔王。他有家室,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一扇作狂风,移山八百里。
      悟空心道,其实片叶还真能作大风,芭蕉扇就行。
      “你也有眼,山下人也有眼,何以只你见了雾,别人都看不见雾怎地?”
      乌巢合眼存神默息。
      悟空忽觉有意思,干脆盘腿坐下,两手搭在膝盖,看他道:“原来在你眼里,别物都是瞎子?那我问你几个,你都答我。”
      乌巢禅师坐定看他。
      “走在地上的如何?”
      乌巢禅师使劲咳痰,像是要把压了八百年的痰咳出来。
      “俗中又俗的一个俗物罢了。”
      悟空笑了:“沉在河里的如何?”
      乌巢禅师偏过脸,不看他。
      “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如何?”
      乌巢禅师将头偏到另一边,中途翻了个白眼。
      “我师父如何?”
      乌巢禅师突然瞪着他,像是又要开始大哭,却突然怪笑起来,哭泣的神情还没收回去。
      悟空走不出去了。此山雾大,不见日月,耽坐于此,忘乎岁时。
      与乌巢禅师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发现他是一个异常忧郁的人,终日无笑。疯言疯语之外,便是口念《心经》不题。
      悟空绕着他的大乌巢转了几圈,折了一根短香桧枝,放手心里写写,一点湿气也没有。
      这山里大雾终年不散,水汽深重,凡木都易朽,这香桧枝上却一点润都没有。
      “摘杨花,摘杨花……”方折枝时,乌巢即歌,“溯水看月都无差……”遂闭口摇头,连发呜鸣之声。
      悟空扔了短枝,过来坐下:“摘花、溯水、看月,何以无差?”
      乌巢阖目闭气,作死状。
      “以我见花,一时生动;以我溯水,揽尽生死;以我看月,留后人猜我言语,各有殊趣。若尽作无,不若尽作有,一随我喜乐罢了。”
      乌巢阖目闭气,作死状。
      吐舌。
      雾随山动,月落黑天。大概又过了一晚,他依旧走不出去。
      “你从不下山么?”
      “行脚行脚,吞津咽汗。爬罗剔抉总成殃,刮垢磨光累筋肠。处心积虑的都要断丧!”
      “可你不下山怎么知道下山好不好呢?”
      乌巢昂首闭目,不睬他。
      天地遮绸,千林尽失。越到后来,越分不清了昏昼。迷空步障,下罩子,涝朝阴晦,霠霃淹久。
      悟空掂量着三叉香桧枝的重量,道:“太山兴雨,触石而出、肤寸而合,倏忽间河润千里。你这山里的雾,也和你一般的不见人,除了在此遮你的眼之外,也不说去山外给口渴的人拧两滴水喝喝?”
      “山中野花空自落,山外牛豕人杀他。谁要管他?我不救他。”
      “那你悲伤什么?”
      乌巢瞪眼扁口,作螃蟹状,左右摆身,呜嗯鸣。
      悟空把那三叉桧枝接回树上,微阖眼道:“这世上除了生死,哪一桩是大事。”
      铜锣盛油,银碗盛雪。鹧鸪啼华,珊瑚撑月。不落不昧,通身遍身。将心与汝安,吸尽西江水。
      乌巢手作阶梯状,停许久,哭笑。
      “有鳃在水,无鳃在陆。”
      乌巢摇头。
      “你只在此清白,又有什么用呢?”
      “无用焉知不是大用!”
      “好。你说说你的大用是什么?”
      乌巢鼻出一气,不语。
      芦花抱滩死,乌龟遁涂生。
      这世间本来有人各择生死,烈性的快意死,软和的默默生。“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是他的选择,可有人想当太仓鼠、荒城狐、驽骀鸱鸢,他也会一笑置之——随他去吧。
      可就是有人要所有人都随他一起不食周粟。
      “辟人何如辟世,可你真能与鸟兽同群?”
