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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虎岭:苍风凄紧 “不用!” ...
风自午时起便没歇,穿门过缝,呜咽不止,如鬼哭龙吟。
屋外风狂,晃挤得木墙四围要散架一般。屋主人抱来柴火,往火塘里一扔,那火便呼地窜高,一簇灰烟。
悟空找到屋主人:“你们这山里可有什么精怪没有?”
屋主人抬了头:“精怪?没有。住这么多年都没遇见。”
悟空当然是不信的,从那罅隙里钻进来的风透着不正常的凉气。这风气味邪门儿,风尾扫过来都带着血腥气。
这点凉和血腥,极浅淡。悟空看了看八戒和沙僧,一个围着火塘撮红薯吃,一个正翻看行李里挑着的经卷,屋里只有火星子毕剥,四下安静,他们自然是注意不到的。
“今天风好大哦,一向没有这么大风。”屋主人往门口看看,又转过头,拿火钳拨着火灰。
“是呀,是天破了怎么的,死劲吹。”妻子端来一瓦罐水,架在火塘里头三块石头上。
“要到晚上了,煮饭吃了。”屋主人吩咐。
“这就去。”妻子架好了瓦罐,站起身来,笑着招呼一屋子的人,“各位师父,今晚上就住这吧。我们夫妻两口,也没有孩子,家远,平日里也少有客人,好不容易今天来这么多人吃饭,我们都是向善的,也想向菩萨求个孩子……”
“走。”
话音戛然而止。
悟空抬头看去,玄奘从椅子上起身,往那被风推得嘎吱叫的门一望,然后提步就走。
“呃这,”妻子一惊,“这是干什么?这白虎岭就我们一处人家,山大得很,你们出去了一晚上都过不了岭的,风还这么大,何必受这个罪啊!”
八戒扔了红薯,跳起来:“哎哎师父!你、你走什么啊,这马上到饭点儿了你,你走了去哪儿吃饭啊?这外头风这么大……”
玄奘已经走到门口,一手握住门环,微侧过头,道:“越是风大,越不能住。不便叨扰。”
八戒惊得瞪大了眼睛,三两步跨过去把门一摁:“不不是,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没犯法,要是犯了王法,待在他家,当然连累。这风大,他们一个屋子装两个人是装,装六个人也是装啊,我们又没把他家屋子撑烂了,您……”
“风吹也躲,雨打也躲,一路上我们便不必走了。”
“师——”
悟空过来一把扯开八戒,拉开了门,洪水一般的风便放肆涌入,噗地一吹,吹熄了火塘里刚刚生旺的火。
灰烟被狂风一吹,带着火塘里的灰烬,一瞬间卷得满屋都是。八戒被扯开,将将避过最狠的风头,而玄奘被门板一挡,只是刹那迎面一寒,也没有被风兜头甩耳光。
恰是悟空,迎着最初一个风头,瞬间毛发、衣带飘起,一身金红的绮绣像是瞬息得了活气。他人却纹丝不动,在劲吹的大风里,平常地转回头来看着玄奘:“走吧。”
这句“走吧”倒是说得轻快,八戒的心情却忽地像挂上了千斤坠。
走出屋来,把钉耙往地上一杵,迎面一呼啸又给他狠灌了几口风。
扯长了蒲扇耳朵,遮过鼻子,看着前头渐行渐远的几人一马。他想,他本来是不用遭这个罪的。
几天前,荒山破庙。
下浮屠山走了几日,倒是风平浪静,既无精怪搅扰,又无虎狼拦路。暮色下,悟空找到一处崩损古刹,几步跳上覆苍苔的石阶,挥手扫了半落牌额上的灰尘,转身长风一荡,千山回响。
沙僧摆好行李,牵小白龙去寻水草,玄奘从包袱里翻出苇席,铺开在地下,趺坐入定做晚课。悟空揭开香积厨里石槽上的破锅盖,一只兔子正蹲在里头,吭哧吭哧啃一本破书。
“哦?这个可不能吃。”悟空一把拎起那本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古籍,兔子撒口落地跑了,底下一个大窟窿,从锅底望下去,穿通了灶,再往远看,一个小小的兔子洞。
悟空饶有兴味地翻开这本破书,里头的字都漆黑巴糊了,缺页的缺页,掉色的掉色,稍微清楚点的也一个字都看不懂。
八戒凑过来,倚着灶台,叹了口气:“唉……哥哥啊,你说你,一开始是干嘛了跟着师父的?”
