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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黄风岭:艳阳高照(下) ……好有梦 ...
在如此美妙、宜人的夏晨,请回想起我们曾经见过的那番景象:山间小路拐弯处,一具污秽不堪的腐尸倒在一堆碎石上。
——波德莱尔《恶之花》
地上的火,烧了干热;地下的火,烧了湿热。闷在这密不透风的洞里,二百多小妖和几十个半死的人一起呼吸,只觉被抽干了养气。鬼火烧尽了,鬣狗精摸了把脸上的汗,就像淋了一巴掌热水。
黄风怪吐了第十六次。
晕头转向间,他思绪幽幽地开始乱。
洞穴一角那和尚,自从被绑上就几乎没再动弹。他一个个杀人,一件件酷刑没离开那人的眼。那人却连动也不动,眼也没眨。自己前后吐了十六次,而他连一点唾沫星子也没吐出来,一似冰雕雪砌,坐在那里。就好似被裸捆、又染上了尸水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黄风怪开始疑惑自己的行径。
因着一个和尚的毫无反应,他开始疑惑自己的行径,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算什么?
自己没吃过人,但当妖王不能不吃人,不能不“杀人不眨眼”,所以他要刻意地见血,让自己变得残忍。
他要练习残忍。
……可什么是残忍呢?
清阳曜灵,旭日晃晃。
“称霸四海,杀伐无数!白骨枕藉,恶贯满盈!拳打天庭,脚踢灵山。叫东极西天,听我号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悟空把金箍棒由右手交到左手,抬手一摊,似作了个“请”,偏头看他笑道:“你有这样壮志,直接去打天庭、攻灵山就是了,捉我师父一个凡人干什么?”
“哼!”黄风怪两鼻孔一喷气,“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能让我神功大增,妖法一日千里!如此我才能不像你一样被如来镇压!事成之后,我必攻上天庭、踏平灵山!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好有梦想的妖怪啊。
悟空闲闲挽了个棍花,箭步一拔:“那就来——!”
把这“黄花梨”从男人的谷道塞进去,后面的小妖一扯绳索,噗嗤嗤像爆了二月的浆果,血、碎肉和臭屎喷了那小妖一脸。那人拼着最后的一点子力气嚎叫,叫完就咽气了。
杀完这一个不够。黄风怪叫一个长指甲的小妖去抠旁边女人的肚脐眼儿。那女人也是“妈呀奶呀”地叫,然后一个小妖哗地砍断了她旁边瘦高个儿的腰。
血、肠子流了一地,幸是几天没吃东西,腹里都清空了,地下才没见到杂色。
这时,那抠肚脐的也把个肠头子翻了出来,拿细棍儿一样的手指把肠子绞了绞,筷子挑面一样把那肠子挑出来,起先还滑溜溜、弹活活儿,后来像开了闸、发大水一样都泻了出来,女人也断了最后一声叫。
一个青壮的小伙子被二刀断手、二刀断腿,剩个光干捆在桩上,没下刀的地方也要对称,还不能重了前头的死法,那挥大刀的小妖就上砍两刀,下砍两刀,把个身子削成个菱形,这时人早死了,后一刀断头,地上躺了九块肉,桩上绑一块。
一个人被大卸八块。
一个胖子被正着打了二十棍,翻过来绑上又打了二十棍,打得屁股上肥肉片片脱落,地上像堆了一丛乌雪。
惨叫声此起彼伏、经久不衰。每杀一个,黄风怪就死死盯着,不放过每一个行刑细节,刀子抹过脖子开出血来这一现花儿,他都一定要捕捉到了,甚至下了台阶凑近了瞧。
这前死的几个,摊了一地没收拾,黄风怪踩在肠子上,软软的、滑腻腻的,他蹲下去抓起一把狠命揉搓着,手感还不错,就是腥得很,腥得发瘆,不是这人间的气味。
玄奘两手被反剪在身后,腕子捆在一处,套在地上的小桩上。他的一身行头,早给扔得七零八落。因没有头发,肤白的身子更是光寡得很,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有些白得紮眼。
十个人尽死,黄风怪从地上站起来,眼还看着那几条肠子:“把三个月前抓的那些人拖来!”
