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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经文在路 “师父,你 ...

  •   愿倾肝胆寻相识,料想前头必有缘。
      ——《西游记·第八回》

      脚下行云,便到九霄。一路高风过耳,吹得悟空满心燥火也下去几分。
      这黑熊怪,倒也不过耍手段的事,只是他虔诚得很,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若一棍打死,自己心下不忍。但他是个死不罢休的主儿,若不制服,他穷追不舍,到玄奘跟前儿,那自己要保护玄奘便更加掣不开手,何况到了玄奘眼前,更不能打死了,可能连打伤都不行。一旦要在玄奘面前打斗,那万事皆休。到时又不知玄奘如何想法,若又晕一次,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便不能轻易处理。
      难的怎么是八十一难?难的是玄奘。
      一路蹬云踩雾,追日逐风,遥见了南海珞珈山。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霞光铺开千里波,瑞气招摇十万山。悟空按落云头,拨竹前进,高喊:“观音?观音!菩萨!菩萨你在吗?!”
      “何人在此喧哗?”
      悟空扬首一看——一人合掌站立高石。
      这人面目清俊,束发在顶,戴莲花冠,着绣衣僧袍,腰系黄丝绦,银花披帛当风而起,身环瑞气,如此气派,一看便知,足有罗汉功果在身。
      悟空便压下燥气,行了一礼道:“这位想必是惠岸行者?”
      “贫僧正是。”惠岸回礼,足下起云,落到地上,带笑道:“原来是大圣。早先听闻大圣已皈依释门,辅佐唐僧上路取经,怎么今日有空到此?”
      悟空没心思与他寒暄:“路上碰到些棘手事,我师父被困住了,我急着寻菩萨。”说罢又向紫竹林深处看看,再喊了一句:“菩萨!你在吗?!”
      惠岸依旧笑盈盈地双手合十,却只身子一偏,礼貌地拦住他,道:“大圣不必叫了,菩萨昨日便赴灵山与诸佛商议法会,这一场会要七日毕,一时半刻不会回来了。大圣若有难处,小僧乐意帮忙。”
      “开会?!”悟空一听,瞪大了眼睛。早在五百年前,他还当着齐天大圣的时候,在天庭就时常听闻灵山的事,每闻“灵山”二字,必说灵山法会,好似一年四时不得停歇。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灵山哪天不开会啊?什么会要开七天?”悟空着实有些疑惑。
      “阿弥陀佛。此时人间正阳春,再不久,四月初四,乃文殊菩萨诞辰,四月初八浴佛节,佛祖诞辰。灵山僧祇要筹备浴佛节法会,天下香火四月大盛,受香需有序。天庭每岁遣仙赴灵山上寿,迎来送往,礼数必全。照例分配天庭送的香花果品,五分上奉世尊,一分与文殊菩萨,文殊菩萨与世尊诞辰近,历年都是并过的。余下四分予地藏王,摆到地府,一曰抚定阴灵之气,二来亦是劳赏地藏菩萨亿万年守地府之苦。若逢灾年或战乱,配到地府的就要多些。上项诸事,说来容易,要做却难,故每年诸僧必先开七日会,商议好了,到法会那时才不至失了方寸。”
      悟空听这些事,竟微微有些出神。
      四月初四是文殊诞辰,四月初八是如来诞辰,观音诞人间庆贺得太多了。想来如没有什么大灾大难,这些佛菩萨的日子原也过得风生水起。
      他忽心起一念,道:“哎!那,金蝉长老的诞辰是什么时候?”
      “什……”惠岸噎了一下,晏笑稍停,然顷刻又归平和,先歉然施了一礼道:“恕小僧寡闻,这我真不知晓。”又补充道:“金蝉长老谪入凡尘已五百年,而今汝师是第十世身,那前九世,诞辰也换了九个,你可就近取他今生的诞辰记着,却不也算一个?金蝉长老来灵山太早,那时节西天圣境只燃灯佛、世尊并早年随世尊的门徒,余一些上古佛,我等俱是后来入的佛门、上得鹫峰,比金蝉长老小了何止亿岁,怎能得知他的过往?”
