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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风山:神明司库人 人只不过是 ...

  •   人只不过是因神的恩宠而被托付以财货的管事。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玄奘这一晕,不是动了肝火,而是震了心神。气血一收,七窍百穴都往外发汗,一时身体虚脱得不行。
      悟空想扶他顺墙根坐下,忽觉手臂上被轻轻一按——按是往下施力,按的人想把自己撑起来。力道却轻微如无,不是那人控着力道,只是他用尽了气力,却只能使出这点劲。
      悟空隐隐猜到玄奘心思,便顺着他稍稍退了半步,手上却不露痕迹地将他往上托了托。
      玄奘起了身,手甫一从悟空身上离开,便迅速撑到断墙上,强睁开眼,喘息定神。
      悟空回头看一眼那群赤精精的和尚,觉得不宜在此久留。若玄奘再看了这些人狼狈形状,或许精神在烂沼里发酵,一时心情便更不好。便轻声道:“师父,我扶您回房吧。”
      玄奘没有答话。刚刚晕过的身体还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瞪眼眨了眨,这才把眩晕压下。悟空揽过他手臂,他也没什么反抗,让悟空扶着回了房。
      一路上悟空几次看他脸色,玄奘神色都平常。只是眼皮微阖,看着恹恹。额角尚有浮汗,呼吸浅得微弱。
      把玄奘扶回房,放在圈椅上。悟空赶紧打来水,铜盆放在案几上,拧了手帕又想起玄奘上次不让他备盥洗时的情状来,便又顿在那里。
      玄奘倒是再没力气作什么反应,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巾帕,擦去了额角的浮汗。
      赌局,输赢,观音院僧人的去留,都不重要了,悟空想。玄奘拿巾帕蘸饱了水,叠了几叠,贴在自己额上。
      冷意阵阵镇肤清骨,从额头蔓延到四肢百骸。清水从他额角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湿了眶角,再顺着颧骨、侧颊一路滑下,汇到下巴上,一滴湿进领口。
      悟空决定及早离开。他解了马匹,牵到房门口,却发现玄奘不在了。忙纵起云头,跳在半空中,往下一看——只见玄奘不知何时又找去了那群僧人那里。急跳下来,两步跑到玄奘跟前,一把将他扶住,便皱眉道:“师父,你不在房里歇着,又跑出来作什么?”
      玄奘拂开他的手,也不答他,只目视那群或坐或跪、东倒西歪一地的僧人,尽量声气平稳问道:“金池院主何在?”
      “院主……院主昨儿晚上死了!”
      “既是昨夜去的,如今尸身可成殓入棺了?”
      “哪儿呢!没有!我们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哪有功夫顾他呀?!”
      此时白日渐上中天。这些僧人赤着身子,在光天化日下待了许久,若说初还有些不自在,现也一发没了避讳。破罐破摔似的,哭也不哭了,刨金银的也歇了,只是支锅造饭的还忙活,失魂落魄地划着稀饭。
      玄奘轻吸了口气,抬头望向后院方丈。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便拿手遮着晨光。
      遥遥只见青烟直上九天,那处恐还有余火未灭。
      玄奘心下有些茫然。
      天大地大,时间似万古江河,仍在奔腾,他却第一次觉得,下一步不知该去向何方。
      不知怎走,可待在原地,身子被晒得越来越烫,心里也越来越焦灼。
      悟空性子急,他试着猜玄奘的心思道:“师父,你要是心软了,可怜那金池,要帮他收殓入棺,行,您先回房歇着,我一个筋斗云去扛副棺木回来,配上寿衣,打发这些人立马就给他穿衣下葬。我来去云程没有一息,您现在回去吃饭,还没放碗我就能回来。您等好好歇稳了,再来操这些心,好吗?”
      他话说得快,是心里着火,却又尽量使着温稳的语气,是不想刺激了师父。
      玄奘却恍若未闻,皱眉盯着虚空,忽如从梦中惊醒,道:“不对!若金池院主是看上了贫僧的袈裟才起了歹心,他必对那袈裟爱不释手。昨夜火烧到方丈时,院主该和袈裟在一起,而那袈裟上有避火之宝,穿上就不可能被烧死!”
      这一话说得满场震惊。
      “老院主,昨儿看见火大了,抱着袈裟跑的啊!”
      “对对,我看见了!他翻墙走,没想到一攀上墙,那墙立马烧起来了!他就摔下去了!”