在地下十二层洞里,被厚山压着,无食无水无鲜活空气,三个月前抓来的人已经根本立不起来了。
一个小妖走去玄奘旁边那个亮着白光的洞窟里,然后走出来,手里牵了一根粗绳子。他拽了一下,没拽动,旁边小妖立马上前帮拽。只两个牵着,往前拉了两步,一股无比的奇臭喷涌而来,玄奘只觉两只眼睛一时间睁眨不开,迎面的几个小妖啊的一声捂住脸。
“死了两个了……”
杲日当空,澄澄光彩。
刀兵一碰,悟空立刻发现——这不是个惯战的料。
动作大而无当、华而不实,旋即落了三个破绽。悟空打一招,耍三招,在黄风怪转圈时甚至停了片刻,等他转过来刺一叉再使棍格挡。
左刺右挡,上搠下挑,横劈竖打,迎来送往,悟空本来打的是个鱼戏水、猫挠球、鸟跳山枝儿,以耍为主,根本没见真招,哪成想忽听“哐当”一声,半空划过一道弧光。
黄风怪的三股叉被挑飞了。
万万没想到。
黄风怪自己没想到,下头小妖只顾着叫喊助威没想到,连悟空也没想到——他本以为黄风怪手紧能接住这一招,没想到对方根本拿不稳叉。
战局打成如此,想再放水也不能了,索性一棍挥去,了结他完事。
正是“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死到临头黄风怪忽然豁开一大股劲——一似鲤鱼脱钩、虎怒决蹯、沸滚汤里跳出的鸡——他往后一个暴撤,顿开三丈远。
悟空挑了挑眉毛,忽觉有了点意思。
黄风怪喘了两口气,而后闭口闷鼻。
悟空等他出什么招数,忽地他张口三张,望着巽地上呼的一口气吹去——霎时风云惊变,雷龙翻滚,将将是湛然青天,转瞬息黄沙凭空现。悟空定睛看清了造势,嗔讶未定,那高天黄沙如盖浪打来,他急护住眼睛,转瞬便被狂风卷去。
黄风怪吐了第八次。
拿衣服擦了擦嘴,微阖着眼转过身来,看着地下越来越看不清的肉堆和肢体。
他走下台阶,眼前的一个女人,已被割去了两个莲蓬一样的乳/xy/房,现在那两个地方,像一个血橘子被剖开了,一边一半。地上她的丈夫被剁了射子孙的家伙,鬣狗精拿着在他脸上撇两撇,那男人当即大叫一声,下面失了禁,死了。
黄风怪微阖着眼,这时他跟一阵不动的风一般,凝固又是轻飘的,而后视线渐渐转落到一旁坐着的唐僧身上。
他已经吐了八次,而这人连个干呕也没有。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镇定,或者说是麻木。
他想看他有点动静。
或者是个更残忍的做法。
黄风怪指了指另外一个洞。两个小妖拖出一口大缸。
他走到缸前,往里看。
满缸水里泡了一个人头。
六月的地洞,泡了大概有个把月了,头发早就泡脱完了,垫了一缸底,白色的头枕在头发上,偶尔沉浮滚动一下。头皮也脱了,颅骨露出来,还长了一点水苔,大半个脑袋上粘了一层鳔胶般的明油,像刷了层蜡。
黄风怪把手抻进去,想把头捞出来,捞了一下却跟捻了一把酥似的,皮肉碎得跟泡沫一样,根本抓不起来,他便只好把手拿出来,本心想攥紧拳头,捏紧手沾上的碎渣肉,却怎么也使不上劲,那只手跟鹰爪一样弓着,五个指头挨都不挨。
然后,他看了玄奘一眼。
这个人坐在那里,眼睛瞪得那样大,视线却不知道在哪里。他双目空得吓人,只要朝这眼睛看上一眼,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物。
黄风怪把着那缸的沿,缓缓地倾下去,那缸里的水便淅淅沥沥倒下来,缓缓倾倒在地上的四渎里。而那和尚,正叉着腿,坐在那条沟渠的最尽头。
尸水沿着地上的沟渠,一路向前,像点亮了地上的北斗星,又像光滑的蛇吐信子,一点点行过去,携了地上粘血的灰尘脏土,最终却在他胯/xy/下停了下来——是黄风怪停了手。
玄奘眦大了眼睛,倏的一下浑身冷得不像活人,猛的一激灵向后一蹭,可半寸也不能挪动。
黄风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慢慢把缸抬了起来。
转身又走回了王座,站在王座前,停片刻,而后微微转头冲着身后的小妖。
“倒。”
“叉法儿倒也不见如何,只是风厉害。”悟空把个果子抛了一抛,又接在手里。
他一路被风往南吹,不知千里万里,竟被吹到南岳衡山之上,撞入赤帝丹灵真老仙境中。那郑仁安彼时正赏花摆果,忽见他到来,也是五百年前故交逢,便满心欢喜将他迎去好生招待。
“那厮是灵山脚下一只黄毛貂鼠,吃了佛老几盏清灯油,恐怕怪罪,就出走灵山,到凡间占了一处山岭为王。”
“哦?他气性挺高,不像是怕死的。”
真老捻了捻须大笑:“哈哈哈哈……能得大圣如此评价,看来这黄毛貂鼠不是一般妖精!”