      乌巢伸舌齿咬,伸手折肱,紧闭双目,演断舌断手瞎眼貌。
      一天,他疯癫傻笑:“我清醒,我独醒,天下皆迷我独醒,天下雾中我独清……”
      “山外人不撼我,我不撼山外人。我之声山外不闻,山外之声我不闻。议论议论,天下纷纷,纷纷于我寂然。人不在。”
      “风动林响泉鸣谷应此一音,雷霆霹雳雨雹交横,亦此音;人语市声鹁鸠蛇蟆仓庚寒蝉亦此音。但庭前哪有柏树子,柳絮不是柳絮。”
      “民不求救,民安于死。民安乐死,一饭一柩而已,何救?车轮走过去,人死了。”
      “车轮换车轮。木轮换铁轮,铁轮换金轮,还是木轮。都碾着土,都碾着尘。”
      “动即静,静即动——动静翻覆之间。若按你说,万物皆同一,万物皆不动,我完全有反推的可能。”悟空听得起了二分燥气,正踱步间,忽转身对他说。
      乌巢长叹一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
      深山穷林,固阴冱寒,雾气淹缠不开。
      苍月鹁鸟,万籁此声。
      那“理一分殊”之意,原叫人不要困于浮华虚妄。可到此竟成了灭人兴、扫人趣的东西,亏乌巢解了如此意。
      玄奘呢?他会怎么想?
      大雾弥散不开,山如裹巾。悟空低着头猫着腰,绕大乌巢一寸一寸走着,他想找找这巢枝上有没有苍耳。
      说起苍耳这东西,他有的是兴趣。最初懵懵懂懂的三百年岁里,漫山遍野撒欢儿地跑。那十洲祖脉虽大,也禁不起玩了三百年。他常认天是父、地是母,那人间的父母生了宝宝,常要裹在襁褓里,十个月不肯撒手的,想想天地也是这个理。手心一拖,一掌一覆,三百年没让他走离了温暖乡。那山上哪处有麻雀,哪处有蛐蛐儿,哪处晚上挂满了大蝙蝠,哪处十五夜看的月亮最大最圆,他都如数家珍,跟一群小猴子通了气一样的,知道哪个地方什么时候最好玩。后来捉迷藏完全变成了你追我赶,谁能藏得住啊,再后来,他们就让一只猴子先满山野里跑一圈,回来众猴猜他的行踪,猜着了的换他当一个月山大王。
      那时他还没出海访仙,也不知道那时候山上有没有山大王,后来也没问,管他呢。
      反正,他常猜不输。
      谁转了一圈回来,腿上挂了几个苍耳,他就知道他转去了哪里;谁转一圈回来,沾染了什么花香,他也知道他打哪儿擦身。后来牛魔王被铁扇公主探班,眼看就要被人“执牛耳”,悟空忙从他后襟子上扯下个苍耳,摊给铁扇仙笑道:“嫂嫂莫躁,这老牛净跟着我们混山野呢,我扯着他吃酒,他哪有时间流连秦楼楚馆,你看他襟子上的苍耳不见?”铁扇仙才消气作罢。
      事后,悟空坐在石桌上,翘着二郎腿,抛着那枚苍耳笑道:“我解了大哥家事,这可是胜过了人间清官儿的功劳,大哥怎么谢我?”
      牛魔道:“随你开口!”