“好玩儿。”悟空把书颠过来倒过去,翻了几轮。这书写的不像汉字,也不知是当地的文字还是什么。玄奘应该懂,要不是他入定了,真该拿着这书过去“打扰打扰”他。
“赤脚日行八百里,当牛做马的,好玩见鬼了你!”八戒骂了一声,扯起衣角扇了扇凉,抬头望着那横梁上的蜘蛛丝,扯闲谈道:“唉……我晓得你不信天意,可我现在是信了。高老庄那天晚上,我心里还打鼓。说跟师父走呢,好歹把模样去了;不跟师父走呢,赖在高家,日子久了,总要认我这个女婿。可这还没想好呢,我就问问老天和菩萨。问老天,我变了八——十个骰子,放了二三十——个坛子……摇摇摇,稀里哗啦倒一地。我说出单呢,我就留,出双呢,我就走。我数啊,一颗颗数。二百八十二……我现在还记得。二百八十二啊,你说它怎么不是二百八十一呢?老天爷要我走,我不信啊。玉帝当年打我下来的,他难道想我了,要我成个罗汉菩萨,好再看看我?嘿,我就去找菩萨。那庄外的庙,我一头扑进去就拜,哎我问菩萨,说我当了和尚、到了灵山了,还能不能回来置业啊,你猜怎么的?菩萨显灵了!”
悟空听着这一句句絮絮叨叨,努力憋笑。
“……嚯哟喂,土菩萨也显灵啊,她老人家说能,准你回去,开园子办产业都行,我当时已经信一半了,菩萨还是心疼我,可我放心不下我老丈人啊,于是我就驾风又回去,堵着我丈人的门。我丈人平日里不开门的,那日想是晓得我要走了,就把门一开,我抱着他哭,他、他居然对我笑了!自从我现了嘴脸,他哪里对我还有好颜色!我说‘爸爸’……”
悟空实在憋不住,拍腿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悟空一面忍笑,一面拍八戒肩膀:“我的好弟弟……你要不上路,如今连师父都没得叫的,得叫‘师爷’!”
八戒傻瞪了眼睛看他:“……你什么意思?”
悟空停了笑,然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也不多话,只二指捻诀,忽转头对着八戒说了一句:
“贤婿安好,莫记挂老夫。”
这声音根本不是平时悟空爽朗的嗓音,而是年逾花甲的老翁。八戒震惊着,呼吸一时掐停了。
还未等反应,悟空指诀一换,又说了一句:“悟能,而今路上可勤快?”
八戒:“……”。
“哈哈哈哈……”悟空笑着推了八戒一掌,“现在还信不信天意了?老天爷和菩萨都是我,你丈人也是我,事在人为,我的干儿子……”
“猴子!你欺人太甚!”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你实际上不是人。”
“你断我前程!毁我姻缘!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个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这些人间恩爱,你、你,你个禽兽东西!”
“人家姑娘从新婚第一天晚上躲着你,哪儿见了恩爱?再说了,你要真不想走,当天我把你甩到高老庄,师父给你留了别的路,你也没爽快答应。”
“不是你耍把戏,我现在怎么可能上路!”
悟空好整以暇地笑着,又翻了一页书:“难道高老庄还要你?”
“……不要……但是!”
“我是先受高老爷委托降妖,受人之命,忠人之事。于理,我得把你赶走;于情,我带你上路折罪。一路过来,开路不是你开,妖怪不是你打,化缘不是你化,担子不是你挑。迄今为止,桩桩件件,哪件亏了你?莫成你还想去哄骗别的姑娘?”
“你……”
悟空将手里的书啪地合上,抬了眼睛:“如果我当初没把你带走,你现在也一定会在不知哪个地方跺着脚对天叫嚣:这该死的弼马温怎么没把我带走?”