悟空笑了一笑,而后敛容正色道:“真老,这黄风可有法儿克么?”
“不知道。”真老摇头。
悟空有些意外地挑眉:“你也不知道?”
真老摇头:“若是一般狂风,仙界也有几位神仙手里有定风珠。可那黄风怪是灵山长的,喝了灵山的灯油,法力就有些蹊跷了。”
悟空没说话。
这话实说得讳莫如深。喝了灵山的灯油,自然法力大涨,可怎么个“蹊跷”法儿?
“一般的仙家宝贝还拿不了他?”
真老点头。
悟空猜到二分,忽然转了个话头:“他那地宫坚实如何?”
真老听闻,哈哈大笑:“那厮原来是个貂鼠成精,天生会打洞。吃了灵山灯油,道行也不低了,能称霸一方,还不先把自己的窝巢建结实?”
“能有多结实?”
“太山崩而洞不塌。”
……所以残忍到底是什么呢?
他吐了……就说明他不残忍吗?那个人没吐……就说明他残忍吗?不是……他还劝过自己……
“善因乐果,恶因苦果,因果之理昭昭在天,俨然不乱。若不信因果,是邪见,断灭善根,永沦无明。你若信恶果,请立罢手;若不信恶果,则永无超脱之日。”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能自净其意。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未来消旧业,莫再造新殃,如今回头,还可自渡。”
“恶象能坏身,不见则罢,一见则善身尽灭,堕无边苦。若还能以善知识救,则善心亦能萌发,悔之未晚。”
……
那人劝了多少话,他如今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些模糊的字音。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起初是觉得自己是个恶人,若对劝善的话,当然一概当嘲笑之。于是一扬手,让小妖们把那人剥衣绑了,然后哈哈大笑,显示自己“不遵善行”。再之后,那人的话没停过,他不可抑制地听了两句,然而没听懂。
黄风怪撑着王座,喑哑着眼,微微喘气发抖。
燥气裂金石,烈日天中央。
“师弟啊,”八戒扯了根草捻在手里,滴溜溜转,“你说师兄该不会打不过那妖精,怕我们见了笑话,故而半路上跑了吧?”
沙僧抬头:“不——”
“不是,行李还没分呢!哎呦喂!”突然间想到什么,他一拍大腿,“不对!那猴子没行李啊!棍是他的,衣裳是龙宫的啊!他光条条来,光条条走!嚯我说!”他一骨碌跳起来,快步朝行李走去,“我说呢,他对老和尚这么忠心耿耿,原来是没财产落他手里!什么时候一个不顺心,哧溜就走了,我们两个跟佃户似的,把身子啊,都典当给和尚了!”
沙僧:“不——”
“要我说,沙师弟,你也别傻了,师父怕是没了,师兄也跑了,我两个,把这行李分一分,把马卖了,各回各的家!”
“呆子!”
“!!!师、师兄!”八戒触电般一个转身,转瞬换上满脸灿烂的笑容,“师兄你回来啦——师父呢?”
悟空一把扯住朝后探头的八戒:“师父还在妖洞里,你跟我去,我打妖怪,你救师父。”
“!”