      悟空点点头。刚被灵山法会激起的一点儿兴趣此时也消散了,黑熊怪一事就又翻上来,他烦躁地挠挠头,道:“我和我师父,已经过了哈泌国,正去乌斯藏界。路上遇到一座观音禅院,这禅院专干些偷摸劫掠的勾当,被我用计一试就败露了祸心,连夜要烧死我们,谋菩萨送我师父的那领锦斓袈裟。烧杀不成,那火反把他们的禅院烧毁了。我护住了师父,只是一没留神,失了袈裟。我去找,发现那袈裟在一个黑熊怪洞府里。可那熊怪却是个虔诚信徒,我与他说明状况,要他把袈裟还我,他说他是替菩萨守财的,决然不肯。他又没做什么恶,我不能一棒打杀,可他又难缠得很,我没奈何才来找菩萨。”
      惠岸听这一桩事,也是越听越惊,皱眉道:“哈泌去乌斯藏的观音禅院?怎么我从没听过?是什么观音禅院,做出这等事来?大圣待我去查点菩萨在下处的寺院名册。”说罢提袍就要去潮音洞。
      悟空赶忙拦住他道:“哎哎……现在不是点名的时候。想是那禅院建得偏,和尚又愚顽,没信徒没香火,菩萨没感觉到,故不曾记入名册。”
      惠岸思索道:“也是。那禅院想来只有观音之名,无观音之实,一借名之所耳。罢,凡间假托名姓的何止千万,请大圣放心,我日后必更加谨慎,不叫这等邪观脏庙污了菩萨的名声。”
      悟空听得一阵心烦,摆摆手道:“她什么名声我不管,现在的大事是,那个黑熊怪不还我袈裟。那是菩萨送我师父的礼,师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哪能丢了,没有这袈裟,我们上不了路。”
      惠岸蹙眉道:“依大圣的神通,不打杀那熊怪,把袈裟夺来就是,如何能叫他绊住了?”
      “我当然能夺来!”悟空瞪他道,“只是那黑熊怪性情怪得很,一件衣裳比命贵,我抵着他打了三棍,他愣是没死,抱着金箍棒说若我不打死他,他必誓死把袈裟追回,那还得了?我师父是个慈悲性子,要得知他这样虔诚,都把袈裟送他了,但自个儿心里定不痛快。我必要拿回袈裟,但这黑熊怪又不好处置,才来找菩萨寻个方法。”
      惠岸为难道:“这……这我也难办。怎生是好啊?”
      悟空转身。
      忽地踹断了地上拱起的一截腕口粗的竹鞭!
      啪的一声响,身后的惠岸打了个哆嗦。
      那截竹鞭喀拉折得两断,竹片飞起,裂开的断口朝上,露出嫩白的空腔。
      惠岸立时觉得,这紫竹林的阳光虽好,却还是少点温度。
      “哎——!有办法了!”
      忽然悟空一脸欣喜地转过身来。惠岸刚见他踹断竹鞭那一下子,正自悚惧,转而就见他现了如此明媚笑容,脸上神情还一时换不过来。
      “什……什么办法?”
      “你,假扮观音,去把黑熊怪骗一骗,告诉他,那袈裟是菩萨送我师父的,叫他别执着了,把袈裟还我。”
      “什么?!”惠岸圆瞪了眼,“假扮菩萨?!不行、不行,这是对菩萨的大不敬,我怎可假扮菩萨?”
      “事情孰轻孰重你要拎清,好歹先把袈裟还了再说!”说罢悟空推着惠岸就往紫竹林外走。
      “不行不行!”惠岸使出平生最大的劲拮抗着。
      “这是替菩萨分忧解难。再说观音三十二应身,千变万化,他一个凡间的妖怪哪里认得真假?许他观音变别人,就不许别人变观音?听我的,便宜行事……”
      “那!那你怎么不变?!”
      “我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我装什么观音?再说我要临时变通,万一替菩萨收了个徒弟……”
      “什么——?”
      “……怎么方便告诉菩萨?还是你去——”
      惠岸大喘一口气:“我是观音大弟子!”
      “这不对了吗?你是她大弟子才办得像嘛!”
      惠岸终于甩开悟空,此时风度也没了,跺脚道:“我是菩萨大弟子,菩萨开完会回来要知道我假扮她做了这么一桩事,说不好还要给她添乱,我怎么得脱罪?”
      “观音要骂你来?”
      “菩萨一向端庄,哪里会骂人?”
      “那她打你来?”
      “说些什么混话!出家人成天打打闹闹成什么样子!”