“……”
“你永远不会怪罪自己。”
悟空一扬手,那书带着巨大的劲拍在了八戒脸上,速度之快,八戒都来不及眨眼,这一本书就结结实实地把他的猪脸拍得瞬间火辣。
怨恨这东西,像是闷久的老酸菜窖,在日复一日的不见天日里,往死里发酵。
“哎——师父!”
玄奘回过身,背着风稳呼吸。
“歇会儿吧!这傍晚,恰是风大的时候,我们两条腿的好走,马也不好走啊,一会儿山上掀下来了!”
玄奘微微换着气,看了白龙马一眼。那马别过头,在风里有些睁不开眼睛。
山路崎岖,有的道窄,那风从狭口里往下吹,一似打龙的银鞭,冲得下头人仰马翻,稍不留神头脸就是被风一捂,接着让人气都透不过来,只能狠狠喝风。
八戒往一块凸出的巨大山石上一靠,大喘一口气,扬头道:“师父啊!这儿平敞、躲风,我们暂歇一时吧!风不得了,你能上去,马也上不去啊!”
“……”
“……略歇一时。”
山石后倒是一块平敞地。风如下山虎,绕过此处,肆意扫荡千林万壑,检巡野兽的领地。
玄奘的意思是连夜上山,倒也无可不可,只是离了人家,晚饭顿时就没了着落。包袱里干粮早就没了,刚走得急,也没向那家人化缘,这会儿走回头路过去问人家要,莫说玄奘,悟空自己也觉着不好,好像人家就该牵就你似的。
悟空往山上看一眼,天还没黑,压灰了,不知怎么的,上得山来,这血腥气倒不重了。他心里觉着蹊跷,自耳中抽出金箍棒,围着玄奘、沙僧和行李画了个辟魔圈,蹲下道:“师父,我去化缘,你和师弟就在此圈里坐着莫出来,我转身就回。”默了一会儿,还是道:“这风的气味有些不对劲,你们闻不到,可这山上大概有妖精,还是小心为妙。”
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了句“师父保重”,而后一个筋斗云腾空而去。
八戒站起身来,走到辟魔圈里。他刚才和玄奘他们离得远,悟空那一个辟魔圈也没画那么大,这时候他走过来,拿脚在金箍棒画过的地方蹑了蹑,什么也没发生。
“师父,你知道什么叫‘画地为牢’不?”他拿钉耙柄的头子戳了戳土地,“这就是画地为牢。”
说归说,还是一屁股坐了过去,背一靠行李箱子,那箱子就往另一边一推,刚好推着沙僧,沙僧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边儿上挪了挪。
“师父你就是劲儿的。”八戒揩了把脸,又吸了吸鼻子,扯淡一般道,“你说刚刚在那山下的人家里坐着多好,哪用上山挨吹。”风刮得大,灰尘乱飞,八戒又擤了把鼻子:“那家的女主人,也是好意。人家想留僧,也当敬拜菩萨,刚好求个孩子,我们也就成全人家住一晚。本来是个‘你得好处、我得好处’的事儿,您一要走,这下全完!”又拍了拍身上吹来的断草和叶子:“退一万步说,您不在他家住啊,也起码把晚饭吃了,人家都要去做饭了您要走。这躲天躲地,哪有‘躲饭’的啊?哎您是不躲风、不躲雨,一看见人家做饭了,躲得比谁都勤!”
说了这么一大通,身边没有一声吭气,只有风还绕过石头吹。八戒自觉没意思,想眯眼打个盹。刚缩下身去,寻了个惬意姿势,眼还没眯上,忽闻耳边一两声银铃声,那下风的山口上,款款走下一个翠袖湘裙、提篮罐的女儿。
睡意全无,八戒睁大了眼睛,好一个月貌修容的女子!比天上的嫦娥添几分人间的媚气,更引得他心旌荡漾,便将钉耙一踢,一跳而起,睁着两只放光眼,却又把衣服整整,假作个斯文走过去,含笑问道:“女菩萨,这么大风,你不在家住着,往哪里去?”
