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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观音院:金玉买长生 任君堆金积 ...

  •   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常圆。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
      ——《奠灵》

      自收服龙马后,玄奘和悟空走了两个月太平路,左无妖魔搅扰,右无响马拦路,无灾无难,于是那赌局之事也再无人提起。
      悟空不提起,是心内坦荡。毕竟胜券在握,也无意点破去刺激玄奘。这两个月打闹归打闹,但总归心气平和,说话也不再夹枪带棒。偶尔兴起了,还逗一逗玄奘。
      而玄奘自那日在鹰愁涧入定之后,也渐平心神。后来收了小白龙,看他珠圆玉润、风姿不凡,礼仪、气度皆不俗,听闻他遭遇后,也愿带他上路。见他化身坐骑,初还有些不自在,被悟空哄了两句,说一来于小白龙是将功折过,也算历练,二来也加快些脚力,好早诣灵山,也就暂且骑着不题。
      这一路,亏得太平,有了白龙马,也无行走之累。除思悟禅机之外,玄奘也有意把过去几日之事一一拎出捋清。
      悟空那日虽有心结果山贼,到底没动手。与小白龙一战,也知轻重,起码那日见小白龙,面貌周整,看不出伤损。
      这两个月来,一路无事。悟空虽然跳脱,但到底不至于糊里糊涂、全不晓事、四处撞祸,相安无事久了,偶尔还觉出他话里几分机巧来,虽不答他,一则是自己二十年来尽在佛寺里生活,并不曾知这些市俗巧语,故无话可答;二则也是仍旧看不惯他跳脱脾性,对标高僧大德,欠之沉稳持重。在山林还好,只去了市集,见了生人,也如此无状,到底唐突了旁人……虽心想如此,他也只稍稍点拨几句。悟空听这些话儿也一贯点头应是,玄奘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也未多强求。
      只那赌局一事,甫一思想,便千头万绪,无可缕析。玄奘心思一乱便更添警惕,又兼不安,遂暂把赌局之事按下不想。
      “哎,师父!”悟空牵着马,又惊又喜回过头来望玄奘一眼,正好与玄奘目光相擦一瞬。他看向山下,遥遥一指,喜道:“师父有大造化!我们遇着了。想来这山有灵,看我们是和尚,故生了这么一座庙出来,为我们接风洗尘!”
      玄奘极目远眺,看那山形下处,炊烟袅袅。
      此时正值傍晚,林开见日落,橙红余晖漫过山野,渐次染在山下那煌煌一座禅院上。
      这一座寺院,黄墙周围四方。自山门至方丈,五重殿堂沿纵轴递进,层层深推至里。琉璃瓦积彩云,绕红霞,一派富丽堂皇,果然金刹在世。只是偌大的禅院内无一棵树,森森林木皆被拦在围墙外,四面相环,把枝叶簇拥进院来。
      有前番经历,玄奘还在山头就下马,叫悟空只在自己身后跟着,他牵马先下去。
      悟空见他如此,也知是之前自己叫门吓着人,他记在心里了,当下也不与他争,只走走停停跟在他后头。
      下得山来,立在门前。好一座山门:
      金瓦檐楼,绘凤斗拱,蓝染雀替上是四大菩萨相,缀彩勾头上有十八罗汉身。右一个无相门上写“入如来”,左一个无作门上书“出解脱”,中间空门上一块四十二道虹霓大匾,上书四个大字——“观音禅院”。这三山门的额枋更是潢然繁复,空门上五块额枋,顶一中一下三,上下三重;左右二门各四,顶一下三,二重,绘了十三幅经变图,仅一山门矗立在此,就如一座行宫一般。
      悟空见了,殊觉有趣,心道:好一座禅院的山门,比那南天门也不差了。又觉诧异,只忖:这方圆千里也不见人烟,不知它这山寺是何人建造,谁当住持,竟有这等气派……
      玄奘见了这山门,也是略略一惊,却不等细想,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俱执着佛礼,红光满面、耳坠铜环,绛紫金边庄严衣当风而起,步下无尘,如踏云而来。玄奘遥见即深施一礼,及众僧至跟前方起。
      “阿弥陀佛。这位师父是从何处来的?”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特造宝方,想借宿一宵,明早即刻起行,万望方便一二。”
      “快请进。”
      玄奘踏进山门,即见左右两尊数十丈金刚力士,登时被唬了一跳。
      “这不是……哼哈二将?”