      悟空抱臂看他。
      他这时倒还有了些别的心思。
      先是玄奘,现是惠岸,他跟出家人打的交道不多,但这些人都秉持着佛门基本的礼法——除了观音院的那些。正如惠岸说的,“端庄”“不会骂人”,他一开始见玄奘,看到的也是这些,但跟他在一起,三言两语下去,一个个都得斯文扫地。
      也不知是自己把他们带“坏”了,还是这些人本来修行就不够。
      悟空觉得,应该是他们修行不够。
      他当年可是在如来手上撒尿呢,如来说什么了?……也就把他压了五百年而已。
      啧,假斯文个什么劲。
      “玄奘听闻袈裟失窃已经晕了。”他一本正经地对惠岸道,“我得拿袈裟把他的魂儿唤回来。”
      这一句顶一万,惠岸终于勉强同意随他去。
      磨磨蹭蹭,蹭到紫竹林外,惠岸向天一看,不知为何有种“大限将至”的感觉。
      悟空不屑地斜睨他,心道:你是观音大弟子,我还是金蝉子大弟子呢,金蝉子我不知道他什么脾气,反正现在转世这个,没准儿心态还没有观音好。
      “等等!”
      悟空转身瞪惠岸:“你又怎么了?!”
      “就是我肯去,我也没有玉净瓶啊!”
      “跟黑熊怪说两句话,要玉净瓶干什么?”
      “可是玉净瓶是菩萨不离身的法宝,没有玉净瓶,不显得假吗?”
      悟空满心焦躁,几步走到紫竹林里左看右看:“她就这一个瓶子?”
      惠岸大惊:“什么一个两个?玉净瓶可不是普通瓶子,有一个就够不得了了,那可是……”
      “行吧,你就说你听闻禅院被烧,心急来的快,玉净瓶忘带了,走吧。”
      一把揽过惠岸肩膀,兜着他就上了筋斗云。
      一路风赶云逐。
      回转黑风山,在黑风洞前落云跳下,瞪惠岸一眼,后者立马持诀闭眼化身观音,悟空邦邦狠敲两拳门,大门打开,安然无恙、一点儿没看出被砸过的黑熊怪出现在门口:“怎……”
      悟空身后祥光大盛。
      “黑熊精……”
      黑熊怪倒吸一口气,噗通一声,五体投地,大喊:“菩萨!”
      悟空走到假“菩萨”身后,背着手。假“菩萨”往洞里飘,他就信步跟去,很是低调。
      黑熊怪伏在地上让开身子,等二人过去,又对着洞里的假“菩萨”正经行了大拜礼。
      “黑熊精,我听闻你心地虔诚……”
      然后呢?
      假“菩萨”不动声色移到悟空身前,后脚跟轻轻往后碰了碰。
      惠岸眯缝着眼,让黑熊怪尽量看不出他眼珠转动,然后拼死往后看。
      悟空两手依然背在身后,只是一手悄悄伸出一点,比着手势:二、六、零。
      “修行二百六十载……”
      惠岸咽了口唾沫,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好像在犯诳语戒。
      “功德无量……”功德在哪儿?偷袈裟?
      “只是这偷袈裟一事,确乎不可。”唯有这一句真心话,也只有这一句话说得顺溜。
      “这是我送给玄奘法师,好保他一路西行取经周身不损的佛宝。他无袈裟不能上路,你快把袈裟还给悟空施主吧。”
      悟空一把扯了袈裟,根本没让黑熊怪说半个字。
      二人完成任务正要溜之大吉,悟空两步跳得快,一窜就窜到了洞口,假“菩萨”端着架子飞得慢,正飞经黑熊怪身边时,忽听脚下又是“噗通”一声。
      惠岸心都突地一跳。
      “菩萨!”
      “黑熊精你还有何事?”惠岸无奈转身。
      “我已修行二百六十载,凿空了黑风山,塑了万佛窟在此,日日参拜您的金身,不想于佛法仍旧不得要领,今时还不得飞升,敢问菩萨可能看我诚心,带我回南海么?”