      “那火在他身上烧得可大了,哎呦,烧得亮如白昼啊……”
      “他若抱着袈裟跑,必不能葬身火海!”玄奘思想一瞬,忽然提起僧袍就往方丈跑。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层,悟空想。
      那火如能烧到金池,那袈裟哪儿去了?他昨夜抱着的那个包裹难道不是袈裟?就算不是,金池死了,他也该把那包裹拿来,万一是袈裟,不刚好还给玄奘?
      边想边紧随玄奘而去,悟空心里却还有一事。
      刚刚那僧人说到“翻墙”一段,实是惊险。墙烧起来是他引火龙过去烧的,若那人说出“火龙”这两个字来,他之前已对玄奘说过,火龙是自己聚的,那自己昨晚的事便全不能藏了。
      玄奘不让自己杀人,可上路到如今,他已杀了二贼一僧。虽他觉这些人只该万死,但玄奘看重佛门戒律,杀戒首戒就是不能犯。若让玄奘晓得他犯了杀戒,悟空想,他二人的关系必不能善了。
      这事玄奘不问便罢,可若一日问起,悟空想,他还是会坦白的。
      自己一向光明磊落,行得端、坐得正。做便做了,若不敢认,便不是君子。玄奘什么反应那是后话,可自己必不能做藏头露尾、违心遮掩之事。
      “袈裟呢?”
      这一声喃喃扯回了悟空的思绪,心中隐隐只叫不好。
      方丈已是大毁,屋焦栋烂,一根横梁拦腰折断倒在门前,悟空抢上前一掌挥开,几步进了房内,四下一扫眼,心中一凛——
      袈裟不见了。
      玄奘还在卖力翻找。悟空却知道,这袈裟不在这里。那袈裟是佛宝,万里都透红光。悟空第一次见那袈裟,便能感受到那袈裟之上有灵山强劲的护佑之力。玄奘感受不到,只因他如今是肉体凡胎,可他曾经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长老,这是悟空一路见观音托命、神祇受遣,又连番见识玄奘带的诸多佛宝之后,心生疑惑,在路上向玄奘旁敲侧击问出来的。
      灵山对这个人下的心力,可谓不小。
      悟空转身向窗外看去,长空浩荡,白日之下,无有鬼蜮。他沉下了气,心神稳住,便猜到二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悟空走过去,蹲下,一把按住玄奘还在翻找灰烬的手,玄奘抬眼看他,他便直视着玄奘眼睛,沉稳道:“师父莫急,我晓得那袈裟在哪里。这金池能活二百七十岁,把两不管的一个观音禅院建得如此辉煌,不是有天神相助,必是有精怪作伥。我这就去问消息,管寻还你袈裟。师父你就莫担心了,先回房休息吧。”
      玄奘缓缓移开目光。
      自刚见面以来,他就一直没理悟空,此时心乱如麻,更加没心思理会。左右一时无法,他忽而想,不如先念一卷《往生经》,是超度亡人,也能平复心神。遂挣开了悟空手,就地一倒,盘腿趺坐,理了理已染黑的僧袍,闭眼合掌念经。
      悟空只得顺他。一时见玄奘是不得回去了,这里他走了,又没人看护。左右想想,腾空去把白马牵来了。落地,那马在这一堆灰渣里都落不下蹄,摇头耸耳直哼哼。
      悟空知它心里不痛快,昔日尊贵的三太子呢,给人当坐骑也罢了,还得闻着尸臭、踩灰渣子,他忙顺了顺它马鬃,附耳道:“师父有些怅惘,要给死人念一卷《往生经》。他性子拗,经不念完不会吃饭的。我又要去给他寻袈裟,这里看不住,只能交给你了。你别让那些没穿衣服的过来打搅他。他念完了经,你去拿些粥来他喝,就在那些贼僧那里。若马身不方便,你暂且变人身,他们见了你人身,只当天神下凡,必不敢怠慢。就是要委屈你见些不堪了。”说罢,又顺了顺马鬃。
      小白龙原本也是个重情义之人,这两个月来,虽嫌这猴子时不时拿杠子吓唬自己,但也知他心性纯良,且毕竟师父为大,自己岂能不顾。
      于是,白龙马吁呵了一声,表示勉强同意。
      悟空顾不得许多,拍拍马脖子,一步两跨去寻那群和尚,问得正东南有座黑风山,腾云径去。
      五百年没有遇过妖精了。悟空一边寻觅那妖精洞府,一边想。他当年海外学成归来,一手掼死了混世魔王,在花果山下寨安营,让满山猴子猴孙操练演武。花果山,本就是十洲祖脉,天钟秀于是,日月华耀,灵气逼人,又有了传闻法力通天的美猴王坐镇,一时八方妖魔,不论走兽飞禽,可不听凤凰麒麟号令,不敢不上花果山朝贡归附、北面称臣。
      那时节,称他是“妖王”的消息在妖界不胫而走。
      孙悟空自认不是妖怪,也从来没认“妖王”这个名号。有时听底下的猴子扯淡,都说妖精历来散居人间,有的划地盘占山为王,有的和人结婚生子,只是各过各的日子,深山闹市,互不来往,自盘古开天地、天地育百灵以来,从无一个统领。
      他是千古第一个妖王。
      悟空只觉得好笑。他从来称王称霸都是好排场,若论正经的治理之术,要他宵衣旰食、伏案批折,那必无聊透了。所以这“妖王”的名号他没当真,有时听外处的妖怪叫起,他也只爽朗一笑,道两声好,权当受了奉承。
      五百年过去,世上沧海桑田,浮云变化。妖怪的日子本就过得不稳,有一日飞升的,有万劫不复的,现如今可真是不同往昔了,不知这凡间,可还有妖怪记得他么?