不容分说,揪着八戒腾云就走。
洞道是冷的,这洞里被人、鬼火和妖怪捂温了,许是那装人的洞子开了来,两边连在一起,那边沤的热气飘过来,一时间湿热得不可思议。
玄奘却浑身冰凉。
洞里不通风,黑暗而燠热,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蛆虫的生长。洞里不时有些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尘埃和垃圾被压破,玄奘总会第一时间怀疑是某种虫在破壳。
身下沟渠里的水,已经被蒸干了,除去黄风怪自己倒和下令倒的那两次,还没有别的妖怪来添过水,于是他便这样干巴地坐在了地上。
起初悲痛欲绝、惊诧不已,后来皮肤与污垢粘在了一起,他也不知是麻木还是平静下来,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不再用劲。
不知是环境还是心神出鬼,他渐渐感觉透不过气来,猛地呼吸了几口气,大股尸腐的气味被吸进鼻子、进了肺叶,熏得他一阵晕眩,接着是干呕。
又一个人被拖出来。那个人的皮肤,玄奘看了很久没有看清。他第一时间还没意识到那是个人,他还以为是染着血的一小片砾石——原来那是一个人的皮肤——没了皮的肉。
细鳞片一样的小刀片被密密麻麻穿在铁丝网上,就这样从那个人头上剐下去,唰啦一声——如同剥了一根黄瓜。
黄风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以酷刑杀人,自己看,也让玄奘看。
旁边的狗精点燃了一根火折子,丢在尸堆上,火也像水一样,在人肉上蔓延开,渐渐烧大了。
那个被剥了衣服、割了□□的女人还绑在那里,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黄风怪走过去,从旁边小妖手里拿来刀,往这女人心窝处插下去,刀被骨头硌住了,他便狠命一剜,开骨分肉,鲜血冒出来。黄风怪扔掉刀子,大睁着两只眼,双手向前,饿虎一般,斡开她胸脯,肐查一声,生扯下心肝五脏——这是绷着劲的,得一气呵成,不能停的半分——便就撤到眼前,而后一个猛扑——像荒年成精的饿鬼看见了米饭——塞进口里。
这一次,他站在那里就开始抖,浑身抖,捂着嘴把那内脏塞进喉咙里,跟吞铁水一样吞了下去,那火辣辣、热滚滚的内脏一路滑下喉管,落到肚子里,他还不知道已经吃尽了。
他血着嘴巴,僵着身子,想再回身,上去王座,然而这回身还没转过去,已经一大口吐了出来。
这回呕得浑身抽搐。
那些生的血肉不好咬,咽进了喉咙里,像还是活的一样,他似乎出现了一种幻觉——那些心肝肺肠,在他肚子里变成了一个个人,都在载歌载舞——
还是呼惨喊冤。
“救师父?师父一根毛都没看见,我怎么救师父?”
悟空答:“趁乱。”
轰隆一声,八戒永远跟不上悟空的步子,这时地动山摇,只觉四面的地都在向他拥抱。
悟空这一棍直下第七层。
俄而山岭大动,似地龙翻身,那捅出的洞里风沙倾巢而出。悟空将八戒往身后一扯,一手抬起金箍棒,用力往地上一掷——如标枪一般,喝声:“长!”
金箍棒顿时如叠了五岳般长去,顷刻上抵三十三天,下抵十八层地狱,棍身如屏障般挡在二人身前。
黄风怪携风沙出洞,见势,脑中一凛,呼扇两下那乌云衣袍,瞬息调到侧方又是一阵走地狂风。
悟空猛拍一掌金箍棒,喝声:“走!”金箍棒顿如王屋疾走、太行游步,往侧方旋了三旋,又挡在风沙和二人身前。
如此一连四五番,整个黄风岭几乎被捣烂。山精也动,游龙也惊,那洞府的狗兔狍子惊不过,都从翻烂的洞里逃出来,四散奔走。
八戒一杆钉耙死死杵在地里,被那狂风吹得嘴耳乱飞,别过脸去,大喊了一声:“娘!”
孙悟空回头喝道:“呆子,连娘都喊出来了!”
下头打得火热,九重天上也是一阵云动。
玉帝正摇扇纳凉,忽的一声如轰雷,直把他从躺椅上震下来。急扶了冠,那外头纠察灵官就扬长了嗓子来报:“报——”
“那天下是什么动静啊?”