      一瞬间惠岸出了一身汗。
      连忙婉言推脱,黑熊怪又求,几次三番,惠岸惊得都撑不住了笑容,忙看一旁悟空。
      悟空不耐烦地看他一眼,点点头,给他使眼色:先答应了再说。
      惠岸大叹一口气。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惠岸假儿麻噶掐指一算,道:“黑熊精,你确实功德圆满了,现如今南海缺个……”
      什么都不缺。
      “……烧饭的厨子……现在跟我走吧。”连忙一阵祥光把黑熊怪卷跑了,巴不得立马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瞬间,悟空只觉全世界开满了花。
      蹦出洞门,将袈裟朝天一抛,红云飞舞。此时晴空万里,日渐西斜。湛蓝如洗的天空上闲云二三,中天向西,白日光辉依然。
      腾云上空,抓着袈裟一角当风挥舞,那袈裟上明珠攒动,窸窣不绝,八宝金线折射阳光,将身周的浮云都染得五光十色。一时间漫天云霞成绮,衬着碧蓝的天空,华盖一般满罩大地。
      如意烧火,雮尘坠玉;仙气盈空,祥光捧圣。天关照彻,光射牛斗彩云飞;娑婆影遍,极乐现世动苍生。
      悟空一路扬着袈裟,听它在风中烈烈,时不时回头看两眼,只觉舒爽愉快异常。临到观音院上空,化出金箍棒,挑着袈裟卷了一通,而后扬手抛去,喊声“撤”,金箍棒扑地一声化作漫天飞火,从袈裟下冲开去,那袈裟便染着虹霓、火光、夕阳,张开四翼,如飞鸟一般飘下来,结彩锦沿边乘风翻飞。
      他反手拎着袈裟,落到禅院门前,嘭地一声推开门,满面欣喜大叫道:“师父!袈裟寻回来啦!”
      院里空空荡荡,这一推门,吓着几个失魂落魄、赤身露体的僧人,“唔”的一声混抱在一起,没抱的赶紧捂着羞处。
      悟空忽然想起来,禅院被烧,玄奘心情正低落着。
      除了郁闷,估计还生着自己的气。
      “袈裟,袈裟,叠好你自己。”
      悟空决定拿出点诚意来,把袈裟往前一抛,那袈裟在半空张开,两边对折又对折,方方正正叠好了自个儿,落下来,被悟空两手接住,一个金环放在正当中。
      这袈裟有灵性,若它不能自个儿叠自个儿,悟空还真不知道怎么叠它。就刚刚纷繁复杂那几下,他还没看清楚。
      这叠袈裟有讲儿,若叠得不对了,待会儿玄奘看了又添郁闷,那可怎生是好。
      捧着袈裟往禅房跑,心里想着,希望小白龙已经把玄奘劝回禅房了,而玄奘现在气也差不多该消了。一路上看到三三两两的僧人,拿些破布头子遮着羞,脸色灰败地往外走。悟空一边看一边诧异:昨晚的火烧得那样烈,竟还有破布给他留着?
      还没跑到禅房,隔着丈远,就听得“呲啦”“呲啦”声响,悟空赶忙朝前细看:禅房门边站了个银甲白衣的公子,里头一群赤条条的僧人忙得热火朝天,挤过来、推过去好似撕着什么东西。
      “小白龙!”
      敖烈转过头,看到是悟空,喜道:“大师兄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袈裟要回来了。”悟空简单一答,探头往里看,“这是干什么?”
      “唉——”小白龙叹口气,“师父就是师父,恶人也怜惜着。给金池念《往生经》,念完脸色还不好。我想,这禅院好歹也是观音菩萨一处庙宇,真烧了,他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能补救一点儿是一点儿,就出主意,让这些贼人到没烧的这禅房来找些布料,赶紧裹了羞,往外处谋生去。喏,现在撕被子呢。”
      这样说来,玄奘还在方丈里?
      “师父还在方丈坐着吗?”