      不经意见了两个“老朋友”,却是在这荒郊僻野,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悟空忽觉好笑,放开手脚,一个纵身跳上左边金刚的金刚杵。这时,人群中忽有一僧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站在金刚杵顶的人影,“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打了个颤。
      悟空又是轻轻一跨,落到金刚拳头上,正思忖着下一步落哪儿,一眼就看见下面玄奘回身,此时正看着他皱眉。
      师父斯文,估计不好意思大声呵他。
      悟空不想拂了玄奘面子,轻轻一跳,落在玄奘跟前。随着他这一落,一众和尚几乎同步地相互压着往后退了几步。
      玄奘叹了口气,走上前来皱眉道:“进山门亵侮金刚,是对佛不敬。又冲撞了这寺僧人。人家好意收留我们,叨扰本就不安,你怎可……”
      悟空见他也不忙着安抚那些僧人,只是定要先把自己数落完,怕他滔滔不绝下去,忙打断道:“师父,我见这两人是故旧,故而上去打个招呼来着。”
      “胡说。此是佛寺里专把山门的两位金刚力士,如何是你的故旧?”
      悟空一指那左边龇着牙的金刚,道:“那个,哈将,我与他打过,大概两招就下去了。”
      “那是密迹金刚……”
      又一指右边闭嘴的金刚,道:“那个,哼将,一招就搞定了。”
      “那是那罗延金刚……”
      悟空看铺好了台阶,赶紧见好就收,两手一把抓住玄奘横在身前的胳膊,笑了笑道:“我如今知晓了。只是这两位看着实在眼熟。”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玄奘弯腰一拜道:“谢师父赐教。”
      “……”玄奘突然忘了他刚刚要数落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又有些隐隐的动怒,不禁又有了几分失落。当下截断思绪,转过身来,见众僧仍是指指点点,不敢近前,这才想起来安抚一番。
      悟空本也只是憋得发慌,故迅速耍耍,泄泄精神,并不欲在此和玄奘生争执,自己不痛快,也叫玄奘没脸。见玄奘对众人讲明道理,僧人也渐渐缓下戒备,遂也老老实实跟在玄奘身后,只一双眼睛依旧四处打量不停。
      一路过天王殿、上大雄宝殿、穿法堂,径到方丈见禅院院主。
      然玄奘这一路走,心里却一直思索不停。
      悟空刚刚那一闹,又把他一直的担忧逗了起来。他又想起那赌局,这时才无奈承认:自己当真骑虎难下。
      若说三难之内,山道退贼兼收服龙马,该去了二难了。但那日悟空说的是“各作主张”,看的是“谁对谁错,谁赖谁的多”,这却有分别。
      山道退贼和收服龙马,无法作得主张。若说主张,只在“山道退贼”一难,他叫悟空不要打杀人,这算得“主张”。但到底“退贼”“伏龙”二事,没有机巧可使,也无是非可断,只是卖弄力气、强耍手段,论这些事,他当然做不过悟空,那他算赖了悟空“二难”了。
      但这“赖”可真与对错无关。
      而此时两个月已过,俱是太平,想想也该有第三难了。而今见此观音禅院,他心下隐隐有些生疑。
      来时一路俱是山林,并无一点人烟,此处却是如此一派金玉之象。进得方丈来,见这院主更是通身华绣,比之王公贵族都不差分毫,与他寒暄完毕,道了法号,他便说起自己年龄。玄奘从来未闻有人能活二百七十岁,心下讶异。
      “长老来自东土唐国、中华贵处,可曾带得什么宝物?”