“我家丈夫在山下锄田,我煮了晚饭,正要与他送去。”这女子便拨开八戒,眼有意无意往玄奘那边一晃,嘴角微微一勾,扬了扬声道:“哎!不想在这里遇到几个长老,我们这荒山,十年也没个好人来,想是因此福缘差了,风水有些不好。今儿叫我遇着几个!”便笑吟吟地走将去。
玄奘原先没答八戒的话,这时却抬起头来,看了那女子一眼。而后低下眼调了调息,这才起身对女子施了一礼:“阿弥陀佛。”
“师父几个用过晚饭了不曾?”
“没有!没有没有!”八戒发个猪颠风跑过来,赶在玄奘身前对女子道:“我们刚好没吃饭,没劲走路在这儿坐着呢!”
女子掩口一笑,轻轻掀开挎着的篮子上的白布儿,道:“既如此,就更有缘了。我这里蒸多了馒头,还想着丈夫吃不完要骂我呢,路上遇见师父,刚好拿这几个斋僧。”说着就要拿出馒头来递给玄奘。
玄奘却不接,只是看着她,问道:“女施主家住何处?”
女子似没料到他这一问,却也笑答道:“正西下面就是我家。”
“可正东下面人家说,这白虎岭就他们一处人家。”
女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可就只一瞬,也复归平静,依然笑道:“白虎岭大得很,东面和西面不怎么来往。我们家躲荒年来此处,才住了不上一年,想是东面的不晓得我们来了,也未可知。”
“可若你不是今天才下山送饭,而是之前每日在送,这不是天天都要翻山越岭吗?何以东西就不来往?”
女子表情有些僵,却又立马笑开,忙陪俏语道:“不是不是,圣僧想差了,这山拐过去一条僻路,是捷径,通山北凹的。我丈夫锄田在山北凹里,不在东边。”
两人一来一去,八戒有些跟不上,转不过弯来,这时终于忍不住,哇呀一声叫,道:“嗐呀师父!你吃就吃,不吃就不吃,别费了人家好心,这饭菜都凉啦!吃个饭啊,难比上天,人家好意斋僧,你查人家丁口呢!”说着伸手就要去接那女子递的馒头。
玄奘刚要开口制止,没等出声,高天一声暴喝:“呆子!”接着一道金影掠来,只在那女子手腕上一劈,那女子惊叫一声,几个白胖的大馒头登时掉了一地,咕噜噜四散滚开。
如下昆仑雪的冷风往下一吹,好似地狱在顶,黑白无常提灯下人间寻路。悟空拦在玄奘身前,隔开了玄奘和那女子,两眼只在她身上一盯,穿皮透骨,就是一具骷髅形象。
悟空轻笑一声:“妖精,想打我师父的主意,算盘拨错了。”
“悟空。”玄奘伸手,轻轻拨开他拦在自己跟前的身子。悟空一个转身,顺势一手伸过,再拦道:“师父别靠近,这是个妖精!”
“何以见得?”
“我有火眼金睛,能识天下一切妖邪。在你们眼里,她是个人,可在我眼里,她就是一具骷髅!”
不知是不是错觉,悟空恍惚觉得,玄奘瞳孔一缩。
可紧接着,玄奘便转了眼睛,看向那女子,先赔了一礼道:“阿弥陀佛,小徒无礼,还请女施主休怪。”
悟空瞪大了眼睛。可旋即他也平静下来。
反正自己在这里,量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不如就看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想着便掠过玄奘,往他身后走。
那白骨精本已在悟空眼前现了原型,手腕上受了一劈,惊魂未定又吃痛不已,以为好事告吹,却听玄奘忽对她赔礼,心下便稍定,弯了笑眼道:“哪里哪里,圣僧的徒弟一表人才、俊逸不凡,果然‘名师出高徒’……”正是风不熄火、风便烧火,死罪一逃,胆便更嚣,此一时也是她鬼迷心窍,见玄奘向她走来,便喜笑着伸出手,俏媚软款要攀住玄奘的胳膊。
身后死气忽然大涨,悟空神魂一动、心里一跳,霍的转过身来,只见那妖精一双魔爪就要往玄奘手上抓。她不知是死了千年万年的尸魔,身上死气骇人,只一手伸出来,周边立有草木朽——这白虎岭本就荒芜,自然也没被其他人看到——可这一爪子下去,莫说什么肉体凡胎,就是八戒那样的谪仙也要折倒!