      神思悠游间,下处透云现了一座妖怪洞府。两扇朱红铜钉大门,门额之上一块镶金滚赤大匾,明书“黑风洞”三个大字。悟空本想一棍打碎山门,落到洞门口,想想还是不了,将金箍棒别在身后,改为拿拳头捶门。
      嘭,嘭,嘭,三拳。
      “何人敲我洞门?”
      悟空没想到这妖怪还挺文质彬彬,退了一步,两扇朱红大门“呼啦”一声打开,一个身高九尺的黑脸熊怪堵在门口。
      皂罗袍,绿丝绦,足下乌皮靴一双,这一看便不是等闲妖精,总是在这四里八方混出了名堂的。他长得也壮,身宽能把大门堵,身高能把洞顶撑。
      可以,大概有两个自己那么高了,悟空想。
      他将金棍往地上一杵,当的一声,左手叉腰:“昨夜山下观音禅院失火,你看到了?”
      “阿弥陀佛。贫僧见了。敢问足下是何人?”
      悟空听他这样答话,比跟他开门一场打还惊,此刻也只能先把名姓报知:“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听过吗?”
      “原来足下已有五百岁高寿!失瞻,失瞻!贫僧二百六十年前才受俱足戒到此修行,那时刚成精不久,再久远的事,贫僧就少闻了。”
      这熊怪说话慢条斯理,悟空见他如此斯文,自己打门却是奔着一场仗来的,一时间表情缤纷,却还是问道:“昨夜禅院失火,丢了一件袈裟,是你拿去了?”
      “昨夜我见直北红光大亮,出洞府一看,见是观音禅院烧了。我急过去救火,但那火中却翻滚出一条龙来。我见这火势非凡俗,不敢硬拼,只去方丈处要救金池老上人。可火龙却直奔方丈而去,金池方丈顷刻葬身火海,我虽心痛却救不得。见他扔下一个包裹,那包裹透着光,我知那是佛宝,怕也被烧毁,遂出法力起一阵风去救,幸好救得佛宝无恙,是一件锦斓袈裟,现就呈在我洞府中。”
      悟空听这一番话,早在前两句就知他话的结果,可这熊怪又礼貌得很,自己又不好就抢着打断,遂硬是撑到他慢吞吞、斯文文讲完,此时一阵牙疼,挥手收了金箍棒,心想这黑熊怪怎么还有几分好善心,便道:“你倒还有几分好意。但那袈裟是菩萨送我师父的宝贝。我师父是唐王差去西天取经的三藏法师,一路没这袈裟怕犯险。再者,就是到了灵山,菩萨若问,给他的袈裟没了,或也要怪罪。故如今他要我取回袈裟,你把袈裟还给我吧。”
      “不行!”
      “这是为何?!”