      “贫僧原本只身上路,只带平时衣物并常看的经书,不曾带得宝物。”
      玄奘虽是答话,心中却作两处思考,只留三分心应对这金池长老的话,余下七分都牵扯到那赌局的精细和这观音禅院的蹊跷上。
      按理说,悟空算钻了赌局的空子,也或许是他没想到这一层,自己待要提醒他,倒显得多心计较,好似多看重这输赢一般。自己是师父,硬要与徒弟争个高下岂非不像话?想想师徒身份,自己不如干脆让了这赌局,横竖让悟空赢了,以后遇事也是与自己商量着,并不是往后都听他的,自己何必跟他打这个赌,自一开始,便显得小器了……
      “长老看这茶盘儿,用的是于阗国的羊脂玉。再看这个茶盅,是跋禄迦商旅献佛的镶金法蓝瓷。这一把白铜壶儿是龟兹之礼,再闻这香茶……”
      玄奘念句佛号道:“我心已许佛,眼中无色,鼻中无香。敢问院主,藏经阁怎么走?”
      “藏经阁”三字一响,忽地掐断了金池的音,屋内一时无声,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笑容,金池长老更是笑得遮掩不住,停了所有炫耀之语,作了个请的姿势,将玄奘引出方丈。
      悟空跟在玄奘身边,刚刚金池与玄奘的一番几乎是单方向的谈话,他都听入耳,倒觉有意思得紧,但此时也不急着干涉。
      金池将玄奘带往藏经阁,二百七十岁高龄,这几步路走得足下生风,一派飘逸,脸上笑容将所有夸耀隐下去——已不必说了,这大惊估计还在后头。
      一行人来至藏经阁前,玄奘仰首只见七层巍峨高楼,层层叠起,翘角飞檐,檐角各挂一镀金八角铜铃,从上至下总共二十八个铜铃,风动铃响,沙沙不绝。
      玄奘面对藏经阁,闭眼合掌。
      长风一动,二十八铜铃俱响声不尽,远处扑簌簌惊起一群飞鸟,直掠天际,越过云端,向这边来。至藏经阁外三十里,被铜铃一惊,四下飞散,半寸不能近。
      夕阳蔓过来,将玄奘仰起的脸染上一层薄金。悟空抱臂站在一旁,看金池长老将钥匙插入锁孔,“噋落”一声,朱门洞开,玄奘一拜到底,抬起头来却惊得大叫一声,倒退两步。
      七层藏经阁内无楼板,只一空腔,从上至下一泄黄金珠宝。大堂中间一三丈见方汉白玉卧佛,身上七宝挂满,从头至脚无可落手处,最长一条璎珞从额头挂下,至左足大趾缠三圈方尽。
      玄奘转身面对金池,皱眉道:“一个禅寺,何来这等泼天富贵?” 因问道:“敢问院主,此是哪方国界,国主为谁?这观音禅院是皇家寺院么?”
      金池见刚刚玄奘惊得倒退两步,一时笑出声来。此时闻言,摆手笑道:“不是!不是!这里东去是哈泌国,西去是乌斯藏国,我这禅寺刚好在这两国交界之地,却是两个都不能管!长老既来自天朝上邦,那天朝难道让王孙贵族管着我释迦之地吗?”
      “阿弥陀佛。”玄奘施礼抬首道,“天朝有管处,有不管之处。”
      是空门一向多见的两可之辞。说此话一般要对方问“何为管,何为不管”,说话的才好趁此解释澄清。然这金池长老并不打算顺着意思让玄奘解释,当时冷哼一声,道:“笑话!那看来,这南瞻部洲着实地无状,怪不得多灾多难。如此轻我佛门,如何得安宁?”
      玄奘微微睁大了眼睛。
      悟空将手背在身后,盲掐了个诀,一指将这藏经阁四周的风定住。霎时,从上至下七层二十八个铃铛,瞬间息音。
      没有杂音打扰,他便倚在门框上,饶有兴味地看玄奘与老院主对峙。
      “敢问老院主以为,要如何才是尊我佛门?”
      金池望西一拜道:“《佛本行集经》里说道:‘魔波旬言,汝不成佛必得转轮圣王,世人渴仰,治四天下,作大地主,统领一切山川。’而佛对曰:‘圣王亦不脱轮回,暂时受乐,不得久停,无常苦空无我不固犹草上露,如梦如泡,如幻如烟。我当作佛尽于生老病死等患。’而后提剑斩魔。长老岂不读此段?圣王也无常数中一泡影耳,天潢贵胄,何堪入眼。还说什么管与不管,人间帝王焉能管我佛门圣地?若算‘尊我佛门’,他该把江山让我,要僧侣治国,王孙黎民皆听我差遣。如此可破轮回无常,以我佛法拯元元。”
      玄奘在听他说“佛本行集经”几个字时,已摇首叹息。此刻他歇了话语,玄奘道:“院主恐解错了佛意,那‘佛本’……”
      “行了!”