“报、启禀陛下,下界、下界西牛贺洲黄风岭……”
“黄风岭?怎么了?”
“唐……唐僧师徒受阻于此……”
玉帝脑子一紧,猜到八分。
“唐僧被抓!孙悟空那厮捣岭了!!”
“大圣——!!!”
黄风怪的狂风全偏了向,一时在天地间狂卷,竟还扫了他自己几尾巴。脑中煞白,虚汗出透,他跟个吊在崖上的人手终于没了劲一样,渐渐歇下来,一时五味杂陈,四肢发搐。
悟空一个推手,这一击下去,干将难逃,却身下被忽地一抱——
“大圣求你了大圣求你了!不能再打了……这是小神的家啊……就算不念山,也顾念顾念山里走兽众生吧!它们难道都有罪吗?!你滚汤泼老鼠,这山从此就是座死山了,叫我怎么活啊!”
土地哭嚎得厉害,悟空一时真就不能再下手。黄风怪见势,一个掩袍遁入洞去。
黄风怪第二次回洞的时候,连滚带爬。
头脸上的汗杀进魂根子里,像有一张冷网在脸上摩挲刮擦。肚子里的生肉跳得欢了,像要冲破肚皮和嘴巴向外长出手去,爬回那个原来的肚子。
唐僧……唐僧、唐僧,必须把唐僧吃了,吃了……
他进到主洞一看,那洞里小妖都没剩了两个。一地死臭的烂血烂肉,还是闷热得出奇,地上的死人血肉都像蒸笼底下添的柴火,烤着整个地洞。
“杀……”他一手指出去,本来指的是玄奘,却突然不受控制地一转,指着地上一个还没杀死的小孩儿,身体就在这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似中风中邪。
——
第二次出去应战时,他刚刚吐完最凶猛的一次。
吐得昏天黑地,两眼发眩,这时抬起眼来,连报信的小妖都看不清,只看见一颗颗、一眩眩闪烁的、烟花一样的星星。
肚子里的生肉一凸一凸往上冒,喉咙被撑开了,他死死哽住。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他瞬间把那个至高无上的梦想拉过来——当妖王确是如此辛苦的,不历磨难怎么得成功?!他是要当妖王的妖怪,要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欲成魔,佛奈我何”“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啊……
口号一遍遍在心里过着,但他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在压制什么,然而这“压制”二字都不能在心里闪清楚了,更不敢想“压制”的东西。
吸气、眦目、打气,像大火浇油;逼自己不显出恶心,龇牙强笑、昂首阔步走出去;他目放精光,血燃于顶,脑海已如煮沸的烈酒,翻滚着催情的东西——他回避了自己理智的省察而摘去了自己的理智。
而现在连滚带爬狼狈回洞,看到那满地狼藉的时候,他悲哀地发现……
他并、不、是一个疯——子。
他是一个正常人。
他看到死人,吃人内脏,他会吐,他感受不到任何快感,只有恶心。他还放声大笑出去对战,本来肚子里都翻江倒海了,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个崇高的梦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强咽下所有的恶心、不适——
梦想是身体的兴奋剂。
……那空洞的口号已经不能激励自己了,这是一个事实,然而他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这就是他压制的东西。
这东西一经翻出来,釜底抽薪,他哗啦一口把压了许久的血肉都吐了个干净。
那小孩儿看不出男女,在死人丛里沤久了,皮肤上沾满了不知什么液体,但露出来的部分还是白净净的。
这样的孩子不该在这里,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被爸妈抱着、摇着、宠着,有无数亲戚朋友围着,他还有一个长久的人生……他的爸妈呢?他的爸妈死了。黄风怪看一眼这黑惨惨的洞穴,忽然觉得这地宫真是压抑极了!他这辈子没这么想哭过,又从没有这么认真过、轻松过、真实过、率真过……他三下五除二脱去了所有的甲胄和衣袍。
去他妈的!
“快、快翻!看哪位仙家能制服这黄毛貂鼠!”
太白太阴、文昌大魁、天枢上相、司禄司命、延寿益算、上生度厄、收瘟摄毒、天聋地哑……一应文官连篇累牍翻找,逐简逐册查询,上查到盘古开天,下查至贞观开年,东寻道门七百尊神,西觅弥陀三千诸佛,一片忙忙碌碌、鸡飞狗跳、脚不沾地、晕头转向,终于,月老一拍书本:“找着了!”