      “师父听了我的主意,先是缓了神色说好,然后脸色又不好了,我不知道他心思,也不知怎么劝。你又叫我莫让这些人污了他的眼,我便也不敢让他到禅房来,正好那方丈,还有一处坐榻没烧,只是有些断梁,我清扫了,就先让他在那处歇了。”
      悟空听得一半,立马向方丈跑去。
      这一截路,早上他牵马时都是驾云,这时却跑去。一路跨过横截死木,踩过满地残灰,绕过颓圮断墙,光影在他身上道道划过,他一直手捧袈裟,穿过了重重残垣,终于在目之所及,看到了方丈凋敝黢黑的门。
      方丈设在正西,本来午后是背日的,因此时被烧得屋顶墙壁尽是缺漏,盛大的阳光也就放肆照射进来,把枯瘦的木梁拉出斜长的影子。
      悟空放缓脚步,走到门口站定,往里一看。
      这方丈被烧得四下焦黑,灰烬成堆,老院主的尸首早被拖走了,还有些血印子在地上,此时也干透成了黑色。
      满室凄怆中,安然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僧人。
      玄奘一身白色僧袍,远看看不大出今早染了那么些灰,此时在光里,也不知是衬了本人的气质还是怎的,看着只觉洁白如新。
      他顶戴毗卢帽,宝缯理顺搭在前胸,双手合十立在胸前,趺坐于那唯一一处没被烧毁的坐榻上。坐榻高于地面足有四尺,他端坐其上,穹顶恰洞穿了一个大窟窿,白光从那顶上洒下来,他周身便被镀得光亮闪耀。细微的浮尘在白羽般的阳光里向上升去,那里的僧人便如离尘弃世一般,要就此超拔而去。
      悟空收回身子,看着手里的袈裟。
      他要给出诚心,要让玄奘消气,可他并不觉得玄奘晕是晕在气上,他心里郁闷,那除了消气之外,自己还应当转移他的心思,别教他再困在这桩事上。
      “给诚心”这事比较消耗脸皮。
      人生一世,活的就是顶天立地,若不能挺直腰杆做人,那还活个什么劲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
      悟空看着袈裟,觉得自己要是低着头猫着腰捧着袈裟进去,怎么想怎么像宫里的小太监。
      这么消耗脸皮的事,需要一气呵成。
      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捧着袈裟,大步流星走进房去,英武不凡,如呈上来的是异国的贡品、前线的捷报。几步来到玄奘身前,面对四尺高的坐榻,“咚”地一声跪下去——这一声“咚”砸得格外响亮,几乎是直挺挺把膝盖撂下去的——他铜皮铁骨根本感觉不到疼,这一声儿就是砸给玄奘听的,不把他砸醒,他又晾自己半天,那自己这一气呵成的“诚意”给出去,没人收,就掉地上了。
      掉地上的“诚意”——说实话他不太有脸再捡回来。
      “师父。”悟空跪下去,双手直直地高举过头顶,将袈裟捧到玄奘面前。这样看着眼皮是往地上垂,实际眼睛在往上头看,他余光看到玄奘在听到那一声“咚”的时候,瞬间睁开了眼。
      可喜可贺。
      “徒儿一不该与人斗富,炫耀佛宝,致使他人恶念萌生,一念之差起了歹意,葬送他人锦绣前程。”
      金池的前程就是在地府里每日下它几千遍油锅。
      “二不该见死不救,有本事护了师父,却没救金池长老,更不该纵放玩心,引火化龙,烧了寺院僧人的衣服。”
      烧衣服算个屁,他引火化龙还减了火势,这是变相替他们救火了。放着这些和尚一个个穿着庄严衣拈轻怕重地救火,只怕现在都得去陪金池。
      “三不该幸灾乐祸,早上见断壁残垣、僧人惨状,不知为人消灾祈福,只一心想着赢了与师父的赌局,不体察人间疾苦。”
      反正赌局也输了,这下全部玩儿完。聪明反被聪明误。
      “以上种种错处,弟子深切悔过。”
      以上三条,他要是认了哪一条,他就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最后,悟空深吸一口气——
      “请师父责罚。”
      这连贯的、一气呵成的“诚意”终于结束了。
      捧着袈裟,看着坐榻,这坐榻不知怎么,设这么高,别说他是垂着眼,就是平视,也堪堪够到坐榻的沿儿,再上面的人,他得仰起脸看,那还真看得挺费劲的。
      玄奘睁眼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没答他。悟空不禁垂下眼,悄悄扫视这地上的环境。
      满地尘埃,木屑积遍。昨夜火猛,大条大条的房梁拦腰塌下,这方丈如今便走动不通。
      早上青烟未灭,如今烟尘歇了,赤轮照耀过这一片寂静的废墟,这禅院的心脏残骸,段段折裂朝天的木头,都像是得了生息,在灿烂的阳光下呼吸吐纳。
      不像黄泉里日日挣扎不得安宁的恶鬼,而像徘徊在望乡台上,对尘世仍有守望,却随着烟霭一叹,也愿意重新开始的寂寥孤魂。
      这地方不像荒山道,要滚起来估计够呛。悟空想。
      他第一次戴上紧箍,当时应该是不服管束、不遵礼教,再加上犯了饮酒和偷盗两戒,那时玄奘应该没念上四遍咒语,而他已经疼得哆嗦。