      悟空嗤笑一声,跳下两级台阶,将手轻轻一扶玄奘手肘,道:“师父,我先去法堂侍候。”遂两步窜过人群,离了藏经阁,径去法堂。
      玄奘正在吃惊,悟空这句话他一时没听到,只皱着眉看着金池,思量该怎么与他解说。
      一边想着回话,一边心里难免暗思:竟还有僧人如此执迷,却不白入了空门?说什么“入如来”“出解脱”,这满堂金玉,哪里是个“如来解脱”之象呢?

      离了玄奘,悟空也不再拘束,撒了欢儿似的跑跳两步,一个翻身过了法堂房顶,落在法堂正门前,一步跨过五级台阶,在法堂门前的大鼎上又踩了一下,才跳进法堂。
      法堂里和尚见了悟空,纷纷大叫一声,连退几步,聚在一起不敢近前,只掩着口指指点点。
      悟空浑不在意,左右扫视一圈,却忽见那法堂东南角躺着几把明晃晃的枪刀,挑了挑眉,走过去,一脚挑起一把刀,接在手里掂量,道:“这和尚家里怎么有这凶物?” 又抛了抛:“器轻,用得不甚趁手。”
      寺里的和尚见了不好,忙道:“是打豺狼用的。”
      悟空拿手指刮了刮刀刃,看他笑道:“你看我可像豺狼?”
      后头一阵喧哗,悟空抬头,看见玄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后门进来,仍旧是金池在单方面讲话,只是脸色隐隐有些败,看来这两人聊得并不愉快。
      玄奘看着已完全没在听他讲话,一进堂就盯着悟空,似乎把刚刚那两句话听了去,此时见悟空手里拿着刀,赶忙跑了两步,掩在悟空身前,双手合十,对那边的和尚一拜道:“阿弥陀佛。纵是豺狼也是生灵,岂可擅言打杀之事,也损了我辈弟子等修行。”
      悟空看他这架势,一边是防着自己行凶,一边又要教育他人,这两步跑得快,真就本能一般,不由得一哂,心下却隐隐有些快意。嘀咕道:“还不知他等修的什么道呢。”忽地从玄奘身后探出头喊道:“你家奉观音,不知奉的哪个观音?”
      玄奘回头轻斥:“观音三十二应,只一身,何来‘哪个’之理?”
      悟空轻笑,避开他话锋,道:“师父岂不闻‘佛口蛇心,天下衲僧自投笼槛’?天下种种的庙,多去了呢。”说罢将手中刀轻轻一抛,那口刀撞在枪刀堆上,噌楞一声,过了许久还嗡嗡不绝。
      玄奘似有印象,但不清晰,闻言不语,心下暗忖。
      那边和尚不懂他话中之意,但心有不安,也不敢多问,遂推推拉拉出了堂去了。
      这些时,金池长老也赶到了,方才一见悟空拿着刀,有些不敢上前,这时见他把刀抛了,心下一松,又重新提起劲来,过来与玄奘说话。
      “长老莫要谦虚,方才见长老进门,那匹白马风姿卓绝,长老这顶毗卢帽也非俗物,那柄九环锡杖就更是了得,我怕天神下凡都不能带得如此宝器!长老还有什么珍奇,不要小气,让老僧开开眼,有何不可啊?”
      玄奘闻言皱眉低头。
      金池见玄奘更不为所动,一边悟空却是笑嘻嘻地来回看他俩,一时也是动歪了心思,指着悟空道:“这位小师父一身的绫罗绸缎,不是大富贵之家,哪来这些销金之物?”眼睛上下把悟空扫视几遍,忽然一手指着悟空头上紧箍道:“就连界箍儿也是金打的,你说不曾带得宝物,这还不是个宝物?”