      “再给我拐七个官家大小姐。”
      记忆永远是带情感的东西,没有情感的人没有记忆。
      他绕着乌巢找了许久,除了盘横交错的枝桠,别说一只苍耳,连一片落叶也没有找到。
      乌巢禅师真的从来没有下过山。
      他不是世间的人。
      他的思想不容于流俗,也不想苟且,于是独居云端。悟空从来都是人间喜仙,到他这里也像是轻舟撞了大冰山。
      一直玩到大的同伴死了,只看一眼,他便劈木成筏涉水万里,串长城,游小县,遍访群山列海,叩千丘万壑,一口气上了灵台方寸山,笃寒暑十年,春秋易节,在斜月三星洞学成一身文武艺,回来在幽冥十殿踩着阎罗王的桌子把那生死簿上所有猴类的名字一笔勾销。
      他是一个很容易为他人的好赖悲欢而冲动的人。后人都把他出海访道传得多么有志气,他也不置可否。可那无非是见好友身死心神一恸而已。虽然他不否认后来支持着他的当然不只有好友身死带来的震撼,但那筏子下水一刹那,他脑子里真的什么别的想法也没有。
      后来大闹天宫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一时冲动。
      怎能不为乌巢禅师而郁郁。
      “瓢杓瓢杓,汝何为器?不过一碗,不过一醉。梦里颠倒还要醒来,小是匏,成是匏,弃是烂匏。过去是罪,现在是罪,未来是罪。烂泥,烂泥,从古到今。”
      人说海上的雾,是蛤蜊吐气,山上的雾,是石头纳息。
      悟空终究还是失落了。
      没有人能拯救他深重的悲哀。像一个永远没有光能照亮的夜晚。
      “你没疯。我说服不了你。”
      又哭又笑、疯言疯语了数天的乌巢禅师,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山雾浓重一如之前,山林静默像给什么人守坟。
      “薈兮蔚兮,枯山朝跻。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混沌溟涬,汹汹蒙蒙,幽幽冥冥,茫茫昧昧,幕幕闵闵,鸿濛澒洞。此大雾塞昏昼,咫尺不辨人与牛。燕雀啁啾满荒树,欲飞恐遭罗网囚。何为终朝不肯散,焉知其下无蚩尤。”
      雾气仍旧没有一点消散的迹象,这几天来,一直浓得人站起就看不清脚。
      悟空坐在乌巢禅师坐的巢心下,看了看右手食指中指。
      金色的光斑一闪一弱。
      玄奘身上的护身咒应该还有几个时辰才失效。悟空拍拍裤腿上的露珠想。
      他最后看了乌巢禅师一眼,禅师竟也在看他。那眼神却出奇地安定,前些日子一直没有。
      就像一直汹涌的水波突然平息。
      此刻悟空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乌巢禅师,忽然成了什么阅历丰富的老者。走过了人世间千百年,只想对还在走的人说说他晓得的话,希望有人听,可无人听也不会在意。
      他甚至觉得乌巢禅师隐约笑了一下。
      “用心过黄白之难。”他带着安详的眼光,看着悟空说。
      那眼光太平和了,没有人能在这种目光下有一丝燥气。
      悟空站起来,轰隆一声,让周身法力在一瞬间爆发,冲破了妖雾,转身走了,没回头看。
      他转身踏进清晨山间的薄雾里,感觉有个小坎,他一脚踩下去,走了。
      他还有些走不出乌巢禅师的抑郁。
      “师哥!”老远听见八戒的声音。
      悟空抬眼看过去,八戒、沙僧、小白龙……
      和玄奘。
      他心情突然就明朗起来,大步走了过去,走了两步换成了跑,隔老远就喊:“八戒——师父——!”
      “老沙————!”
      “小白龙————!!”
      稀薄却温暖的阳光穿透晨雾,如梦烟尘撩起在林间。密密匝匝的青翠树叶漏下散碎清光,驱散了几天的寒气。远方山林悠悠响起一声鹿鸣,空灵地穿藤绕枝,轻快向远。鸟鸣三声,引去翻滚戏逐的风烟,尘世间的希望便如此,生生不息。
      悟空拉住白龙马的辔头,后者吁了一长声,欢快地摆了摆马头,银亮的马鬃如雪电飞舞。
      他还有这些人。悟空笑着抚顺了被晃乱的马鬃。
      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无论世界会否陷入水深火热,他还有他的师弟,还有……那个对他不理不睬的师父。
      午时,悟空带着玄奘等人经过浮屠山,乌巢禅师已死在树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浮屠山:雾锁玄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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