      诱人恶念、见死不救、幸灾乐祸,每一条都在最大的“杀戒”边缘疯狂跳舞,与先前四项不可同日而语,他说不好这三条值得挨几遍紧箍咒。
      做事还得给自己留退路,悟空想,这一点他是意识到了但永远也学不会。
      昨天火烧方丈的时候怎么能猜到今天这一出?要能猜到这个,他就不把方丈烧得这样碎了,好歹给自己满地打滚留块儿地方。
      要说怕,他还真没感觉到怕。说来奇怪,他生来不知“恐惧”为何物,也从没体会过“怨恨”,鲜少有过紧张和慌张。就是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有的也只是日夜不息的对出山重获自由的向往,没怨恨过任何人,没慌过,没无助过,更没绝望过。
      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声响是光和浮尘落在地上。
      屋顶和围墙没一块儿好的了,房顶就剩了几根木头,墙全烧成了大开敞,就玄奘坐的这段儿地方,靠着唯一一处还稍完好的墙。
      这破屋子真不隔音,他要是一会儿放肆嚎叫起来,惊了那边的小白龙尚且事小,毕竟是师弟,一路都得陪,今时不见,明日也要见,迟早的事。但吓着了那边的和尚,他们还不知琢磨这方丈里头干什么呢。
      要是玄奘没想到这一点,他还真得提醒他一句……玄奘不急着罚他也就罢了,怎么还不接袈裟?换了别人,膀子都酸了。他要不接袈裟,直接念咒,悟空觉得他估计撑不住要一个手抖,这袈裟得撂地上裹一袍子灰。
      正当他天南海北什么都寻思过了的时候,忽听上面一声轻微的叹息。
      视野中,一袭白色僧袍落地,挡住了单调的坐榻,接着上臂处被稳稳一托。
      “起来。”
      悟空猛地抬头,大大的金瞳瞪着玄奘。玄奘黑色的瞳仁深邃,看着悠远,辨不出是什么情绪,神色却沉静如水。
      悟空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一时不清楚玄奘是什么意思,便定定地看着他,想看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玄奘扶起他,却没看他,放开手便径自走了。
      走了几步,转身面对断墙站着。东来的阳光正面照到他身上,金晖火耀,他这一身却有说不出的萧瑟感。
      悟空护了禅房,救了自己一命,之前退贼、伏龙,也都是他的保护。自己有师长之名,却未尽师长之责。东出长安之时,何等豪言壮志,到如今却如这观音禅院一般,稀落飘零一地。
      未向佛门立寸功,刚救悟空出山时那零星两个“为师”的自称,怕是成永绝了。
      “师父你……不罚我了?”
      玄奘回头看着悟空,阳光从他的侧颊照下来,此时的太阳已是夕晖,橘黄的色调怎样温暖热烈,这焦黑的废墟如被重新点燃,滚烫地灼烧过整片禅院,连着东西山野。
      如此阳光,到了玄奘身上,便都成了冷然光晕。
      他眼瞳里却有别的坚定。
      “我从不相信‘奖惩’。”
      “我从不相信,来自一个人的、特定的痛苦能够让另一个人一劳永逸地改正错误。”
      盛大的阳光里,这一方寂静,悟空却觉耳边喧嚣无比,好像每一寸空气都在沸腾,每一粒浮尘都在阳光里热烈燃烧。
      而玄奘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他于此一向坚定,当然直言不讳,他不是对悟空讲,而是对众生讲,每一个观点都是在向世界宣告。
      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赶紧往方丈外跑。悟空看他去的方向一惊——那是禅房,而禅房里还有……
      赶紧把袈裟往胳肢窝下一夹,腾云来到禅房,被子褥子都没了,一地飘絮。左右看看无人,想来那些僧人已经走了,小白龙维持人形不能久,此时也没看见他。
      刚回身就见玄奘挽着僧袍,跨过门槛进来,一进门便走向行李。打开包袱,翻找两下,翻出一本经书来。
      悟空看玄奘翻着那本经书,慢慢走过来。这禅房不像方丈,没烧毁,阳光照进来少,阴凉些,心便静下来。
      玄奘走到悟空近前。悟空下意识重新把袈裟捧起来,眼却盯着玄奘手里那本经书,如此看着像垂着眼,乖顺、认真却不低微。
      而后,玄奘把这本经书轻轻放在了袈裟上。
      这袈裟软,中心放了一本书,哪怕薄,也往下陷,悟空赶忙把手往中间托了托,看着那经书的封皮,从自己这边看是倒的,写了“地藏经”三个字。
      “你并非不解道理,只是难为慈悲。此经中有言‘慈悲’十三句,或大或小,你可一一抄来,细甄明辨。往后不断品味,便可内化心中,外化于行。”
      “……哦。”
      悟空放下袈裟,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很想问玄奘一句:你看这经书,一个词出现多少遍你还数了吗?
