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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噩梦缠身 他腕上那道 ...

  •   这是玄奘做的第四个噩梦。
      噩梦纷乱嘈杂,像有千万喉舌耳目揉涌,退了一只眼睛,又上来一只耳朵。他头晕目眩,晕眩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他以为自己醒着,以为自己起身了,然而又醒了一次,真真切切地看着头顶的枝叶和天空,才发觉是真的醒了。
      梦,大也没什么不同。每晚都如期而至。
      他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一种幻觉。人经常会出现这种幻觉,觉得某个梦自己是不是曾经做过,应该是做过,又做了一遍,或者在做梦后的某个日子里,怀疑自己身处的这个场景是不是在之前的梦里见到过。梦境在任意时间和任意空间都可以存在,像一条可以流淌进任意时空里的河流,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昨晚,这个梦,梦的是,他被吊在黄风洞洞顶上,然而他现在不知道那是不是黄风洞。为什么是黄风洞?大概他之前也没见过其他的妖洞。鬼火模糊的三点,在地面上拉成一个三角形,他似乎都看见了那三条银色的边线,无数影影绰绰的嘴、眼睛、耳朵,在边线上穿来透去,左耳里进来一些泼呲泼呲的声音,像杀了个西瓜。他明明没向那边转头,然而他知道,那边是黄风怪在杀人。为什么是黄风怪在杀人?大概因为他没见过别的妖怪……杀人。可他见过人杀人。他还劝过。
      他劝过。
      这一点小小的思维的星子,把他暂时拉回了现实,然而只拉了一下,又返回了虚幻。
      前天,这个梦里,他被捆在洞地上,四周围都是冰凉的,鬼火在高处,他只能仰头看,然而他并没有仰头看。奇怪了,他都没有仰头,他怎么知道那鬼火是什么样子?他就好像把自己的眼睛拆了出来,在别处,一个暗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样。从他自己的身体旁看过去,大概是一个女人被剖了肚子,她叫了一声……是她叫的,可他又觉得是自己叫的。鬼火好像烧软了空气,所有人和物的线条都在浮动,然后是……
      是之前的梦。
      玄奘从地上坐起来,手不经意往地上一触,摸了一手冷水,猛地打了个寒颤。
      山林里的早晨,地上自然露重。他回过神,站起来。
      他站起来,站在浓雾深重的山道上。
      过黄风岭后次日,大雾,此后再未晴过。
      左耳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右耳里,是行军般整齐的轰鸣。
      轰隆,轰隆,轰隆……却特别轻。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探出一只手。山雾大的很,近处一手远就有些看不清了。八戒扯起一道急骤的鼾声,而后迅速平却了声息。
      他放下手,站在那里。四下雾气缓缓移动,像庞大的山神过境。
      一股无名的害怕就在此时突如其来——冲进他心里。
      一道马嘶。
      “……人都说吴牛喘月,蜀犬吠日,你个遭瘟的马!——也不是怕的,也不是怪的,日日叫你猪爷爷的早……迟早把你卖了!”八戒骂骂咧咧从行李箱子上爬起来,揩了把口水,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拍在白龙马凑过来的马嚼子上,把马脸拍得一歪,被小白龙狠狠吁了一气。
      “师父走了!”
      许是山里的雾冷,八戒看玄奘的脸比昨日又白了二分。玄奘在马前停了一停,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他还道自己眼花。然而小白龙性灵,立马趴下来,它以为玄奘不好上去。这时八戒明显看到玄奘一僵,这回错不了,但也就是一瞬,然后跨上了马。
      八戒把耙扛上肩,叹了一口气。
      嗐!这如来对自家徒弟也是够狠。多大一点儿的小和尚,二十年估计都在庙里过的,见过的最多就几个老和尚。在长安,见世面一点,就见了李世民。巴掌大的天地才几个人?就让他遭这罪,也是够几天受的。
      走了一段路,雾没有一点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灰。八戒拢了拢衣服,看旁边沙僧低着头哈气,又朝马上那人背影看去,只觉他没什么多动作,遂问道:“师父你不冷啊?”