正是一发千钧,不容多虑,玄奘朝女子伸出手,白骨精笑着暗想“孙悟空又如何,我只要一手下去,保管这和尚登时命丧”,却只闻耳边风声一动,电镞闪过,那妖精还没来得及侧脸,一棍正中太阳穴,半口气卡在当胸,倒地便死了。
悟空召回金箍棒,收入耳中,走过去想验验那妖怪的尸身,蹲下去将那女子身子一翻,七窍流血,眼睛大开。
不对,怎么没现原形?
悟空皱眉,正要伸手去探那女子鼻息,忽而头顶传过来一句:“你为什么打死她?”
悟空的手伸了一半,便钉死在当场。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比这荡吹的风声还小,又轻又冷,不像十二月的寒凉,只是细碎的冰晶吹进雪风里,顷刻就碎得烟消云散了。
十二月大雪寒天冻地,冷的是众生,小冰晶碎了,冷的是自己。
悟空站起来,转身看着玄奘:“她是一具白骨化的妖精,手上你看着是柔荑,我晓得是枯骨。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这身上死气重得不行,你看……”他一指那崖壁上刚刚枯萎的草叶,刚要说“你看她刚刚一伸手,那些草叶都枯了”忽觉得这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他这念头只刚起了个头,八戒便气汹汹地走过来:“看?看什么看?那些枯草叶?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这个样子,你想说她一伸手,这些草叶就枯了?说谎也不能拍脑袋啊!”
对,就是这个样子。
悟空立马转回脸看玄奘:“师父,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好歹晓得我的能力!莫说刚刚这个妖精变化来骗你,实话说,我五百年前占山为王时,也曾弄这个法儿拐尽了天上人间的好男女!她这化身的法子还不如我,若我化身,绝不让自身气息漏了半分!”
“你为什么打死她?”
悟空身上忽然轻微一抽。
与前番话语无二,还是一般的又轻又冷。此时四下里突然地有些静,明明这山上有四个活人并一匹马,却一点儿活的生息也没有,山上最生猛活跃的是那呼啸的大风,依然一股一股波涛一般往下吹。
“她想杀你。”
如果玄奘现在还是清醒的,不会连问两次,一模一样的话。只可能是,前番悟空说这女子是个妖精的话,在他看来不算个答复。
“你怎么知道她要杀我?她为什么杀我?”
“师父,”悟空耐心解释道:“你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妖精吃了你一块肉,虽不得飞升,但也妖法大涨、长生不死,免了多少修行苦功。这女子也是个妖精,打你的主意,刚刚她那一手抓来,死气甚重,抓在凡人身上,凡人根本扛不住,就是立死!”
身边一声嗤笑。
悟空一个转头,八戒往玄奘身后躲了躲,扯扯他衣袍道:“什么妖精,眉毛鼻子都长的是个好人!世上妖精我也见了千万,就不说我,你以为师父没见过妖精?那黄风岭上一窝不是?哪个能长得这么好看!”
玄奘身子微微一僵。
“我怕是他、看花了眼……”
“看花了眼?”悟空转身正眼看着他,然后一步步逼过去,“妖怪变人是假的,我看穿了也就罢了。人他本来就是真的,我能看花到哪去?是妖怪能变人又不是人能变妖怪,透过假人我能看到妖怪影子,她要是个真人,我还能在她身上看出什么?”
“谁知道你……”有点什么差错。不过八戒没敢说了。
这时,悟空忽然一笑:“猪八戒你在高老庄当别人女婿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一招呢。怎么,物伤其类啊?”
“住口。”
“师父……”悟空迅速回身。
玄奘平了平气息:“她要杀我还没杀,你却已经打死她了。”
“可是我还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人心固有一点善端,你怎知她就必要杀我?”