      这话有些蠢,还是没问出去。

      灵山大雄宝殿。
      “降龙,今日议会,你为何心不在焉?”
      降龙罗汉把指一掐,先停留连,再停赤口,皱眉执佛礼道:“禀世尊,非我用心不专。只是玄奘二人过西番哈泌,盘桓两日,东有大凶之兆、火光之灾。那妖猴……”
      降龙停顿一瞬,见殿上诸佛、菩萨都看着他,便也只得说了:“那妖猴还是顽性不改,如今已有三道杀业在身,恐这一路,都不得安宁。”
      一句说得殿上顿时细语纷纷,先后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世尊,弟子实在有疑。敢问今玄奘可取真经否?”
      佛音缥缈:“信可。”
      “为何?”
      高座之上,如来睁眼。
      “唐僧不达。”

      走出禅院的时候,玄奘牵着马,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两从后门出来,没看到山门,后门只一扇木门,不似山门辉煌,否则这对比之感要更强烈。
      玄奘深深叹了一口气。
      悟空看这景象,浑不在意,拿手拍了拍院门,道:“怎么……”
      院门“卡擦”一声,从门轴那儿裂开了。
      “……”
      “师父你不会还对这儿心存歉疚吧?”悟空硬是没管那扇脆弱的门,继续对玄奘说:“其实说到底,火是他们放的,又不是我们放的。他们为了这件袈裟,已经打算舍了那三间禅堂了,你干嘛替他们可惜啊?如果你怕菩萨怪罪,没事儿!菩萨宽宏大量,知道了事情始末,她会谅解的。”
      玄奘闭眼低头。
      “真没事儿,师父。”悟空缓了吊儿郎当的语气,过来拉住玄奘胳膊,“天有不测风云。我们来这儿,人家禅院刚好烧了,这是想不着的。你歉疚什么?说到底,你还不让我炫耀袈裟呢,有错也是我的错,昂?你别放在心上。”
      玄奘再睁眼看了禅院一眼。
      “走吧。”
      终于还是牵马走了。
      只是一时不知为何,玄奘并不上马。悟空看他不上马,顾自走着,心事重重,只当他想行路散心,也没太往心上去。紧跑两步转到白马另一边,一把牵过缰绳,笑道:“师父!既然你现在不骑它,那让我溜溜吧?”
      白龙马:“?……!”
      咻地一声,白龙直上九天。
      悟空握着龙角,快快乐乐地骑着白龙在四海八荒兜了一圈回来,玄奘才刚刚上山。
      悟空便按着龙头,降到玄奘面前,喊了一声:“师父!”
      玄奘从沉思中惊出,抬头茫然看他。
      悟空笑着看他道:“师父,我突然想起一事。”
      他微微趴下,伏在飘舞蓬松的龙鬣里,抱住龙脖子。
      “师父,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呀?”
      玄奘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我出胎几杀,满月抛江,自记事起便在佛寺了。捡我的长老也不知我出生时日。我也向来没问。出家人已将俗世种种放下,莫说生辰,就是父母亲朋,也一并抛却。我还记那个作什么。”
      “哦……”
      悟空拍拍□□龙头:“小白龙,要腾空了,记着气劲别太大,莫掀翻了师父。”
      呼地一声,偌大的白龙平地拔葱,破空而去。
      没关系,你不问我问。等到了灵山,我问如来。他那样法力无边,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算不到吧?就算他懒,他不算,我成佛了我算。不是说佛知上下未来?等我算出来了,就给你过一次诞辰。
      铜铃惊飞鸟,金玉买长生。天机算不尽,神明司库人。
      那万卷经书,每一字都写在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经文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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