      冷……
      玄奘抿了抿唇。
      不是冷,也不是不冷。实际上自黄风岭出来,他一直感到时冷时热。有时觉身周湿热得杀人,有时又手脚冰凉,额冒冷汗。八戒问这话时,他脚凉透了,脚凉,那身上便似冻穿了四肢百骸。他暗暗抓紧缰绳,但又不收紧,怕马感受到了。
      越走,雾越浓。浓得要不是身旁八戒偶尔咳嗽一两声,沙僧偶尔打个大嚏喷,玄奘都要疑惑他们走散了。
      还有细微的铃声,噌铃清铃。
      连马头都看不清。
      早上那阵惶恐,倏的一下——复活过来。他忽觉自己手里攥的不是马缰绳,是冰块。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自己立誓西行,已将身置之度外,到底还挂碍什么呢?怕什么呢?之前自己怕不怕?不怕……不,也怕的,出长安见了妖怪也怕的,怕怎么……没持续这么久。
      有什么……不同呢。
      心肝血肉也见了的,之前那刘洪的不就是?说起刘洪,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默念一遍“黄风洞”,七个肝胆也要颤碎了。
      他至今不懂,他想不通——黄风怪为什么杀人,为什么……
      杀生,偷盗,邪淫,妄言,绮语,恶口,两舌,悭贪,嗔恚,邪见,诸恶莫作……
      ……可劝善止恶也得对症下药啊。
      黄风怪看似该对“杀生”,可他突然发现,这“杀生”一事种类何其繁多:犯法杀、劫财杀、寻仇杀、半路杀……还有黄风怪的杀。
      刘洪李彪杀陈光蕊,丞相下令杀刘洪,强盗要杀自己,金池要杀自己,以及黄风怪和手下小妖杀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还有……
      他忘了。
      飞禽走兽杀人吃人,人杀飞禽走兽吃肉……为什么想到这里不是“飞禽走兽杀人吃肉”?……可是黄风怪吐了,他吃不下人肉,他不吃人肉为什么杀人?犯法可他非执法,劫财可他不谋财,寻仇可他不言仇,半路可他囚禁那些人已久……
      忽然,思绪断了。
      他忽然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他要想明白一个问题……这问题是什么?他最初想的是什么问题?囚禁,囚禁……他刚刚为什么想到“囚禁”?
      “哐~~~”
      一声锣响。
      玄奘突然抬头看向前方。
      大雾中,幽幽浮起一点亮灯,接着是二盏、三盏……两行灯笼从前方游动过来,如有人提着,列队行进。
      他睁大了眼睛。
      提着灯的看不清脸,看头的轮廓有兔子、蛇、鬣狗、老虎……
      一瞬间,他由外皮麻到最里。
      可是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怕了一瞬间,然后立马就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害怕。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既无挂碍无恐怖,为什么会怕那一瞬间?他的噩梦……如果不是害怕,怎么会连做那么多噩梦?为什么早上会感到突如其来的害怕,从哪里来的……
      百妖昼行,他穿行在两列队伍中间,如分开了罗刹什海。
      “师父,我看这雾一时也散不了了,前头更大的雾,我怕有妖精啊。大师兄平日里来去都快,这回几天了都没回来,要不我们歇会儿吧,啊?看看情况再走。”
      ?
      “怕有妖精”?
      可是刚刚不是已经有妖精了吗?
      玄奘浑身一颤。
      幻觉。
      雾大,八戒贴着马走,这会儿只能看到马肚子了,上头坐的人已经看不清。白龙马闻言停了下来,可玄奘没动。
      八戒不明所以,看看左右,以为是雾大把玄奘吓着了,他不敢下来,就伸手过去要搀他。谁知手一伸到玄奘身前,玄奘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一个激灵,浓雾里人影一动,而后短促地说了句“不用”,接着快速翻身下马。
      八戒摸到一棵树,贴着树叫沙僧放担子,又把马缰绳系在拢起的树根上,回头找玄奘,发现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人影,也就暂且放下心来,坐树下打个小吨儿。
      四下里很静。
      玄奘坐下来,在这无边无际的雾里,静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忽然,他耳边开始出现水声。
      喧哗,四面八方都开始喧哗,像一个天坑,顶上一圈突然都开始往下倒水。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里发现满世界都是不断裂开的金色碎花。
      然后他胸口开始缩紧,进不来空气,呼吸突然变得十分艰难,周身再一次燠热起来,似乎有一股闷塞的腐烂气味飘过来。他突然睁开眼睛——
      幻听幻视幻嗅。
      “啊————!!”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抬头四望,除了大雾什么也没看到。这声音有些熟悉……是他梦里的声音,是那个女人叫的……还是他叫的?