      悟空一听乐得不行,立马前走一步道:“这是宝物!是宝物!稀世珍宝!你要想要我送你……”
      玄奘一记眼刀瞪过来,悟空立马息了音。只是心里依旧暗乐,憋不住脸上也不时浮出笑来。
      看玄奘依旧没想到应对之语,悟空轻声递了句话:“师父,观音给你的那件袈裟还不是个宝物吗?就让他看看何妨?”
      “不行,”玄奘忽地转头道,“那袈裟……”
      “嗯——!”二百七十岁的耳朵对这些事一向聪明,金池紧走两步过来:“你说菩萨给的袈裟?哈!我在此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袈裟也攒了七八百件了,从来都是我们给菩萨做袈裟,也没听到过菩萨给我们送袈裟。你那件袈裟可好拿出来让我等看看,这菩萨送的袈裟到底是什么稀奇!”
      悟空笑道:“好说,好说,你先把你那些袈裟让我们看看。这菩萨送的袈裟可尊贵了,跟皇帝似的,前边儿没人迎着、侍候着、陪衬着,独它一个,不想出来的。”
      这遭儿也是,活人给无常二爷请安——见鬼了。那老和尚也信邪,忙叫人在天井中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抬出十二件大柜子,哐当哐当开锁,把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玄奘抬眼看时,满院绮绣,四壁绫罗!
      悟空随便扫了一眼,摆手笑道:“好,好,收起,收起。该我们的拿出来了。”说着就要去翻玄奘的包裹。
      玄奘刚刚被这七八百件袈裟惊住,这时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包裹,对悟空道:“出家人怎可与人斗富!”
      悟空道:“师父,你刚刚也听见了,不是我要与他斗富,实是他不见我们拿出两件宝物来就不放我们回房休息。”说罢扯开包裹去拽袈裟。
      玄奘死命摁住:“这珍奇之宝专逗俗人欲心,不见则罢,一见让他生欲孽,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悟空控着手劲一扯袈裟露出来的角,咬牙道:“这是怎么说?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心里想什么?我就不把袈裟拿出来,那老东西看了你的帽子、白马,也早动了歪心思了,我不过顺水推舟让他早点看光死了心,好放我们回房休息。师父你明早还得早起赶路呢。”说罢用力一扯。
      玄奘的手劲,哪里是他的对手。悟空一把将袈裟扯出来,转身抖开,一时满室红光、彩气盈庭!
      金池眯缝着眼,看了又看,忽而扬手笑道:“嗐,也不过是些穿花纳锦的东西。我当菩萨能送什么稀世珍宝,也就是个普通宝物。一般!一般!”复又转向那晒满一庭院的袈裟,笑道:“哎呀……看来还是老僧这和尚做得值当。原来菩萨的袈裟也比不上我……”
      话不用说全了,早有一边的和尚交口称赞、拊掌夸耀。
      “好没眼光!”
      金池笑声一停,变了脸瞪着下到庭院里的悟空。
      悟空拿手拽了拽一边衣架上晒的一件坠七宝袈裟,微微侧过头,抬起下巴看金池,微笑道:“你的这些破烂,都不中用。”
      “你说什么?!”金池怒目圆睁,两步走下台阶来,“这话怎么说?”
      悟空垂眼看向搭在胳膊上的锦斓袈裟,道:“你的袈裟是死的,我这袈裟是活的。”
      一语落下,那袈裟下如起了神风一般,红云翻滚,呼地揭起,飘到空中。
      众僧大吃了一惊,大呼小叫地拥下阶来,站在天井里,抬头向上看。
      只见那袈裟如得了生魂一般,两角立在法堂琉璃瓦上,两角垂下,折出一个尖头,就着这形状,在法堂屋顶上,朝众人鞠了一躬。
      “哦嚯嚯嚯!!”
      “啊呀——!!”
      “苍天呐——!”