“哪位卿家?!”
“小须弥山灵吉菩萨!”
玉帝颤巍巍转向殿外,只觉脚下又是一震,他伸手向外,出玉声:
“快去请灵吉菩萨!!!”
手腕子粗的绳子,拖出了一笸箩一笸箩的人。惯吃腐肉的鬣狗精走过去,掀开了一个竹篾子,这恶人的臭气就跟屙了屎的□□被拉开了一样,汹涌澎湃地喷出来,周遭一圈的小妖都没遭住,转头哇地一口吐得稀烂,却见黄风怪身子微微朝后一仰,但就跟个错觉一样,定眼看时,他宽肩厚背立在那里,瞪圆了眼,张大了两只鼻孔,甚至大张着嘴,狠狠吸着这些臭气。
鬣狗精一手一个,哗啦一下拉下来那两个装了死人的笼子。这笼子只有一臂长的高度,没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被投入笼子的。那两个死人,被细细的铁链锁着,早就被压碎了双腿,被强力挤进这又小又窄的笼里。为了关上笼子,把头压低到和四肢挤作一处,好像没有骨头的一堆肉塞在笼里。
一个是新死,还好扯出来。另一个死了不知多久了,沤在筐里,筐被拖下来的时候带出一瀑的尸液,从垫在竹筐下的席子上流到地面。这水把这人的皮和竹筐子粘在了一处,鬣狗精扯了半天都没把这人从筐里扯出来,最后虎精走过来,借着鬣狗精的细手猛地一拔,豁落一下把个血人从筐里抽了出来,皮都粘在筐里,好似脱了一件衣服。
死人脱皮这一幕,完完全全、原原本本落在了玄奘眼里,他身上没穿衣服,从那还不知装了多少死人的洞里吹出一阵凉风,吹到他皮肤上,一瞬间浑身的麻就封了顶。
黄风怪转了身,朝王座上走去,走到王座前最后一步,哇的一口吐在狮皮上。
这是他吐的第一次。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可一世、至高无上的妖王梦想会夭折在这里……说到底也不算夭折了,他盼了那么多年,为此吃了灵山的灯油,挑衅金刚的权威,虽然吓得要死,可仍然高兴坏了。一锤一镐凿下这十二层地宫的时候他多兴奋、多期待啊。那九年和自己的手下吃住都在一处,困了就靠着那口大石灰水缸子睡觉,这口缸子他后来都没扔掉,摆在洞里当自己曾经努力过的见证,他觉得那是卧薪尝胆的“薪”和“胆”,可那石灰水……
被灌进了那些不停咒骂的嘴里。
“灌药汤。”
一碗碗热腾腾的药汤灌下去,化开了刚刚结在喉咙里的石灰水,这药汤续命。
一些人受不住乱叫起来,褐红色的药汤和白色的石灰水接连从他们口里涌出来。几个勇夫啐了几口,用尽最后的生命破口大骂,那困兽之猛、回光返照,旁边的三五小妖险些没摁住。
然而所有人和妖怪都没想到,这行刑离吃那口唐僧肉遥遥无期。接下来的所有事让“行刑”本身成了主要目的,坐在洞穴一角的玄奘见到了他二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场面。
诡异到黄风怪现在想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小孩儿原先坐在地上,这时忽然向前一爬,一巴掌“噗嗤”摁了满地。黄风怪浑身一颤。然后小孩儿伸出手去,实实地抓住了黄风怪的脚踝。
黄风怪的精神倏地集中,这一抓像扼住了他的咽喉。
“嘿嘿……”
小孩儿没疯,他疯了。
长河为酥酪,大地变黄金。
土地仍抱着哭嚎不住,悟空却满心焦躁。
这黄风怪实不难打,只是蹉磨时久,牵制太多,若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劈山去救玄奘,真如土地所说,此地便是死山一座。
虽他确不担心玄奘会死,但这高天之上,白日已西,远方的暮色急便四围过来。太阳好似躲夸父一般翻山越岭一路向西,那西天的火烧云像是给他心里添柴加火。现人正被困地下十二层,便是劈山也要走一阵,他咬牙望山峦一看,一瞬间有把这千山万壑夷为平地的冲动。
正当此时,直南方向,金光大亮,悟空定睛一看——祥云瑞霭、玉烟彩雾,钟磬齐鸣,呗鼓相庆,金身的菩萨拈花执杖,博带纷飞而来。
这一眼,坐实了前番悟空心中所想。
如来钦点,观音去诏,两件佛宝傍身,满天神祇相帮,一路提前收好四个徒弟,一时他略施小计,让人远观不到,不惜遣三大菩萨并十八罗汉之一拦路设劫——
……灵山怎么会让玄奘死呢?