      他想叫一声听听自己的声音,看是不是梦里那样,或者刚刚听到的那样,但他立马浑身一冷——不能叫,太近了,会被八戒他们听到。
      他不能打扰他们。
      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幻觉?他现在一点儿害怕也感受不到,然而心里一丝也不平静。无数个念头奔涌过来——过去了几天,做了几个梦了?梦里那些东西……那些声音,那些人……黄风怪为什么杀人?对,自己之前想的是黄风怪为什么杀人……
      眼前瞬间一道银灰幕布下来。
      他一个也没救了。
      眼前第二道黑色幕布下来。
      他一个也没救成。
      眼前第三次花,天旋地转、短暂无法思考。
      他没能劝止黄风怪。
      不可抑制的挫败、无助、无能疯狂涌上来,一息就淹没过了顶。这滋味儿不像之前的恐惧,只闪现片刻,而是长长久久、丝毫不消地包裹缠绕着他,而且越缠越厚。
      玄奘生平做的第一个梦,是个噩梦。
      有人说,人一晚上会做很多个梦,但只记得醒来时做的那个。
      他在先前那么多好梦里没醒,偏醒在了噩梦里。
      那第一个噩梦里,他吓得腿软,跪倒——他强迫自己回忆,像一个旁观者走进自己的梦境——他被扒光,吊在洞顶……他被,吊在洞顶……所以为什么会有尸水沾到自己的记忆?……那些妖怪的脸,全都看不清,哪个妖怪、哪个人,都是面目模糊的,只是惨叫、咒骂一声声都清晰,杀人捅刀的声音清晰,水流声清晰,鬼火毕剥声清晰,呕吐声清晰,哭声清晰……
      思维异常加快,无数不知是真是幻的细节走马转灯连绵不断闪烁过来,他困惑、无助、疲惫、焦虑、紧张、心惊胆战,然而实际上这都是他的感觉,他来不及用任何一个词、一点语言在心里给自己的感受命名一遍。
      瞬息三千念。
      万千思绪如过江之鲫,看似多,却全是一息就闪过了脑海,然后身体、情绪自然起了反应。语言太小、太窄、太贫乏无力,十之八九的念头根本没用语言在心里过一遍、默念出来,就是一簇惊跳、一点惊醒、一个转念——而后他或悲或怒或怕或茫然,余留身体的应激反应了。
      杀人,见血,嗜血杀?权力,见威,示威杀?……用什么词句……说什么才能劝止……可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死了……横死……
      苦乐忙闲辈、生老病死人……
      玄奘喘了一口气。
      无时非念佛之时……疑障既除,信心堪发……义山之片石……
      喘一口气。
      天龙鬼神,此世界、他世界,此国土、他国土,如是今来集会到忉利天者……
      吸一口气。
      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
      呼半口气,哽住了。
      而后再也呼不出来,就此窒息。
      因为他杀、无权力,小果声闻、弃死生、不修善果,不要德性……无知无畏无所为所不为……善根无碍智……不闻……
      所有的思维疯狂奔跑,根本控制不住。光怪陆离的白日梦魇就在此时劈头盖地砸来。
      遍地砾石,遍地血污,百鬼跳舞,百妖昼行,丝竹一声,铜锣一声,金银倾盆,暴雨倾盆,裸体的和尚四处奔逃,剪径的强盗滚地哭嚎,被竹筐拖出来的人奄奄一息,晃着快要掉的头颅,鬼火白色,洞穴黑色,血污红色,纷纷分离出残影。冷一阵热一阵,汗还没发出来已经在身子里凉透了……所有的人、妖、物、景就在此时,如万千匹骏马朝前奔驰——离他而去,他一个也抓不住,一个也叫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物转人非,如大水漫淹、大火过境,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游龙天马,辉煌宅邸,湿热黑洞,惨叫连绵,八角铜铃,挂璧大佛,地上血印、颓坯废寺、残缺肢体、哀哀老翁、啼哭女子、深锁重门、高墙篱院、天光惨淡、山崩地裂、周遭喧哗、河底腐殖一篮清水香山刹海渡口行刑,金兵胄甲,牛虎拦路……如刮大风吹起的雪片,眼前脑海里耳边周身都不断闪过各种感受、场景,变换之快,一时语名不及、称说不出,哑口结舌,不敢呼吸……纷涌扰乱不知是梦还是记忆的仿真戏就如此连盘连轴接踵而至,把他整个浸泡在不实不歇的玄想幻觉里。
      ……这纷纷扰扰的虚幻里,却总有一道不可抹除的金影。
      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出洞去。他腕上那道脉搏,直到现在还隐隐有消抹不去的触感。那道金影在说话,嘈杂如潮水的幻象都争先恐后扑过来,可还是抵挡不住他清晰透亮不为任何喧哗扰乱的声音——
      他说,师父保重。
      他说,行,你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噩梦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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