悟空一时惊得无话。
“前有先祖,喂鹰的喂鹰,饲虎的饲虎。她若要吃我,损我这一身,能让她就此罢手,我宁得如此。若她吃了我还不罢手,我当沥我心血蒙发她一念之善,以我之身将她度化,这是我僧人至上使命。我未能舍身度她倒也罢了,你却还一棒打杀,我岂非造下业果!”
一番话说得悟空停了半晌,像是给说懵了。末了,他轻笑两声,仰起头看玄奘道:“我的师父啊,你是信你自己,还是太信这妖精了?你就知道她要被你感化,从此不吃人了?她或许之前已经吃了成千上万,刚好到你这口,吃的名贵点,之后照吃不误千百年,那时候她死也不死了,作个‘遗祸千年’!”
“可我还未有言,更未有行,你怎知不能度化?”
“‘行’?好,你‘行’!”悟空一笑,扬高了声音,“你说还不够,你还要‘行’?你说说你怎么‘行’?哦,你给她吃了,这就是你‘行’?要我说,你真想度她,就给她扛起,在山崖上摔死。她早就死了,如今只不过成了精怪又延在这世上,你断了她这一口阴气,让她下到地府,早日投胎轮回,这才是‘度化’!”
玄奘突然闭了闭眼睛。
“师父!”八戒一见了,立马迎上去,手臂一展把他揽住,只忽然觉得这人竟轻得不可思议,平常看着绝对不像,毕竟有这么高的个子。
悟空一双金瞳在四野压灰的山岭上格外明亮,像夜里燃着的明火一般,他看着玄奘倒下去被八戒接住也没去管,心里隐隐压下火气。
晕,说不过我就晕。蛇盘山是这样,观音院是这样,白虎岭还是这样。
金蝉子转世,金蝉子是如来座下二弟子,如来何等法力,一手能压我五百年,他徒弟就如此当不得用,转了十辈子现在就是这么个酒囊饭袋了?
“走……”
“好,走。”悟空转身去扯行李,“刚才我去四方转了转,这山岭果然大,除了刚刚上山来见的那一家,没别人,只是南山一点红,是那儿的桃子熟了,我就摘了几个,你这时饿不饿?要是不饿我先放包袱里,等你饿了再……”
“……你走。”
悟空手上一顿。
他不是没听过这话,蛇盘山。
蛇盘山玄奘说了两次,一次说完他当真飞走,回来意外戴上紧箍;另一次是他要去找食,那次他猜玄奘也是赶他的意思,但碰着当时那情形,他自然轻描淡写地会“错”了意,按着叫他“快去找食”的意思答应,找完饭食回来后,两人也都揭过不提。
可这次明显,没空子可钻。
“师父你说什么?”
玄奘定了定神,推开八戒搀扶的手,却没看悟空,也没答他。
寒风中,几人就这样站着,也不知在等什么,可其实也没多久,玄奘转身走向行李,沙僧递过禅杖,他一手接了,微回过头,道:“继续走吧。”
那句“你走”,像是一句呓语。
悟空恍惚也怀疑自己错了耳,可一如蛇盘山,两人再次以沉默抚下一切冲突,心照不宣的,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就这样继续上路。
暮色逐渐厚重,野外草木树影渐渐模糊,模糊而后黑沉下去,变作寂静无声的背景。到这时了,还没有星星,也不见月亮,八戒从沙僧挑着的包袱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拿手小心护着,照亮上山的路。风依旧往山下吹,愈来愈寒冷不堪忍,如果把一个无关的人丢进这方时空,任谁也猜不到这是五黄六月。
“师父。”八戒朝上头叫了一声,“天晚了,再走真看不到路了,山风又大,我们今晚先找处背风的地儿歇了吧。”
背风的地方很快找到了,这山上怪石嶙峋,随便找块大些的石头挡风还是有的,只是这一处除了这石头外,还有几棵歪树,刚好遮盖了苍穹,底下一条蜿蜒小道掩映在斑驳树影里,坡向高处,悟空去探了探,回来后随口道:只是一处断崖而已。
到底是落了挑子,燃起篝火,暖黄的篝火一燃,八戒彻底软了筋骨,伸了个懒腰,趴行李箱子上睡着了。
悟空坐在树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的篝火还在噼啪燃,偶尔烧爆裂了什么木屑子,发出嘭的一声。
西天还差一点点完全黑下去,此时高处的树木还隐隐能看见张牙鬼怪一般的轮廓。悟空将两手交起,枕在脑后,思绪就在这时,游荡开去。