      黑熊怪让开身子,悟空往洞府中望去,圆睁双眼。
      洞门之后三丈开外,当中一大衣架,上披着那件锦斓袈裟,红光照壁、华彩满室。袈裟之后,一尊七尺观音大像,璎珞缠身,拈花微笑,吴带当风。观音之后,洞顶天光照白,百丈见方的空腔直达地底,空腔石壁上排列佛龛,密密匝匝、无一空隙,龛中金刚、菩萨、佛,大概西天有名在册,俱塑于此,或坐或站,或怒或笑,男相女相,不一而足。各神像眉眼清晰,须发毕见,衣褶深浅都精心雕琢。怕是费尽心力凿空了一座山,把这些僧祇供奉于此。
      万佛窟。
      “我费二百六十年,凿空黑风山,把灵山诸僧祇塑造于此,日日顶礼膜拜,参颂妙理,却仍不得见菩萨祥光。昨日见那袈裟于火中有大圣光,只觉受菩萨感召,不日要飞升!我想这袈裟就是菩萨要来接我的信儿,遂拼死抢出,供奉在此。你今日就要拿走,我不知你是何等高人,但都犯不得菩萨尊颜,恕我不能从命。”
      悟空顿时明白了,瞪眼抿嘴,心中一片无奈。
      他觉得,这黑熊怪比自己都虔诚。
      两个月来,悟空第一次觉得,玄奘看不惯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人家一个妖怪,在不知什么野僧那里受了戒,都这般虔诚,要恒心有恒心,要礼敬有礼敬。他是观音亲点给如来二弟子——金蝉长老的大徒弟,每天不念经不打坐,攀树折枝、上蹿下跳,这还则罢了,也就是玄奘没问,要问起,他杀戒都破了三回了。若论别的戒行,他初上路那会儿,酒戒、偷盗戒都破了。两个月来,就为了逗玄奘,鬼话何止连篇,妄语不可计数。那这样算来,“五戒”里头就只有“邪淫”这一戒他还没破了。现在观音院这一遭还把玄奘气得半死——他觉得自己目前还能待在玄奘身边,全靠玄奘宽宏大量。
      不过这一回,师父还能不能宽宏大量,那就不好说。
      “自取回那袈裟,我把它供在观音像前,预备早晚课前,先对它三跪九叩,行大拜礼,见它就如见菩萨。哪天菩萨感我诚心,从袈裟中走出,我立刻顶礼迎接,那时刚好功成正果、飞升极乐!也不枉我修行二百六十载!”
      “……这袈裟就是一件儿衣裳,哪儿来的菩萨?快把它还给你爷爷!”
      “不行!观音禅院失火已是大不幸,这袈裟是禅院的东西,那就是菩萨的东西。金池院主一生替菩萨守财,如今在光明里圆寂,想来已是功德圆满,西天收他去极乐了。我要继承院主平生志愿,继续替菩萨守财。我不能把佛宝随意与人!”
      悟空瞪大了眼睛,简直气笑:“金池诓人也还罢了,你是几百年捉坎填离、拜日参月的精怪,怎么也被骗了?你该知道这神仙对凡间金银一向不屑。他们若要时,就是万两黄金,也就抬手一弹指的事。凡间那些俗人每日碌碌,不得飞升,哪个不是金银家眷忘不了?你倒好,还替菩萨管钱来了?菩萨在南海,也不晓得西牛贺洲这儿还有一帮忠心耿耿的账房管事!”
      他往洞府里走两步,黑熊怪就紧跟他寸步不离,怕他卷了袈裟跑。悟空看他跟得紧,怕是不能安然拿衣服走人了,便停下脚步,忽地掣出金箍棒,照熊怪面门就是一棒!
      那熊怪身手却快,劈手夺来墙根的一杆黑缨枪,哐啷一声,半空里反手横枪把棍架住。
      这一架不得了,枪棒铮然,而后纹丝不动。悟空忽而心中大快,脸上一笑,道:“力气不小啊。”
      横丢一个阴棍手,照腰侧而去,熊怪急拨转枪头,又是一架。悟空看他招架了两招,虽稳,却不进攻,心里更是又急又痒,连攻三招,一击比一击狠,逼得熊怪节节败退,退到那袈裟边上,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袈裟,半空红云一动,手中布料却突然一绷。他急瞪眼看向对面,只见那熊怪拿枪杆卷了袈裟往回收,一个枪头对着后方。
      怕撕坏袈裟,宁愿枪头对着自个儿?怕是没救了!
      悟空本也只是试探,扬手抛回袈裟。接着将棍往地上一杵,金石相撞,当啷一声。
      世间难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心中一簇战火跳着往上燃。眼睛忽地明亮了,在这昏天黑日的妖洞里,看着如放了星彩光。
      “袈裟放着吧,我且不忙拿它。”
      熊怪一愣,不明就里,也只能先把袈裟叠好放在一旁香案上。
      悟空抬头看着对面,睁了睁眼,忽而朗声一笑:
      “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东西,道行不低啊。怎么样,过两招?”