悟空轻笑:“呵,你这黄风岭,自今日起由我改名叫‘两截山’了!短了什么,死了什么,都记灵山账上,问灵吉菩萨去要!”
土地没听明白,怀中衣角只一抽——悟空提棍而起,大喝一声——一时商章断脊、兜庐开腹,管它是千年万年垒的土坟,到此都作四脚拉开一块坝坪。
一棍分山,直断十二层。
十年无光的地底劈进一丝白光。
黄风怪四肢着地,腹内翻滚不已。最后看了一眼仍是毫无反应的那和尚,脑中轰然一声,清呤哐啷什么东西碎作烟尘。
有一种东西最为害人,叫做良心。
他抱起那个孩子,冲出地洞,比先前一次逃命更为奋力地躲过雨落的巨石——他不能死,不能仓促地死,他的命要拿去偿罪,那些死了的人不能白死。
满天祥云里,黄风怪扑到灵吉菩萨脚下,双手把那个满身血污的孩子举过头顶:
“大慈大悲的菩萨!!……我残害人命,罪大恶极,求菩萨大发慈悲,告我个谢过的方法,但能赎清罪孽,粉身碎骨、永堕幽冥,万死不悔!”
灵吉菩萨抬了手指,将那个孩子勾起,一路随瑞霭彩雾引到手边,再看地上越缩越小缩回原型的黄风怪:
“贬入畜生道,永生永世不得再修行为妖,可能?”
“能。”
志在霸御六合、敲扑天下的,如今永远断丧。远大前程,没敌过心中一点害人的良心。
这里勘破逸景,忽地顿停风波。荣气短,去腾骧,神明鉴幽荒。
妖岭劈裂,一切归尘归土。白日西沉到此,已放出灿烂金光,照耀着这一片犁开的新土。
悟空从断开的山崖处跳下去,没寻一会儿就找到了十二层的入口。夕晖把这一崖土染得温然和暖,不知何处掉下来的草木又在对面堆作新翠。
了却一劫,捣岭酣畅,夕晖也暖,晚风也轻,心中便怡然地畅快。
然而甫一进洞,快意荡然无存。
洞道内外冰火两重天,一入则森寒侵骨。一路往里越走气越薄,越走越热,最里头如闷蒸炙烤。他下了一处石阶,终于转到主洞——
一擦对视。
螂蝉与松寒蝉还在快活地鸣。
出洞已是戌时。晚间的风从山外徐徐吹来,风过山草,带来一丝凉。劈山以后,洞外通平,上看十一个窟窿列去,天堑一道。草木崩倒,落满土地和山崖。此时尘埃落定,杂乱的草木染上橘黄的色调,倒别有景致。山林向晚,万灵婆娑,远鸟归巢。
悟空拉着玄奘手腕,牵他走出山弯。望望西边渐落的夕阳,半侧了头,轻松地笑笑:“师父,你在洞里不知道,今天天气可好啦……”
他这语气轻快和缓,无非是想宽慰玄奘。
不知是不是山体的阴影挡着了,玄奘漆黑的眼睛里,没进去一丝阳光。
闻言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
早上他离开这天地时,白日还隐在稀薄干净的晨雾后。
晚上他回到这天地时,红日已落下重重山峦。
他错过了一个艳阳天。
不知各位看官避开了没有,要是被震惊到了呃呃,,,要是没看够!!!!我还有!!(但是可能没这篇这么作呕)是不是觉得黄风怪特别疯批?嗯,我真的很想好好塑造西行路上每一个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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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黄风岭:艳阳高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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