      袈裟鞠完躬,单角站立,两角平抻,来了个“大鹏展翅”。然后是平沙落雁、叶底偷桃、二龙戏珠、玉龙盘腿、黑龙摆爪、乌龙摆尾……
      袈裟在房顶上打得虎虎生风,下面众人俱张着嘴,眼睛圆瞪,目不转睛,只是吸气不能出气。玄奘看了也微微一惊,心道菩萨给他袈裟时也没说这袈裟还有这样好的功夫,莫不成是他那日放跑了悟空,菩萨来时见他单身一人,恐他路上遇害,给了紧箍还不放心,又给他的袈裟添了几分神通力……?
      悟空正好整以暇地将手背在身后,左手虚握住右手手腕,右手手指翻飞,扎出五花八门的姿势来。他面色不动,移过目光——那金池长老已是目放精光,似恶虎盯着拔了毛的肥羊。悟空微微一笑,同时右手猛一握拳。
      袈裟登时停下。
      食指向金池长老一指。
      袈裟一个俯冲下来,锦边挟风翻飞,直抢金池——
      最后将食指第一指节一勾。
      袈裟落在金池身前,众人呼啦啦让开,这当口避闪不及,那袈裟以鎏金环为拳,从下至上直捣金池心窝——
      玄奘见此猛地一扑,推开金池,挡在金环之前。悟空眼色一黯,右手猛地撤了所有法力,一瞬间如被抽了筋去,松松垂下来。那鎏金环也堪堪停在玄奘身前寸许。忽地那袈裟委顿在地,如瞬间散了魂。
      悟空轻轻活动了下手腕。他本来也没想在玄奘面前解决金池,玄奘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一拳只是吓吓那老和尚,给他警个醒罢了。
      玄奘这一挡,不在意料之外。
      “这、这袈裟……怎么要打人?!”
      众僧从刚刚惊吓中回神,都心有惴惴,然目光实在从这袈裟上挪不开,都又怕又念地看着那袈裟。
      “菩萨送的袈裟,说不好是菩萨想给自家禅院的人提个醒呢。”悟空淡淡地道,转身扶着玄奘,看他脸色。
      玄奘脸色煞白。刚刚那一推跟山道上一样,是他的本能,他会本能地护着身边的任何人。
      悟空一手扶在玄奘后背,一手稳稳握住他胳膊。玄奘还在喘气,刚刚这一惊足够他出一身汗。
      悟空看着他侧脸。
      这个角度,夕阳远远落在禅院之后,橙红的余晖变了色调,半个天空被环染成火红色。然从西方过来的金光,高掠过藏经阁宝顶,吹下法堂琉璃瓦,扑到天井里这一方天地,被四周围珠宝璀璨的袈裟团团折射。一僧人回过头,忽地吓了一跳,又莫名怔住——这阳光把玄奘的脸照得透明,只觉身周被描了金边。他身边向下,悟空侧着脸,一双金瞳在阳光下越发耀眼,色泽更淡,像从水里捞出的琥珀。
      明明异于常人的东西,该吓人,却又摄人心神,一如那捣人心窝的袈裟一般。
      金池长老被推这一下,连喘方定,稳了稳身形,拂开众人,掸掸身上锦绒褊衫,走到玄奘近前,噗通就是一跪。
      “大德圣僧!”他拜道:“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不识得菩萨珍宝,让长老见笑,长老千万莫怪!”
      玄奘要扶他起来,道:“院主不必自责,这袈裟原有如此之能,贫僧也不知。刚刚它又冲撞了院主,贫僧实在惭愧……”
      金池却执意跪着道:“圣僧,老衲痴活二百七十年,凡间破衣烂衫不知收了多少,今日见了菩萨赐的袈裟,委实看那些腌臜的污眼!”又哭道:“不知圣僧可否成全老衲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院主请讲。”
      “老衲想把这袈裟拿回房,细细看上一夜,就一夜。有这一夜,我是死也无憾了……”
      玄奘看他声泪俱下,心想不如成人之美,但心里也是隐隐有些不快,此时也只能道:“好吧。”
      悟空把袈裟收起来,抖撑叠好,交给金池。
      这时玄奘已被僧人带回禅堂歇息,金池颤颤巍巍接过袈裟,就如接了传国玉玺一般。悟空手里将袈裟交出去,本已转身,忽地侧回身子,一根手指在金池捧着的袈裟上点了点,抬眼看他,玩笑道:“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观音院:金玉买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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