黄风洞的尸山血海是悟空没有想到的。那些人是刚刚杀的,因为劈山之前他去探路,都没闻到血腥味。
玄奘在洞里捆着,悟空没想到居然会裸捆,一进洞已经有两处是超出他意料的,他几步跨过去,蹲到玄奘身边,一眼就看到他左脚上缺了一个小趾。
十世修行,哪有个“容易”二字可言。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灵山作风的“苦行”。
找到玄奘的头冠和衣服,本来看他几乎已僵死在地上,遂想帮他穿戴了,可只刚抖开僧袍,玄奘登时一个激灵,然后垂下眼睛,接过了僧袍和头冠,一言不发自己穿戴。悟空看他反应,便也起身,退开一步等着。
等玄奘整理好行装,悟空等他与自己说点什么,或者直接越过自己走出去,就像很多时候他做的那样,可玄奘整好衣服后,便垂着头站在那里,不动了。
洞里的鬼火毕剥一声。
悟空牵过他的手,两指叩在他脉搏上,拇指轻摁在他手腕儿后,就这样牵着他,跨过尸山血海,走出洞去。
从黄风洞出来后,悟空想,玄奘不走回头路,那该让八戒沙僧他们把行李挑到这儿来。可是,玄奘有点子净癖,刚刚那一洞的污秽,恐怕弄得身上有些不舒坦,一时也不好立刻上路。
“你要去洗澡吗?”他没转头,问身后的人。
身后没有动静。
“我陪你去。”
“不用!”玄奘突然甩开他,隔了一会儿,又稳下来说:“我自己去。”
悟空被他甩开,转身看着他,山体的巨大阴影照下来,也是个巧,那被劈开的山,在地上分了个昏晓,悟空站在夕阳里,沐浴着一身金光,玄奘站在阴影里,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悟空退开一步,也没再牵他,只是平和地说了句:“行,你去吧。”
玄奘却忽的垂下眼。
自己去,当然不知道去哪儿能找着清泉。悟空正这样想着,玄奘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然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紧箍咒真的不会对你有伤损吗?”
悟空愣了。
但只愣了一瞬,就摇头坦然道:“不会。”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句,但悟空也不想细究。他抱着胳膊,闲谈一般道:“从这儿向西走,偏北一点儿,岔进一条小路。我刚刚捣岭的时候,发现那儿不晓得是陷下去了还是怎么,冒出个泉眼儿来。这方圆百里的妖怪早就吓跑了,现在山里连只兔子都没有,你放心去。”
好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玄奘微微颤抖了一下,或许是错觉。
等玄奘走后,悟空抱着左臂手肘的右手手指轻轻在胳膊上敲了敲。
刚刚玄奘甩开他的一瞬间,他给玄奘下了个“五日为期”的护身咒。
除开他一个人去找泉水洗澡,后来也用到了。
悟空仰脸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别的星星没有,可天极的那颗北极星,倒是依旧明亮。
下黄风岭次日,路上白雾渐起。那雾不同寻常得很,与黄风岭不同,黄风岭那次他没探到妖气,可这雾里虽没有妖气,却也绝不是平常山雾。这次无需八戒撺掇,他也知道自己得去探一次路。
往前走两步,庞大的白雾如山怪张开巨口,又如天门洞开在了阴间。他将要迎上去,忽的一顿,然后回头看了马上的玄奘一眼,说了句“师父保重”,而后腾空而去。
那时,距黄风岭一难结束,恰过了一个晚上。
开始了,接下来玄奘会进入“神经质期”。漫长的病期,我很喜欢。神经质的、一惊一乍的“小白菜”。我喜欢这样弱得令人可怜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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