      观音禅院方丈里。
      玄奘念罢《往生经》,放下手来,心中稍稍平定了些。
      一只碗递到手边,玄奘看了一眼,顺拿碗的那只手看上去,一白衣公子弯腰侍立在身前。
      是小白龙。
      玄奘顿了顿,还是接过碗道:“劳烦了。你不必如此侍候,还去休息吧。”
      敖烈见他虽平静了些,脸色依旧不大好,记得悟空临行前的嘱咐,也不敢走。左右看看这四下里也没有可坐的地方,恐脏了衣裳,只得蹲下道:“师父不必多礼,弟子侍奉您是应该的。况且大师兄走时也叮嘱过,我须守在您左右,不教那群衣不蔽体的过来扰了您。”
      听得是悟空嘱咐,玄奘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良久,长叹一声,喝干了。
      适才悟空劝他那些话,他不是没听到。可禅院被烧,院主已死,一夜之间的变故可谓迎头一棒。他又听得悟空引火化龙烧光僧人衣裳一事,更是一时心下茫然,气血上涌,竟就晕了过去。他那袈裟引得金池恶念萌生,一念之差丢了性命,又害得这样一座观音禅院千金万玉化为乌有,他只觉无颜面对菩萨,愧对这西行重任。僧人行走于世,不能济世度人也还罢了,怎能还引旁人灾祸?一时满心自责,他根本没心思在意旁的。
      这时,自昨日起的隐隐忧虑似乎浮现了端倪,一直以来没想通的赌局终于接上了思路。
      他本就有让了赌局的心思,只因自己是师父,不该与徒弟争高低。然而看悟空那神通广大,行止又无拘无束的样子,他又怕悟空是让三分儿就敢挑天斗地的性子。自己本就管不住他,紧箍咒是非常手段,若都靠这个,一路上不定鸡飞狗跳成什么样子。怕悟空赢了赌局,日后更加不知高低,撞出祸端,他又不想让了,便想直接将话挑明——“对错”和“赖谁”是两码事。
      谁料这赌局还没清白,富丽堂皇的观音禅院就进入视野。他心想这两个月无灾无难,此处一座观音禅院又那样蹊跷,莫非这第三难就在此了。
      听那金池院主曲解佛经,看藏经阁里堆金积玉,他一时猜这第三难敢莫是菩萨要看他是否爱财,让他来教化这一院财迷心窍的愚僧。没成想教化根本无从谈起,袈裟打了一套拳,被金池要去了,后来的事急转直下,直到如今,他每一节都目瞪口呆,简直无可插手。
      如今自责、震惊,依旧萦绕于胸。又想到悟空见死不救,甚而拿别人灾祸玩乐,更是心中积郁,怅然不已。
      西天路遥,磨难似乎出乎自己预料。

      哐啷一声,枪棍再次交架在一起。
      熊怪力气虽大,但到底身形限制,速度就落了下风。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悟空三招之内就能快他一招,而他每每接不得三棍就得退一步,步步败退,被悟空一棍抵过枪杆,拦着脖子,抵在洞壁上。悟空两手把着金箍棒,火眼金睛直视他眼睛道:“还不还?”
      “……不还。”
      忽然悟空撤棍一个仰身,对袈裟直去。那熊怪一时情急,又赶不上,竟往金箍棒上一扑!
      该死!
      怎么都跟玄奘一个德性!
      悟空左手抓了那袈裟,右手持着棍,一扬手,把熊怪挑在棍尖上高高扬了起来,道:“你放手!”
      “你不还我袈裟我不放!”
      “你找死!”
      一棍打在洞壁上,那熊怪抱着棍就往洞壁上狠狠一撞,顿时地动山摇,洞府扑簌簌落尘下石。
      “不放?”
      一棍捅到洞顶,当即把洞顶砸出个二尺深窟窿,大块石头砸下来,灰如雨落,悟空浑不在意,只看那熊怪。
      捱了这两撞,就是崇恩圣帝、黄极大仙也要破肠烂肚,周身骨碎,亏得这熊怪皮糙肉厚,此时才咳了一口血出来,道:“……我二百六十年前受金池圣僧摩顶受戒,那时归入沙门,一心向佛,不登极乐誓不罢休……二百六十载,凿空黑风山,塑万佛窟,传金池上人养神服气之法,助他造得这样一座辉煌观音禅院……”
      又是一撞,这回撞在那观音像上,劈山裂石之响。那熊怪被撞得狠狠抖了一抖,那尊七尺观音像自基座处起尘断裂,拈花微笑着轰然倒塌。
      “……若你打死我,我今生为佛而死,该升去西天,死而无憾……”
      “你——”
      “……若我不死,你摄走袈裟,我必誓死追回……”
      那还得了?
      悟空怒目咬牙,手中金箍棒一松,霎时飞火透天。那熊怪自高空落下,重重跌在尘埃。同时袈裟飞来,盖在他身上,红光过处,内外伤自动愈合。
      悟空狠蹬一脚地面,一掌破开洞门,冲上九霄,径往南海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黑风山:神明司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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